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地面残余的热意争先恐后往屋子里涌。
相将寿已经与相咸争吵了许久,相灵昭压过几次相咸,但这次是相将寿不依不饶了。
“能免了徭役兵役,还能赋税减半,只有傻子才会不接受这样的好事!”相将寿眼中带着失望,“因为我们是山蛮,所以徭役与兵役比汉人更重些,难道你们忘了?”
相咸再按捺不住,他道:“代价呢?只想好处不想代价了?从此以后就去做汉人的狗,且不说自由,连生死都被别人拽在手里!你只想着好处,怎么忘了之前那些封王封侯的蛮人部族都是什么下场?他们从前难道不风光?”
“那些汉人能和太子比?现在是太子在给好处,他是储君,他就是将来的皇帝,他的承诺和其他人不一样!”相将寿一把拽住了相灵昭的手,“你现在是首领了,你不能只想着瑟缩在山里!山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总要与汉人打交道的!真的得罪死了太子,将来怎么办?就在山里躲一辈子?”
“为何不能?”相咸直接把话头截了过去,“是汉人来到我们山里,侵占了我们的田地,我们才不得不和他们打交道!我们时代生活在山中,将来也能继续生活下去。”
“够了,不许再吵了。”相灵昭拉开了相将寿的手,看了眼屋子里的族人们,她看了眼外头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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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与族人说起齐光那些条件的时候,族人们几乎是立刻就吵嚷起来。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赋税且先不提,徭役与兵役都是蛮人最深恶痛绝的。
原因无他,便就是蛮人的徭役与兵役比汉人重一倍不止。
如今南边的朝廷漠视他们这些蛮俚,也并不如之前朝廷那样想着开化教导,可一应赋役都比前朝重了百十倍,故而蛮俚与汉人之间的关系竟比前代更差。
族中的老人与她讲过前代的事情,说前代时候朝廷会派官员到地方来对蛮人进行教化,教蛮人读书识字,还教他们耕地种田,并引导他们从山中搬城镇中来。
但后来天下大乱了,一乱就是几百年,四处混战,几无宁日。
先卷入这战乱的是汉人,然后便就是他们这些蛮俚。
汉人小民想求活路的便依附了那些豪强世家做了隐户,他们这些蛮俚便只能一直往山里跑。
她听这些古话时候便问族老,什么时候才会回到前代时候那样呢?不谈教化,能一视同仁便足够了。
族老摇头,只道久而久之便没人记得从前有过那样的日子,便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相灵昭便也不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这世上好处有多大,代价就有多大。
齐光提出了那么优渥的条件,那背后的代价,她不敢去想,哪怕只起了一丝念头,都会叫她辗转到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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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阿兄一人想应下这些,倒是好办。”她看着面前的族人,“我们被抓,是因为阿兄伤了太子,这件事情不能抛开不提。”她看向了相将寿,“不能撇开这件事情,去谈那些口头上承诺的好处。”
相将寿目光暗了暗,他不再说话了。
“伤了太子的是阿兄,这件事情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我不知道。”相灵昭再看向了其他人,“但你们,与这件事情是无关的。”
“小昭,你不能这么说!”相咸先瞪了一眼相将寿,然后看向她,“他的确不是个东西,但他也还是我们山蛮人,是你的兄长。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那我们也做不到。”
“并非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相灵昭再往外看了一眼,雨仍然在下,“我们不能全部陷在这里。”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们陷在这里越久,留在家里的人会越惊慌。”相灵昭说,“到时候若他们再冒险到建邺来寻我们……”她没把话说下去,只再又看向了相将寿,“当初我阿母去世,我们这一支相氏颠沛流离,好容易才慢慢缓过来,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但相将寿避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从前我们有过很多次迁徙。”相灵昭不再看相将寿,而是看向了相咸,“每次都是分成三批,族老带着老弱妇孺先走,中间是各种家什笨重的东西,最后是首领带着青年人扫尾。”
外面雨渐渐变小。
相灵昭沉沉叹了口气,把最后的话说完:“这回就我与阿兄扫尾吧!”
屋子里的族人们相互交换了眼神,但没有人开口应答,而是都看向了相将寿。
雨后的风湿漉漉的。
相咸道:“那我要留下与你们一起,我不信相将寿。”
“你看得远,又灵机应变,所以你得带着他们走。”相灵昭说,“你们放心,之后我会带着阿兄赶上来。”
“果真么?”相咸又看向相将寿。
相灵昭没有回答,只道:“这园子里的水系与外面是相通的,你们记住这一点,等之后我的安排。”
乌云彻底散去,阳光重新洒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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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外,齐光听着颜禾一句一句把里面那些蛮人的土话说给他听。
南边蛮俚众多,语言又各种不同,东宫有好几个通晓蛮俚土话的文士,颜禾是恰好跟到了宜春园来那一个。他一面通译里面那些蛮人的土话,一面小心看着齐光的神色,见齐光面色越来越沉,他的声音也不由得越来越轻,通译时候也愈发小心斟酌词句。
雨停了,里面蛮人安静了好一会,接着又吵嚷起来,但这回没再听到那女声。
颜禾正要继续逐字逐句通译出来时候,齐光抬起手制止了。
“就到这里。”齐光语气淡漠,“你先回去。”
颜禾忙收起话头,小心应下,然后跟着内侍离开。
山风清凉。
齐光看了一眼西院的侧门,他是应当在刚才听到水系相通那句时候就直接叫人进去把那胆大包天的山蛮人统统抓起来重新挂上镣铐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感觉……仿佛有一些事情,竟落到实处了。
可若是如此,他与相灵昭之间算是什么呢?
齐光闭了闭眼睛,叫人推着素舆去山房。
顺着弯弯曲曲的回廊进到山房,齐光从素舆上下来,靠在了榻上。
他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叫了身边护军将军进来。
“天黑之前,娘子若没从西院出来,你带着人直接进去围了那些山蛮人,
捉拿起来,重新上镣铐。”他看着摆在面前桌案上空白的纸笺,“现在就去守着,不要打草惊蛇。”
护军将军露出几分茫然神色,又小心看了眼一旁的内侍,得了内侍的眼神,才小心应下了。
“都出去,孤一人静一静。”齐光揉了揉眉心,靠在一旁凭几上。
宜春园比东宫安静许多。
或者是因为比东宫大,带到这里的人又少。
齐光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忽然想,他应当只是厌恶有人背叛他。
哪怕是俘虏的背叛,也是不可承受的。
相灵昭应当就是一出美人计,他可悲地中了计。
如此而已。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了相灵昭那张漂亮又天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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芰荷池旁,太子妃温氏静静拿着鱼竿坐在树下。
雨后的芰荷池边凉风徐徐。
钓上来了两条巴掌大的小鱼,温氏都直接扔回了池中。
第三条鱼上钩时候,齐亮的身影在芰荷池另一边出现了。
温氏慢慢收了线,把这条鱼也仍然是扔回水中,再补上鱼饵,重新抛竿。
这回鱼竿许久都没有动静。
齐亮走到她面前来,假模假样地行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他手里也拿着一支鱼竿。
“前两日还与大哥比过钓鱼,但我没赢过他。”齐亮矫揉造作地笑了几声,“今日不知能不能与嫂嫂比一比。”
温氏看着水面上的浮漂,又看了眼身后的宫人们,轻哼了一声:“这儿没有外人。”
齐亮也往后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上回你都甩我巴掌了,怎么今天又要见面?”
温氏嗤道:“你以为我想见你?你敢把手段用到我身上,你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什么意思?”齐亮迟疑地抬眼看向了她,“我可什么都没对你做!”
“那我问你,你送我的那一盒香是怎么来的?”温氏看着他,“若不是太医诊脉时候发现那香于女子有害,我将来若因为那香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话叫齐亮的脸色一白,他仿佛十分意外一般,过了好半晌竟是开口问她:“那香……有害?”
“怎么,这会又要装不知情了?”温氏不客气地呸了他一口,“你在我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把那香用在我身上,是不是想着将来我死了,你也不必负责了?你以为我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玩物?”
“我……我是真不知道。”齐亮见她声音越说越大,忙拉了她一下,“那香我也就是从洛阳得的,哪里知道还有什么对女子有害啊!我就闻着那香十分奇异浓烈,你又向来喜欢这些,才特地带给你的!”
“果真?”温氏听他语气,狐疑地重新看向了他。
齐亮握紧了手中的鱼竿,面上带着笑,道:“我骗你做什么?那香到底有什么不好,那太医怕不是胡说吧?”
温氏道:“就是从洛阳来的太医诊断出来的!他在我面前胡说这些做什么!”
齐亮心一沉,口中却道:“说不得是想危言耸听一番,好邀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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