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很容易看出来的,皇后的计划。
那个叫陈舒瑶的美丽少女显然不是闲得无聊才呆在这里,从她时不时地朝门口看去的动作能看出她在期盼什么人的到来。
还能是谁呢?皇后召见她这个小小典籍,某人作为三皇子落水一事的善后者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的。
只是直到皇后将国子监上上下下都问候了一遍,再无什么可聊的,顾衍之却始终没有出现。
楚晞心底悄然漫出几分庆幸和喜悦。
“也到午膳的时候了,本宫去看看皇上,瑶儿也一起去吧。”
皇后这话一出,楚晞便知道自己该告辞了。回去时是个年轻的小太监为她引路,正巧赶上宫人们正合力抬着一架膳担,后面还跟着几个捧着茶点的小内侍,一行人脚步平稳地往一座巍峨的宫殿走去。
“那是皇上的山河殿,今日算是家宴。”见楚晞好奇,小太监好意解释道。
“是吗?”楚熙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说不清心里的滋味,“那顾世子是不是也要留下用膳呀?”
“这我们做奴才的怎么知道?”小太监示意她往另一条路走,“不过皇上对臣子赐膳也是常有的事,何况真论起来,世子殿下也得唤陛下一声表舅。”
“……”
楚晞垂下眼眸一路无言。
皇后这次召见是奖励她救了自己儿子没错,可更重要的恐怕是想给顾衍之牵线拉煤吧。此时此刻,他应该见到了那个叫陈舒瑶的女孩。
回去的路并不算近,早上因为出发的早,她并没有吃多少东西,眼下也不会有人在意她是否吃了午饭。
心里像是被堆砌的石头压着一般,楚晞坐到马车上,忍不住掀开车帘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这么巍峨雄伟的地方,对他而言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甚至可以和这个时代的最高统治者一起吃饭,谈论国家大事;可她呢?
在外人看来她能来到这里,能跪在地上见到皇后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是皇亲国戚,是天子重臣。哪怕平日他再怎么平易近人、温文尔雅,他终究和她是不一样的……或者说这里的太多人都和她不一样,他们都比她“尊贵”。
想开点,皇后可是赏了一百两银子呢!
她侧身掀开锦匣想让自己开心点,可嘴角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扬不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让她的心绪更乱了。
她想回家了……
这里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
回到庄子,楚晞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狄司业?”她有些不敢认。
眼前的狄崇礼一身粗布衣衫,身上满是泥点,脸上也沾着灰,和平日里斯文庄重的模样大相径庭。看见楚晞,他有些窘迫地苦笑:“叫典籍见笑了。”
楚晞也笑了:“哪有,倒是难得见狄司业这般模样,叫人觉得亲切不少。”
狄崇礼这次是奉了沈文渊的令来看看监生们的情况,算算日子他们也快结束了,肯定是要验一验成效的。下午的时候,狄崇礼特意和学子们一起下了田,原本以为是很简单的活计,没想到搞得自己狼狈不堪。
“果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一段日子不见,狄崇礼居然也学会调侃了。
楚晞笑着宽慰他:“术业有专攻,狄大人可是国之栋梁。”
为了迎接狄崇礼的到来,膳房特意备下了一桌酒菜,楚晞和路洺还有几个百夫长一同作陪。楚晞刻意忽略了路洺特意空下来的那个位置,但狄崇礼不知,还是问了出来:“顾将军可是军中事务繁忙?”
“将军一早便进宫了。”
“他被皇上皇后留下用饭了。”
楚晞和路洺的声音一同响起,明明是在说同一件事,可内里的含义细品之下却不尽相同。楚晞做贼心虚,不想让旁人察觉,赶紧站起来敬了狄崇礼一杯。
听见顾衍之不在,狄崇礼不自觉地眉宇舒展了许多,这些天他呆在国子监总觉得冷情,此刻看见楚晞才感觉充实了不少。见她过来敬酒,他也赶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军中的酒烈,楚晞一杯酒下肚就有些上头,可偏巧那几个百夫长都是性情中人,这些天和楚晞相处也对她感官颇佳,敬完狄崇礼后都过来和她喝酒。
她不想拂了人家面子,勉强喝了两杯后就忍不住摆摆手表示拒绝。那边的狄崇礼见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可几个百夫长正在兴头上,让他根本脱不开身。
——
楚晞的意识还算清醒,她拒绝了路洺派人送她回房的提议,一个人慢慢往院子外走。
走着走着,她觉得胃里愈发难受,最后忍不住找了个角落吐了起来:“呕——”
她浑身都是酒臭味,嘴巴里又酸又苦,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个水缸,她想也没想就要捧水来漱口,可夜风一吹她的酒意又上来了,整个人眼看着就要跌进去,一只手及时出现提住了她的衣领。
楚晞的脸堪堪停在水面上。
她想要往前凑一凑却动弹不得,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提在手里了。
“不想要你的小命了,是不是?”低沉的声音下藏着一抹愠怒,楚晞等被放下来后才看见这人的脸。
清隽如绘的眉目,挺直的鼻梁,微抿着的薄唇,月色下的容色愈发出众,恍若画中谪仙,只是那高高蹙起的眉头为这张脸添了几分生气,显得生动起来。
楚晞看见谪仙抿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全化作一声轻叹:“我送你回去。”
楚晞心头一震,终于认出来人,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避开了顾衍之伸过来的手。
“不用!”
一句毫不犹豫的拒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短暂地打破了平静后,又迅速平复下来,只是水面上到底泛起了涟漪。
“……不要闹。”顾衍之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细品还有一丝宠溺,他敏锐地察觉到楚晞的异常,却不想在此刻计较。
直觉告诉他,不要探究下去。
可楚晞的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半清醒一
半糊涂,导致她比往常都要大胆。
“我没有闹。”她一个踉跄,在顾衍之的动作前扶住了水缸,瞪着他道。
“顾衍之,”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些话一旦打开就再难停下,楚晞不管顾衍之是否回应,一味地将心中所想说出:
“你对我这么好……你对陆一逸、路洺会这样吗?”
“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我都不会陪你发疯的。你是皇亲国戚……你说了你会进宫的,我以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今天这种感觉……你们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想回家……”
“就算手写教案……就算连续赛十场课……当三十年班主任——这个还是算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回家!”
她絮絮叨叨说着,一开始还思路清晰,可越到后面,许是情绪上来了或者是酒劲儿上来了,她颠三倒四地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顾衍之听不懂,但还是试图安抚她:“好,我带你回家,等过几天就带你去看看。”
“不是!”楚晞尖叫一声,“这里没我家,不是!”
话没说完她就一个踉跄,在脑袋撞到地面之前被顾衍之稳稳接住。楚晞咕哝了一声,头靠在他胸前拱了拱,许是没觉得有危险,她双手扒着他的脖子睡了过去。
“唉……”顾衍之难得头疼地捏了捏山根,“总算消停了,小祖宗。”
“不许说话!安静!”楚晞突然大喊一声,可眼睛还是闭着的,显然在做梦,“认真听讲!”
她嘟哝了一声,再次失去了意识。
“……”
这一次,顾衍之抱着人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彻底睡过去后,才终于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
他的脚步平缓,手臂也很稳,楚晞趴在他的胸前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一路走到楚晞的房间,顾衍之将人轻轻放在了床上,又耐心地帮她把鞋袜褪下。
白皙小巧的脚掌没比他的手掌大多少,顾衍之比划了一下,沉思着看向床上的人。
其实想要验证猜测很简单,现在就是个极佳的机会,反正无论他是男是女,他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既然早晚都是他的,那……
他缓缓伸出手。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难道正人君子的面具戴久了就忘了自己的本性了吗?
不择手段,心思深沉……既然有最便捷的方法他为什么不用呢?
“子珩……”
她梦中的一句极轻的呢喃让他的手停了下来,他那即将碰到她领口的手。
顾衍之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仿佛成了雕塑。
良久,他才终于回神。
“呵。”
顾衍之低头自嘲般笑了一声,眼神里带上几分苦涩。
情之一字当真是碰不得,他也变得不像他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她的面容平静得像白玉一般美好。
男子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在少女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接着缓缓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