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远堂的事情解决起来远比想象中棘手,此案错综复杂,即使有三皇子和顾衍之在,也不能随意处置一众菱川一众官员,只能向京请旨等待音讯。
楚晞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安抚那些受伤的孩子,让他们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陆一逸几人也没闲着,帮着楚晞打下手,几天下来不仅精疲力尽,更是对民生疾苦有了清晰的认知。
幸好付出是有收获的,经过他们的努力,不少人的创伤得到了缓解,至于剩下的,比如程小棠等人,只能慢慢留给时间。好在事情被揭露出来,就算一时的更改困难重重,可楚晞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看我连第一道坎儿都过不去。”高承武坐在台阶上,连日的忙碌让他早就忘记了挑剔,丝毫看不出往日里的养尊处优。
陆一逸点点头,想到在劳远堂的几日,不禁叹了口气:“先不说那些人心狠手辣,为人父母的怎么也能这么狠心?都到了这般田地,居然还在为那些恶人说话。”
“他们哪里是为那些恶人说话,他们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楚晞瞧得明白。
三皇子闻言,顶着一张稚嫩的脸,神色严肃:“虎毒不食子,我若是做了父母,一定好好教导孩子,绝不会把他送到那种地方。”
“没错!就算再调皮,关起门自己教训,不能过火!”
“就是就是,我将来一定做个好爹!不像我爹那样严厉!”
少年人总是对未来充满期待,楚晞见他们越说越兴奋,不由得轻笑出声。高承武见她这样,突然收了声,趁着陆一逸和三皇子打闹,他悄悄凑到她身边,犹豫道:“林舒......你......”
楚晞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高承武忸怩道:“我都看见了......那天......”
“那天?”
“......你和顾世子......”高承武躲开她的眼神,“只有那些走投无路之人才会做......要是他以后娶妻生子,你怎么办......”
“多少世家大族盯着他的后院,就算现在没人,将来也少不了......”
景朝民风虽然较前朝开放,可仍对龙阳之好视为登不上台面的事情,要是林舒真的脑子发热,不仅前途毁了,一旦顾衍之抽身,等待他的就是无尽的非议。
高承武可不想看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楚晞没想到这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居然注意到了那天的事情,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心像是被温水泡着,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被他撇着嘴躲开。
“放心吧,我和顾大人只是兄弟情义......小孩子不要想太多。”
见高承武一脸的不信,楚晞也没再多说。
经过几天的冷静,再炽热的情感也不复当日的冲动,高承武的话不无道理,即使她是女子,可在这样一个年代将身家性命全然交付给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
即使他现在喜欢自己,可当岁月流逝,此时的真心是否能一成不变?
连高承武都明白的道理,她一个现代女性不应该晕头。
“我都知道,放心吧,我不会犯迷糊。”她喃喃道,不知是讲给高承武,还是在说服自己。
几人正交谈之际,王知府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三皇子只匆忙行了个礼,不等他开口,就神色焦急地询问他们顾衍之在哪儿。
瞧他满脸大事不妙的表情,楚晞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顾大人一早便带人进了山,说是案子有了新进展。”
“糟了糟了!”王知府手攥成拳,狠狠锤打自己的大腿,“这下只怕凶多吉少啊!”
“到底怎么回事?”听他这么说,楚晞慌了神,一把抓住王知府的衣袖,“你快说!”
原来这劳远堂的水远比想象中的深,不仅牵扯着菱川的几个大家族,就连官员当中也有些深涉其中,眼下大厦将倾,便有人起了歹意,下了昏招——在圣旨到来前把人干掉不就死无对证了吗?
王知府虽然也收了贿赂,可到底脑子清楚,知道事情的利害关系,得到消息便往驿站赶,没想到顾衍之已经带人出发了。
“他们预计用火药炸山,装作是天灾,让顾大人有去无回啊!”
嗡的一声,楚晞脑中陡然炸开一片,四周的一切失去了声音,她死死抓着王知府的袖口,全身失去了感知。
直到陆一逸将人从她手里一把拽出,大吼着让他叫人进山,她才慢慢找回了知觉。
“进山.....对!进山!”楚晞回过神,声音沙哑,“我们快去救他!”
话音刚落,楚晞已经冲了出去。
陆一逸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高承武站起来想拦,可手伸到一半她已经跑出院门了。三皇子也要跟过去,被王知府拽住了胳膊:“三殿下不可!”
看着楚晞几人远去的身影,又抬头看看远处的群山,三皇子咬牙:“快!把所有人都叫过去!”
进山的路不好走,楚晞几乎是在跑,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滚落,她不看路,不躲树枝,只朝着那个方向冲。
身后有人喊她停下,她没有听。路洺从侧面追上来,伸手挡了一下她的去路,语气还算稳:“林典籍,山里情况不明——”
她绕过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记得他还在里面。
第二声闷响传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碎石从两侧山坡上滚下来,砸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楚晞脚下踩空了一瞬,她撑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烟尘开始从前方翻涌过来,灰黄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裂开了。她加快了脚步,冲着那烟尘的源头跑去。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不能再往前了”,她听见了,但没有停下来。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下踩着碎石,踩不稳,身体摇晃了一下。
楚晞匆忙扶住一棵树,树干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震动中恢复过来。然后她继续往
前走,绕过那棵树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一匹马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截脖颈和半张脸,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散开了。有一块尖锐的石头穿过了它的脖颈,血浸入土里,还没有完全干。它的鬃毛上沾满了灰和细碎的石屑。
楚晞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久到陆一逸追上她,喘着气说了一句“你——”然后他看到了,声音也断了。
楚晞突然蹲下来,开始挖。她用手刨开那些碎石,刨开边缘的泥土,手掌被石片的棱角划破了,可她没有停下。
陆一逸蹲下来想帮她,她推开他的手,声音很哑:“你别碰。”然后继续挖。
她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挖,更不想挖到什么,但她没有办法停下来。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高承武也追上来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在挖那匹马,他没有说话。
路洺带着集结的人马也到了,他看了一眼那匹马,然后看了一眼楚晞,说了一句:“那匹马不是殿下的坐骑。”
楚晞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手上全是血和泥,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路洺重复了一遍:“不是殿下的。殿下骑的是那匹黑马,这匹是——是高公子之前骑的那匹。”
高承武愣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是我的。”
楚晞把手从碎石里抽出来,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泥和血混在一起,指节在微微发抖。
山体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更远一些,像是从更深处发出来的。脚下的地面没有再震动。
楚晞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烟尘还在往上升,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在她刚要抬步的时候,路洺及时扣住了她的肩:“不行,现在太危险了,你们留下,我带人进去。”
“不......不行!”王知府此刻终于追了过来,听见路洺的话,他顾不得气喘吁吁的身体,连忙阻拦,“那边山势陡峭,现在过去无疑是送死......”
“可子珩哥在那里,我们总不能不管吧?”陆一逸揪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喊。
高承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楚晞道:“顾世子武艺高强,他肯定没事的。”
“这可是山崩!武艺再高强也是凶多吉少!”陆一逸拼命锤着自己的头,被高承武怒吼了一句“闭嘴”,两人争执起来。
“够了!”
眼见他们越吵越凶,楚晞大吼一声呵斥住两人。
望着那边滚落的山石和弥漫的烟尘,楚晞哽咽着看向路洺:“......我听你的,等一等再过去。”
事发突然,又要分出人手去揪出真凶,他们不能把其他人的性命置于不顾。
只盼着顾衍之吉人自有天相。
只要他好好的,她就什么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