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屋子里,三皇子揉着自己胀痛的脸颊吸了口气。
这劳远堂内的水远比他想象中的深。不仅仅是这些监工和所谓的夫子欺辱人,就连学子内部也有搭伙结对的现象——明明都是被压榨侮辱的对象,可有的人甘愿去讨好那些挥鞭子的人,再帮着他们去欺压那些更底层的人。
若是换做以前的他,早就不管不顾地要派人过来将他们统统抓起来斩了,可经过这几天的切身经历,他也明白了这里的问题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所以在和监工起冲突的时候,他忍住了自己的皇子脾气,任由他们将自己关了进来。
黑暗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呻/吟声,他吓了一跳,又觉得奇怪,抵不住好奇试探着寻了过去。
原来是那天跳河偷跑的那个人。此刻他躺在地上,全身的衣服皱巴巴,整个人散发着异味,显然那些人把他抓回来后就直接将人扔了进来。
三皇子见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身体蜷缩着抱住一条腿,他赶紧走到一旁低声喊道:“喂!你怎么样?”
“疼......娘......我疼......”
这人意识模糊,豆大的汗珠夹杂眼泪滴在三皇子的手上,让他抑制不住心里的焦急,连忙跑到门口向外大喊:“来人呐,快来人!要出人命了!”
然而久久得不到回应,只有他使劲拍门将铁锁晃得哗啦哗啦的声响,显得格外无情。他咬着牙徒劳地踹了一脚门,又回到那人身旁,犹豫再三将那人的头从地上搬了起来:“喂你撑住,你不能死——马上顾大人就来救我们了,那些人我早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听再多传闻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的震撼,三皇子从未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在皇室的统治下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地方。
门口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下一刻有人趴在门上小声唤他:“三殿下!你在吗?”
三皇子颇为惊喜地站起身,忘了膝盖上躺着的人,听到对方脑袋砸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抱歉地想转身去看,却又怕耽搁了时间,只能小跑着来到门口。
透过门缝,楚晞仔细打量着他的状况,还好,除了脸上的伤,这位小祖宗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你坚持住,最迟明晚我们就动手。”
“这么慢?”三皇子语气着急。
楚晞以为他是受不了苦,赶忙解释:“现在情况不明,总要联络所有的学子和外面里应外合才行,不然要是有恶人跑了或者有人受伤就不好了。”
“可再拖下去,我怕要出人命了!”三皇子满脸担心地往里看了看,向楚晞说明原因。他丝毫不提自己遭的罪,只是心忧那边身受重伤的少年能不能及时得到救治。
楚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作何解释,路洺见状将顾衍之的谋划和盘托出,几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便赶快散了。
——
次日午膳,饭堂里比往常更安静。
粥的味道从灶台方向飘过来,稀薄得几乎闻不见。学子们低头扒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和墙外传来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压在头顶的阴云。
楚晞端着自己的碗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陆一逸在她斜对面,低着头,但耳朵是竖着的。程小棠坐在她旁边,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开。
他们在等。
等一个混乱开始的信号。那个信号不会由她发出,而是由路洺和高承武确认的时机——按照计划,他会在饭堂人流最密集的时候,主动制造一场足够让所有监工都被吸引过去的骚动。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矮墙那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是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是路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你推我干什么?”紧接着是高承武的怒吼:“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谁推你了?想打架是不是?!”
饭堂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几个监工同时起身往那边走,骂骂咧咧地推开挡路的人:“怎么回事?谁闹事?”
高承武已经站起来了,碗碎在脚边,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吃完的干馒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大:“我好好吃饭,他自己撞过来往我身上倒!你还怪我?”
路洺也装出一副怒容,恶狠狠地骂了回去。两人眼神一对,他就被高承武揪住了衣领。
“打架是不是?我陪你!”
监工们怕他真的动手,一窝蜂地冲过去拉架,整个饭堂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连门边的婆子都撑着膝盖站起来探头张望。
就在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忽然变了。
一道低沉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山坡那边压过来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知道它含义的人听见——
那是顾衍之的人在外面确认接应就绪的信号。
饭堂里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高承武那边的推搡已经快演变成打斗,几个监工正围着他骂骂咧咧,有人抄起棍子,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外拖,却被路洺一脚踢翻。饭堂的门被撞得咣当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边——像他们平时被训练做的那样,把注意力转向“闹事的人”,看他们怎么被收拾,而不是自己碗里的粥。
楚晞没有等混乱平息,她站起来,推开椅子,声音不大,但正好能穿透那些嘈杂:“都别吃了。”
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抬起了头。有人攥着碗的手在抖,有人还在用筷子扒拉最后几口稀粥,仿佛只要自己不动,那些事就与自己无关。但楚晞没有等她们回应,她已经迈开步子穿过饭堂,陆一逸跟在她身后,那些她昨晚确认过的目光这时也落在了她的方向。她们在看她,也在等她带路。
高承武还在那边喊:“你们看不出来吗?这些人根本不会放过你
们!荷花怎么死的,你们忘了?”他指向她被埋葬的方位,“你们想和她一样被关到死,然后随便一埋吗?”
饭堂里有人停下了动作。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但也有人站起来了——不是楚晞认识的人,是另一个角落里的一个少年,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带着满脸淤青,但他站起来了。
“她说得对!”他看了楚晞一眼,又转向饭堂里的其他人,“去年走的那个人,他们说过他受不了了,你们说他后来去哪了?”饭堂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被埋在山后头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楚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饭堂里的这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在看她,有的还在犹豫,她的手按着桌沿,声音放低:“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如果今天不走,明天也会是同样的一天。后天也是。你们还想在这里待多久?你们还想等多少个荷花?”
看见有人一唱一和带头造反,几个婆子一边骂着一边就要去喊更多帮手过来,还有个气势汹汹的监工一脸戾气地要来收拾他们,被陆一逸冲过去一拳打翻在地。
“他们一点儿都不可怕,只要我们不怕他们!”陆一逸高举拳头喊道。
“我已经受够了……”一个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说出来,“我要出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附近的人都看着她。她旁边的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在哭,有人咬着牙没有说话,有人站得最早却没有往前迈步,但他们都在看楚晞的方向——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有人拿着盛粥的碗往地上砸去,跟着高承武那边也传来碗碎的声音,有人把凳子踢翻了,饭堂里开始乱起来了。
几个在饭堂里的监工拿起手腕粗的木棒朝他们挥过去,试图像以往那边震慑人群,可这次却失效了,他刚碰到人,就有其他人从后面围攻过去,很快就把他们按在了地上殴打。
楚晞没有命令他们,没有挥手示意,她只是朝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快跟上,趁着其他人还没来,我们往外跑。”
这次跟上的人比昨晚多多了,那些最后才站起来的学生低着头挤进了人群,像一直等着有人先动。她听到了身后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有人还在喊“快走”,有人在骂监工,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跑。
饭堂被甩在身后,监工们鼻青脸肿倒在地上,有的手脚已经扭曲——就像他们平时对待其他人那样。外面是灰白的天色,他们的路还没有到终点,但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众人正要往大门的方向冲去,可突然冲出来一群手持武器的壮汉,为首的是个并不眼生的少女,楚晞记得昨晚她劝说众人时,这人就在一旁时不时地搭话。
想不到她居然做了告密者。
“就是她们!她们带头闹事的!”她指着楚晞和陆一逸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