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舒做了个梦，他梦见小时候，父母还在，他们一家三口与族群共同生活在琉璃天阙。那里宽广无边，几乎横跨五方域的东部全域。海面上是一片琉璃模样的镜面，若非龙族则无法进入这里，这片海底清澈透亮，遍布连片玉质的宫殿。
他那时还小，龙角都没有长出来，成天仰望天空，想要去陆地上看看。
母亲用头蹭蹭他，说等他化形了便允许他独自出去闯荡。
纪明舒游到母亲后背上要玩游戏，母亲让他抓稳了，带着他一个猛扎冲出去。
他趴在母亲背上，紧紧攥住鳞片，海风像狂风一样从他身上掠过，那是他自己无法游到的速度，他兴奋得大笑。
母亲也在笑。
然后父亲回来了，带着他们两个游到海面上。正是太阳落下的时候，血一样红艳艳的阳光半沉在海面上，无垠镜面折射出同样的色彩。
纪明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逐渐转化成泛着紫的黑，父母依偎在他身边，陪着他静静浪费掉生命中简短的一段时光。
纪明舒的眼角浸出一滴泪，流出眼眶后化成雪白的珍珠，坠落到湖底。
柳问雪带着聂问儿站在纪明舒的上方，伸手一抓，便将纪明舒抓到水面上。
聂问儿道：“我自己来。”
柳问雪把匕首给她。这把匕首上被他施加了能够锁住灵气的法术，用它制造出来的寄体会比普通死亡方式的保质期要更长一些。
聂问儿毫不犹豫地捅进纪明舒的心脏，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边缘溢出，染红他的衣襟。刀拔出后，大量血液喷涌，染红周遭一片，如同当初的沈娘一般。
血液染红海域，空灵冰蓝的颜色不再存在，纪明舒被父母推上了岸，藏在不远处的灌木林里。
那天也是夕阳时分，天空不是红色的，海面是红色的。
他死死盯着海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猛然睁开眼。
柳问雪一惊，挡在聂问儿身前，夺过匕首欲向他再刺一刀，与此同时施展法术将他禁锢住。
纪明舒眼睛充血，神态癫狂，冲破禁锢，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下，化作一条巨大白龙飞走了。
他带起的风吹乱二人的头发，柳问雪和聂问儿在凌乱中对视。
柳问雪先道：“怪不得，原来他是龙族，琉璃天阙都已经成为魔族领域了，没想到龙族还有幸存者。”
柳问雪脸色不好看，龙族的体质本就与人族不同，更何况是出生在琉璃天阙的白龙。
五域之所以分为五域，正是因为世间有五大灵脉泉眼，东南西北中各一座，既是天地的灵气之源，也是五域划分的根本所在。
琉璃天阙地下便有一洞泉眼。
龙族向来受天道眷顾，若是在泉眼附近孵化的幼龙，从破壳那一刻起便会与泉眼之间产生一种天然的链接，泉眼流转的灵气会无意识地分出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灌入它们体内，以至于龙族的灵力不会干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现在琉璃天阙归属魔族境内，谁也不知泉眼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样。哪怕纪明舒此时身受重伤，长久缠斗下去他们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不能冒险。
沈娘咬牙道:“那我们岂不是没办法杀他了，他刚才看到你的脸了，若是他出去后告诉他人，你背上同门相残的罪名可是要废掉修为的。”
柳问雪沉吟片刻，道：“先追，其他的再想办法。”
纪明舒在空中疾驰，忽又折返，在迷雾中锁定了卫水尧的位置，俯身冲下，用爪子将她抓起，带着飞到天上。
离开了迷雾，经过一段时间，等卫水尧体内被吸食的迷雾消化掉，便可苏醒。
卫水尧做了个美梦，她醒后浑身酸痛，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在揉肩膀的时候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
她四周望了望，这里是哪里，纪明舒呢，嗯?她应该是苏醒了吧，不是在做梦吧。
她揉了揉眼睛，眼前确实有条巨大的龙，好像还是在玉清山后山清潭里的那条。
龙的心口处有一道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水尧看到外翻的血肉有点害怕，侧过头拿出丹药喂给它，“怎么每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都受伤了，痛不痛啊。”
卫水尧摸摸它的头，白龙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见它没有排斥自己，卫水尧隐隐开心。
她在梦里养了一只缩小版的白龙，一人一龙相处融洽，她知道那条小龙就是这条大龙，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定要这次趁热打铁收养了白龙。
该怎么拐一条龙回家呢，卫水尧眼珠子一转，看见他们正在沙滩上，前面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跑到海边，捉了几条鱼。
“给你，你要是跟了我，我让你每天都吃饱，我会保护好你，不让你再受伤怎么样。”
白龙不回答。
卫水尧现在看它就跟看自家宠物一样，充满了怜爱之情，觉得它浑身上下都可爱，哪怕她自己还没它半个脑袋大。
卫水尧秉持着宝妈心态，将白龙上上下下扫视好几番，在心里从头夸到脚。
脑袋好圆，看着就聪明，真棒！龙角晶莹剔透，弧度完美，真棒！睫毛长长的，像小扫把，真棒！鳞片闪着光，看起来就贵，真棒！身型优美霸气，真棒！
她越看越满意，在心里已经把小小的龙抱起来狂亲。
如此强烈的情绪与想法，与她绑定同心咒的纪明舒自然能听见。
白龙彻底闭上了双眼，脑袋挪到一旁，不想看到卫水尧。
卫水尧的手还贴在它的鳞片上，脑海里响起纪明舒的声音：“离开这里。”
卫水尧不解，但她现在相信纪明舒，他做什么事情都有他的道理，她不想思考太多，照做就好，总归师兄不会害她。
卫水尧又询问了白龙愿不愿意跟着她，白龙拒绝了。她问了纪明舒该往哪里走，得到答案后带着沮丧离开了这里。
等到卫水尧消失在视线里，白龙化成人形。
纪明舒只是为了支开她，随便说了一个方向，让她向前走，他在前方等她。
卫水尧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远远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礁石上背对着她，衣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加快脚步跑过去，“师兄！我们
怎么会在海边。”
纪明舒眺望无垠大海，“天心就在海底，拿到我们便可出去了。”
卫水尧吸了吸鼻子，有些犯难，“师兄我不会潜水啊，要不你自己下去吧。”
纪明舒才不会惯着她，揪着她的衣领就把人带入水中。
卫水尧慌张大喊，原以为会被海水淹没口鼻，没想到周围是干燥的空气，海水被一圈空气墙隔绝开。
这必然是纪明舒的手笔，卫水尧笑了，他就知道师兄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海面上。
柳问雪与聂问儿匆匆赶来。
聂问儿道：“他们要去找天心？”
柳问雪道：“应该是。”
聂问儿道：“我们现在下去吗？”
“在水里我们两个定不是他的对手，”柳问雪沉思片刻，道：“有办法了，我们先发制人，刚刚路上碰见了几个太清宗的人，我们把他们引过来。”
二人一对视，彼此心有灵犀，聂问儿了然道：“好办法，那我先下水。”
柳问雪独自折返回去，寻到了之前碰到的澹台饮月等人。
澹台饮月与三位太清宗弟子、一位九宫山花家弟子结伴同行。
他们五人刚刚合力斩杀了三只金丹期妖兽，分了妖兽材料。柳问雪三言两语便勾起了他们的兴趣，引得他们一路前往海边。
柳问雪道：“就是这里了，我见地下有一只元婴期的啻蛟，恐不是对手，才来寻找各位助力，况且……”
他说话犹豫，澹台饮月直道：“况且什么你说啊。”
那花家弟子乃是花家的四公子，要叫柳问雪一声堂哥，花胥衣瞟了柳问雪一眼，他这堂哥什么性子他是知道的，怎么会因为自己修为不足便将大妖拱手相让，其中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柳问雪也不会在这里害他，他便好心帮他一帮，道：“各位对此处秘境知之甚少，我身为九宫山弟子，听族老说过一些，形成这个秘境的大能是一位居住在海底的妖修，所以……”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海面。
“所以海底或许会有大机缘。”众人一点就通，结伴下海寻找。
聂问儿已经追上了纪明舒他们，看见人影二话不说便出招，招招致命，丝毫不留情。
纪明舒迅速把卫水尧推到一旁，迎了上去。
“为何杀我？”纪明舒道，他想起在沼泽时发生了什么，原本打算等取到天心，众人出了秘境，再将此事告知摇光真人，由戒律堂处理此事。
聂问儿不语，只一味出招。她余光瞥见柳问雪已经带人下来了，躲也不躲，被纪明舒一掌打飞。
沈娘的灵魂从聂问儿体内飞出，进了柳问雪的莲花瓶内。
聂问儿的身体失去了沈娘的操控，变成一具普通尸体，飘飘然向下坠落。
刚下海的六人目睹了这起一切，澹台饮月大喊聂问儿的名字，俯身冲下去抱住她。
冰凉的尸体落在她怀中，她看着聂问儿苍白的面色，晃了晃她无力的身体，见聂问儿毫无反应，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探了聂问儿的脉搏，猛然抬头，死死盯着纪明舒，“你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