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上的纪明舒只是一道分身，摇光真人便没有将他监禁，让他回了自己的本体，再传音给戒律堂，让人先将正在闭关的纪明舒带到堂内，通知其他几位峰主。
原本这种事是不需要峰主出面的，她相信堂主的能力，但纪明舒身份特殊，又是玉清真人的徒弟，保险起见还是众峰主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摇光真人捂住胸口，长叹一口气。
聂问儿是她一手带大的，不仅是她的徒弟，也是她的侄女，她该如何与问儿的母亲交代！
她后悔了，早知如此，便该给她寻来一把冰魄剑，早知如此，便不让她进入秘境，早知如此……
怪她，全怪她，怪她养成了问儿爱惹是生非的性子，怪她平日对问儿太过放纵，没有让她练成能够保命的本领，怪她没有给问儿珍贵的法宝……
摇光真人已然泪流满面，竟此时才知自己对问儿的感情如此深厚。
纪明舒不会死，玉清真人不会让他死，宗主也不会让他死。
但是她好恨。
那她的问儿该怎么办。
杀问儿的凶手……摇光真人目光一凝，传音召来澹台饮月。
众弟子的房间还是和来时一样，此时澹台饮月正在房内对卫水尧怒目而视。
卫水尧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僵在床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心虚感，她看了眼满脸泪痕，双目近乎血红的澹台饮月，递出一条手帕，道：“你还好吗？”
澹台饮月打掉她伸来的手，“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要指示纪明舒杀问儿？”
“啊？”卫水尧这次是真的懵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她记得自己从始至终都只在观战，况且她和聂问儿无仇无怨，为什么会想杀她，就算有仇怨，话说开了不就好了，打打杀杀的报复也太过分了。
聂问儿见她还在伪装，冷笑一声，“不想承认？你以为我不知道？纪明舒与问儿毫无交集，此次是为了帮你出头才残杀问儿的吧，此事我会原封不动禀告戒律堂，你就等着吧。”
卫水尧认真回想了一下，依旧没有想起自己和聂问儿何时产生了矛盾，张了张嘴还想为自己辩解，看到澹台饮月那副听不进任何话的神情，又放弃了。
算了，不要再刺激她了。
“好，我等公正的裁决。”卫水尧顿了顿，又道：“杀害聂问儿的凶手会被找出来的，你……”
卫水尧真不会安慰人，她本意是想让澹台饮月不要太伤心，又想到她的好朋友去世了，不伤心是不可能的，此话不适合说出口。
这话落在澹台饮月的耳里，与讽刺没两样，“我原以为你敦厚谦和，现在看来是我眼瞎看错了人。”
卫水尧无意与她争论，闭口不谈。
澹台饮月还想发泄一下，收到了摇光真人的传音，敛了神色匆匆离开。
戒律堂。纪明舒被捆仙索禁锢住灵力，站在大堂中央，直面五位真人。
除了还在闭关与还未回宗的三位峰主，人都到齐了。
纪明舒面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玉清真人为他辩解，说他的徒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神色焦急，好似出事的是他自己。
太清宗主颔首，“玉清你莫要再说，一切都等摇光回来了再做定夺。”
玉清真人点点头，手中折扇飞快摇晃着。
摇光真人携着卫水尧与澹台饮月在内的四位人证赶到。
通过四人口述，纪明舒杀害同门已成事实。
玉清真人道：“一派胡言，明舒与她无冤无仇，何故动手。”
澹台饮月早猜到他会如此反驳，便道：“纪明舒与聂问儿是无仇怨，但聂问儿与卫水尧可是积怨颇深，宗内谁人不知纪明舒爱慕卫水尧，为心上人铲除仇人，这总算是理由吧。”
宗主道：“卫水尧，你说呢？”
澹台饮月欲再开口，卫水尧怎么会承认自己的罪行，她定然要为自己开脱，谁料宗主抬手一点，她便被封了口，如何也不能再说出一句话，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卫水尧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道：“弟子并不知道自己和聂问儿有何仇怨。”
宗主又问纪明舒为何痛下杀手。
纪明舒道：“她见到我便动手，我还未使出力气，她看见有人来到，收力倒飞，我只为自卫，一招一式并没有伤害到她，只是她落地时没了气息。”
卫水尧道：“对，我看到的也是这样。”
玉清真人道：“这显然是有人要陷害明舒。”
摇光真人气到头疼，厉声道：“陷害？你是说问儿拿自己的命陷害她吗！”
玉清真人连忙安抚，“我不是这个意思……”
摇光真人自然听不进去，继续咄咄逼人，两人一来二去吵了起来。
两位师父十分激动，都在坚定捍卫自己的徒弟，戒律堂内充斥两人的咆哮，其他几位真人上前劝架，人一多就容易混乱，在鸡飞狗跳中逐渐发展成打架。
卫水尧下蹲躲过一道磅礴的灵力攻击，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好头发没被削掉。
宗主喝了口茶，抬手罩住几位灵力低微的弟子，淡定等摇光真人发泄，其他人都体谅摇光真人丧徒之痛，只躲不攻。
待到摇光真人冷静下来，宗主撤了保护灵力，道：“依你们看，此事何解？”
玉清真人道：“明舒不会撒谎，有蹊跷，师侄怕是在此之前就遇到什么，导致明舒成为了替罪羊。”
摇光真人道：“你信你徒弟，我信我徒弟，月儿也不会撒谎，我觉得就是纪明舒为了给卫水尧出气才失手害死了我的问儿。”
二人各执一词，眼见着又要吵起来了，堂内炸起一声：“搜魂。”
纪明舒道：“你们可以搜我的魂。”
玉清真人厉声道：“不要胡言！”
搜魂是一个极其霸道的读取他人记忆的法术，往往会对被施术者造成严重伤害，轻则失忆，重则痴傻。
纪明舒道：“搜魂对我造成的影响很小，师父可以放心，如今谁言真假无法分辨，搜魂后便可定夺了。”
宗主看着他轻笑，似乎认同了他的方法。
玉清真人挡在纪明舒面前，“师兄不可！”
宗主道：“你徒弟都同意了，况且此举确实对他无甚伤害，玉清，对小辈过于疼溺不是好事。”
一股无形的威压施在玉清真人的身上，纪明舒主动走到玉清真人的身前，示意宗主开始。
宗主道：“摇光你去吧，之后如何惩戒也由你定夺。”
摇光真人使用了搜魂之法，找到在秘境里的记忆。
她通过纪明舒的眼睛看见了全程。
问儿的举动很奇怪，她能感受到纪明舒确实没有杀意。
她停下法术，陷入沉思。
玉清真人扶住纪明舒，关切探查他的身体是否无碍。
宗主道
：“如何？”
“我……”摇光真人很是挣扎，问儿确实死在了纪明舒手里，但纪明舒没有想要杀死问儿的意思，这一切似乎都是问儿咎由自取。
要放过纪明舒吗，她不知道，不想，不愿。
要按照残害同门罪惩戒纪明舒吗，她不可以这样，他是无辜的。
摇光真人痛苦落泪，为何会这样。
纪明舒道：“宗主，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就算摇光真人原谅我，我也无法安心，明舒愿自请前往思过崖。”
这样也好，算是给摇光真人的安慰。
纪明舒这种卷王在哪都一样修炼，哪怕思过崖会封存人的灵气，他在其中也能修心悟道。
卫水尧身上的冤屈被洗刷干净，玉清真人心烦意乱，纪明舒在思过崖面壁，放眼整个玉清峰，无人能够管束她。她逍遥自在一段时日，又觉无聊，动不动就会想起纪明舒。
原本离开天心后她便担忧与纪明舒之后该如何相处，事发突然，让她无心思考这些，现在静下心来，她原以为她对见不到纪明舒这件事该感到开心，毕竟她与纪明舒当了一世的恋人，她该如何以师妹的身份再次面对他？
去见见他吧。
卫水尧说服自己，她只是出于对同门师兄的关心，才不是因为其他。
思过崖长年风雪，卫水尧刚进去便冷到搓手。
雪簌簌落在她的身上，融化后留下冰冷的水渍。卫水尧刚一进来又后悔了，踌躇片刻，还是觉得来都来了。
她不知道纪明舒在哪，也不好意思喊，出于一种别扭的心思，沉默地走着。
再走一会，卫水尧想，等暖石冷掉，若是没有看见他，我便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见到纪明舒，还是期待没找到纪明舒。
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漫无目的地寻找。
很快她落了满身白，也看见了同样满身白的纪明舒。
纪明舒眺望远方，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
卫水尧生出了一股近乡情怯的心思，想要趁他没发现转身离去，脚却死死钉在地上。
纪明舒转身，道：“师妹，何事？”
卫水尧轻轻啊了一声，道，“我替师父来看看你。”
“师父昨日来过。”
“哦。”卫水尧低着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太清剑诀可有练习？”
他不说卫水尧都快忘了，自然是没有的，卫水尧心虚低下头，她习惯了在天心中共享翡公子的修为与心得，让她自己苦哈哈练剑，想想就想哭。
纪明舒微微蹙眉，看到卫水尧落满雪的头发，白雪似花簪点缀，让她原本朴素的发髻添上几分清丽。
纪明舒手指微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眸子睁大了点，感到难以理解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突然想给卫水尧挽发？
纪明舒情绪此时十分外显，奈何卫水尧很心虚，不敢看他，便错过了。
纪明舒思考片刻，没有想出所以然来，只当自己看不得卫水尧散漫的样子，哪怕是头发松散也不行，道：“回去练剑吧。”
卫水尧匆匆离开了，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落寞。
这样是最好的，她和纪明舒还是单纯的师兄妹，天心里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他们。
对，不会影响。
一滴水落在雪地里，穿落下去，留下一只小洞，瞬间又被风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