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七十寿宴日这天,寅时过半,俞筝然睁眼醒来,忽见榻上无苏允迟半个人影。
揉了揉惺忪睡眼,再次于榻上扫视一圈,亦不见他的踪迹。
诧异起身更衣,将将梳洗完毕,吱嘎一声门开了。
是朝露听到动静入了内。
“夫人,大人他寅时未至便出了府门,说是至源香茶楼备太后寿宴所需的茶点呢!”
“走之前还特意吩咐奴婢不要惊扰您,让您多歇歇。”
朝露道。
心头又甜又涩。
这人真是,公务已经够冗杂了,还不忘替她煮茶做糕点。
将她的活儿都做完了,那她做什么呢?
不再顾及其他,她赶至源香茶楼。
刚入了后院,便见那人于茶炉间忙碌。
茶炉间内,仅一豆烛火。
茶灶火势却是烧得颇旺,照得整个屋子红彤彤。
苏允迟正在往铁斧内添加花茶,动作娴熟。
他垂着眸,釜内氤氲而起的水汽模糊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颚,赤红的光给他刚毅的侧面镀了层暖色,似块极品暖玉。
跨步入内,她鼓了鼓腮帮。
“夫君怎么自个前来煮茶,不唤醒我?”
那人手上活碌未停,淡笑回她。
“为夫习武之人惯常早起,娘子何不多歇会儿?”
“歇不下,今日乃太后寿诞,宫内所需的茶点还没完成。”
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见苏允迟有条不紊地忙着,她移步至后厨查看糕点的制作进度。
后厨内。
阮施青已将玫瑰馅料包入开酥好的面皮内,正用擀面杖压成饼状。
晴月已在灶内生了火,灶上蒸屉热气腾腾,桂花枣糕的香甜气息四溢。
好和谐的画面,貌似她还真多余了呢!
思及此,她回了出阁前的闺房,令朝露送来今日入宫的礼衣与头饰。
端坐于梳妆台前,她开始理妆。
据她近日从蔡云珊处所学得知,为了符合正二品京兆尹诰命夫人的身份,她需梳高髻。
既要撑得起宫延吉礼的庄重,又不能逾越规制,出不得半点错。
散开墨发,用牛角篦子整整梳了两遍满头青丝,每根发丝柔顺服帖,她方认真盘发。
未至半,房门被人推开,苏允迟入了内。
只见那人二话不说,接过她手中的大股发丝。
她抽回手,眉眼弯弯,取过妆台上的发髻图样。
“夫君,梳这个!”
那人轻嗯回应,淡瞥了眼图样,遂专注于发髻上。
不多时,高高的发髻又稳又得体。
她满意地取出妆盒内珍珠步摇递过,那人默契接过插入发髻内,连发钗的位置与角度都十分合意。
继续递过两支红宝压鬓金钗与一支南珠赤金钗,那人熟稔替她簪入。
对镜自照。
尚未染妆的镜中人儿,端庄华贵却不张扬。
鹅蛋小脸儿白里透红似二月初绽桃花,惹人移不开眼。
“娘子貌美,只需描眉染口脂。”言罢,那人执起眉笔弯身给她描眉。
她的目光定于他的星眸。
深邃似寒潭的瞳孔内唯有她的面庞,再无其他。
呼吸间尽是他清冷的松柏气息,很是好闻。
她不知不觉将脸庞凑得更近了些,深深纳了口气。
确实令人舒心,正欲再次深吸气,忽觉唇上一热,竟是被他吻了去。
唇舌交缠间,二人呼吸微乱。
她抬手推了推他胸膛,那人方离开她的唇瓣。
额间相抵,他轻笑出声。
“娘子何不继续?”
面颊倏然飞上一片红云,她垂眸不看他。
“该换礼服了,太后寿诞日容不得错。”
那人扶她起身,伸手解她腰间丝绦。
她吓得缩了缩身子,双臂挡在身前,警惕看向他。
“这、这……不行。”
那人错愕半瞬,下一瞬眉眼柔和尽是宠溺的笑。
轻弹她光洁的额头,他道:“娘子想哪里去了,为夫意帮你更衣。”
她面颊烧得更烫。
是啊!想什么呢,既要送茶点入宫又要参与太后寿诞,那种事情他但然不会在此刻做。
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她双手捂住面颊。
倏尔感觉额上湿热,她愕然抬头,方知是那人留下了一个轻吻。
他依旧噙着笑,低声道:“好了,更换礼服吧。”
乖乖地立在原处,她任凭那人解了她的丝绦与衣襟。
褪了外裙,唯剩单薄雪白中衣,妙曼身姿一览无余,那人眸色暗了暗,似是呼吸乱了。
忙别过眼,取过礼衣,他匆匆给她穿上。
微微粗粝的指腹时不时擦过她的脖颈与腕处,带来轻微痒感。
见他满眼忍耐,她心头好笑。
最终,心底的笑意漫出,她噗嗤笑出声。
那人微蹙剑眉看她。
收住笑,她正色道:“夫君,你这般待我,好似照顾小娃娃。”
手上动作微滞,那人说道:“娘子是想替为夫生个孩子了?”
他的视线锁住她。
稍微歪了歪头,她郑重言:“生孩子还早呢,再等等吧!”
心头却是暗说: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生了孩子岂非围着孩子转了?
更衣毕,那人牵她于铜镜面前。
她差点没认出自己。
雍容华贵,少了几分平日的跳动多了几分沉稳。
对镜欣赏片刻,她收回视线,侧过身对苏允迟道:“我来替夫君更换吉服……”
却见那人已在扣腰间玉带。
好吧!更衣的速度竟这般快!
天光微亮时,马车停于宫门前。
苏允迟携俞筝然下了马车。
宫门前已是百官齐聚,见到他二人,不少人低声议论。
“瞧!那位就是茶楼女,啧啧啧,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嫁了苏大人成了二品诰命夫人。”
“可不是嘛,也不知苏大人看中了她的什么,除了脸蛋,简直一无是处!”
“……”
众多贬低声中,偶有一两句异意之言。
“话说这苏夫人也就身份低了些,样貌才干也不输他人。”
“是呢,就算攀上了苏大人,她不也始终致力于自己的茶楼嘛!”
“……”
但终究是贬损之音盖过了赞扬之语。
秋风瑟瑟,那些话语吹散至风里,俞筝然并未听到半句只言片语。
但见众人带着异样的眼光在她周身扫过,她亦能明了,诸位背地里在谈论她呢!
好在她从小就被人指责是克死双亲的灾星,这点流言蜚语也算不得什么。
感觉牵她手的力道重了几分,她忽地想起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他定是听到了令他不舒服的言语。
反过握住他的手,她悄悄用手指戳他的手心。
那人侧首垂眼看她。
温婉一笑,她压着声音凑近道:“夫
君,嘴长别人身上,何必在意旁人所言!”
被她握住的手僵硬了一瞬,旋即,他挤出一抹笑,轻颔其首。
辰时将至,礼部至门前按序引众人入宫。
众人入了紫霄宫,待到吉时,纷纷行三拜九叩的祝寿大礼。
开席间,男外女内。
皇帝同百官于紫霄宫外落座,皇后嫔妃及各诰命夫人于宫内入席。
宴席始,开席小食率先呈上。
端坐于高高御座上的太后见到玉饮杯时,眼尾细纹舒展开来,浑浊瞳仁里浮起点点光亮。
她笑得慈祥,询问旁侧的皇后。
“皇后啊,这便是你所言民间趋之若鹜的小食?”
皇后年近四十,仪态万方。
“母后,此乃贤妃一片心意,儿臣见她孝心可嘉,遂应允,您尝尝。”她浅笑,眼角无半分细纹。
浅浅抿了一口,太后唇角笑弧更深。
“真是不错,入口顺滑,花香久久不散,好喝。”
接连饮了好几口,她问:“听闻制此茶点之人乃二品诰命,可是真?”
皇后目光在殿内巡视。
“哪位是苏夫人?”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俞筝然起身,缓步移于殿中跪拜见礼。
听太后令她抬起头来,她身板挺得笔直,仰首抬眼。
细细打量了她几眼,太后笑道:“果真是个妙人儿,生得好精致!宴席散后到慈宁宫来一趟吧,哀家有赏赐!”
她重重叩首谢恩,归了原位落座。
周遭明里暗里投来数双眼色,或是不甘或是嫉妒,她皆视而不见,低头理衣袖。
突然,御座上传来一呼痛声,惊得众人抬眼看去。
只见太后面色煞白,捂住肚子趴于案上。
在座之人无不惊慌失措。
“快!传御医,快传御医!”皇后扬声喊道,扑过去一把扶住太后,关切问她如何了。
豆大的汗珠从太后额上滚落,她唇瓣嗡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这是被下毒了!”有人惊呼,“太后娘娘仅喝了玉饮杯中的茶饮!”
“俞筝然竟敢在太后食物中下毒!”
心扑通扑通直跳,俞筝然心底方寸大乱。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欲加害于我?
不对,也不一定是要害我?难道是要害太后?
大拇指指甲奋力掐住自己食指指腹,她将“淡定”二字在心里默念数遍。
深深纳了几口气,她强压住了心慌。
静观其变吧。
非议声愈来愈多,震耳溃聋。
“她是不是不要命了,今日可是太后寿诞!”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茶楼女,这种事都敢做!”
“……”
“够了!”皇后猛拍几案,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切待太医诊治过后再定论!”她厉声道。
铿锵有力的声音于殿内盘旋,久久不散。
一白发苍苍的老御医提着药箱,躬身急来,扣上太后腕脉,闭眼探查后,颤颤巍巍。
“回皇后娘娘,太后中毒了,此毒虽不伤及性命,但会令人腹痛难耐。”
“老臣这就去配解药!”
言毕,他拱手退了出去。
太后面色惨白,疼得昏厥过去。
殿内陷入沉寂,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的目光投向俞筝然。
“俞筝然,你可有话说?”皇后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她。
字字句句如牙缝中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