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瑟恩的神之子从外界带回来一位仁慈富有的信徒。
消息像鸟群振翅飞翔,传到了萨拉瑟恩的每个地方。
这里的人们骤然听到他们的神之子破戒带陌生人进入他们的领地,纷纷按捺不住好奇,打着五花八门的理由去看望他们。
“撒斐里斯,我的教名。”
格雷护着陶罐从人群中挤到前面,他抬手挡住头顶的烈阳,眯起眼睛想要仔细看一看这位从外界来的信徒。
信徒在向大家介绍自己的过往。
他声音悠扬清朗,节奏不急不缓,比起“信徒”,更像是一位优雅的吟游诗人,用着得体通俗的语言在群众耳边徐徐展开宏伟宇宙的画卷一角。
格雷听得入迷了。
“……我受主感召,游走各方,只为寻觅主的后代……”信徒信手一挥,淋上蜂蜜的松软面包和一瓶牛奶出现在他手中。
躲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闻着面包的甜香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信徒蹲下身,向女孩招手:“孩子,这份是你的。”
被拽住的女孩昂着脑袋可怜巴巴看着她的母亲。
信徒动作不变,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看到的人都被他眼中的金色流沙摄住了心神,他说:“你们是被主认可的,我应当为你们在尘世的躯体满足负责。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请你们把这些食物看作神明对虔诚孩子的奖励。”
母亲松开手,女孩小跑到信徒身边,先接过牛奶,小口啜饮,最后一口,她恨不得连瓶子内壁上的一滴奶珠都舔干净。
小小一瓶牛奶喝完,她向信徒道谢,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从她开始喝牛奶,围观群众的喉头就不停地上下滚动,他们眼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类最原始的、对水源和面包的饮食渴望。
一份面包,一瓶牛奶,填不饱她饥饿已久的肠胃,她吃完面包低头把每根沾了蜂蜜的手指都舔干净。
她走近信徒,那润泽过的嗓子犹如林间的百灵鸟,鲜活明媚,她喊道:“萨拉瑟恩欢迎你,撒斐里斯。”
众人簇拥上前,揭开自己身上缠绕的的长纱。
长纱之下,是一具具皮包骨头的“人”。
儿童的声音在哀求,成年人则默默注视着。
撒斐里斯起身。
他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在一群营养不良的民众如此的鹤立鸡群。
他往前走,撞上了一堵“墙”。
大概过了一分钟,围堵的人墙坍塌出一个通道。
通道很窄,窄到只容纳撒斐里斯一人通过。
他踏上通道,在通道两侧,饥渴的儿童被家长捂住嘴退到后面,有几个成年人跪下的膝盖被同伴强行扶起。
撒斐里斯站住,他回头看。
满身风沙银发银眸的神子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有不舍,有可惜,有哀伤,唯独没有埋怨。
撒斐里斯笑了下,随手扶起一个体力不支晕厥的萨拉瑟恩人,变出个小杯子,喂她喝糖水。
“我相信你们是主的后代了。”撒斐里斯将虚弱的女人交到她的孩子怀中,他摘下兜帽,一头与泽斐瑞尔发色极为相近的长发丝绸一般滑进萨拉瑟恩人的眼中。
“只有主的后代才会在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中保持着最初的善良。”他说,“我会庇佑你们的。”
撒斐里斯改变了萨拉瑟恩人的生活。
他不止解决了萨拉瑟恩长久的饥饿和干旱,还用书籍和智慧不辞辛劳地浇灌他们枯萎的灵魂花园。
农作物与鲜花竟然在这片土地上可以共存了。
“斐里斯。”
“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想是叫叫你,嘿嘿。”艾莉丝,也就是最初接受撒斐里斯面包和牛奶的那个女孩,她和她全家目前是撒斐里斯的最有影响力的铁杆支持者。
撒斐里斯点了点她的脑袋,指尖微光一划,一个糖块落到艾莉丝手掌中。
“调皮。”
艾莉丝婴儿肥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忧郁:“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呀……”
“怎么,出什么事了?”
“是……”艾莉丝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沃德那群家伙想给你使绊子!
真奇怪,又不是你当教皇,是神子去当,他们到底在急什么。
我妈妈说了,萨拉瑟恩教是我们萨拉瑟恩人的宗教,你编书建教堂也是为了让我们团结起来,派人传教是想要更多的人认可我们。
沃德他们就是、就是、坏蛋!大坏蛋!”
“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撒斐里斯垂下眼睑。
艾莉丝没听出他的声音里不寻常,以为他是被人骂了所以不高兴,于是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搜刮着脑袋里妈妈跟她说过的话安慰他:“我们不傻,爸爸妈妈说他们都知道,神子也知道。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好人,你算是好人里很好的了,你做了行动,我们变好了,你拿走自己的一份,是应该的,你如果什么也不要,我们才会不安。”
“你们愿意相信我,这证明我一直以来都没做错,对吗?”
“对。”
“艾莉丝——”
“妈妈……”
噗呲!
“哈哈哈!萨拉瑟恩教的可真有钱!这两个女的身上的珠宝首饰真多啊!发了发了,这么多宝贝!”
“不要留任何一个萨拉瑟恩教的活在世上,把护身符都带上,我们的小宝贝要出来望风了。”
“哇哇哇哇——”
“嘘嘘嘘!”男人来不及捂住婴儿的嘴,他们的藏身之处就被发现了。
“哟,这里还有萨拉瑟恩的一条鱼仔。”弗格森教的士兵拎起婴儿的襁褓看了又看。
男人跪在地上抓着士兵的裤脚恳求士兵放过孩子,他愿意把全部家当都交出来。
士兵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你们萨拉瑟恩教的不是很狂吗?看你敢不敢叫我们做事!你骂一句萨拉瑟恩教我就放过你孩子。”
“不敢了不敢了…求求你你放过孩子吧…他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们大人的错……萨拉瑟恩教、萨拉瑟恩教……”男人实在说不出侮辱自己信仰的话,他只能不停地磕头。
“没劲。”
士兵将手中的襁褓扔出去。
“不要——”
嘭!
男人双手抓着地面努力去够被虫群包围的婴儿。
弗格森教驯服的食人虫蜂拥而至,很快,襁褓就瘪下去了。
饥饿的食人虫的触须动了动,它们“看向”男人。
“我要杀了他们!!!”瓦伦蒂大主教的手狠狠砸在桌子上。
弗格森教为了挑衅他们,屠杀照片和视频直接在星网上公布了,逼得幸存的萨拉瑟恩教教众战意高涨,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这就是我们忍让的代价!你们还守着那个狗屁戒律不放吗!爱好和平不是让你们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人去死!”瓦伦蒂大主教怒吼道。
三分之二的主教、大主教站起身,沉默地用行动支持瓦伦蒂大主教的主张。
奥古斯都大主教也涨红了脸:“你们冷静一点!这件事情太蹊跷了。你们动脑子想想,我们刚拒绝了联盟的合作邀请,后脚圣安娜教区就失守了……”
“所以?我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死那么多人不是假的!我们要复仇!我要杀光弗格森教的那帮畜生!”
“你这这……撒斐里斯你说句话啊!”奥古斯都大主教急了,赶紧求助外援。
撒斐里斯显然悲伤过度了,他整个人木木地坐在那里,宛如一尊空心木偶,和旁边的无声落泪的教皇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两个都指望不上,奥古斯都大主教扯着自己的同盟据理力争要先查内奸。
“三十银币。”撒斐里斯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莫名地停下了场内所有人的争吵。
“我接到消息,弗格森教用三十银币换到了圣安娜的信息。”
“穷疯了吗!三十银币就把圣安娜出卖了!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
萨拉瑟恩教内部匆匆筛查了一圈就开战了。
教众等不了了,投机者也等不了。
战争胜利了。
萨拉瑟恩教在鲜血与仇恨的洗礼中重生了。
他们不再像从前一样温和友善,与世无争,他们被迫露出獠牙,去扩张,讨伐,疯狂撕咬吞并着萨拉瑟恩教以外的宗教。
变成了一台披着神圣外衣的战争绞肉机。
直到联盟解体,萨拉瑟恩教中都没有人怀疑过撒斐里斯。
圣安娜教区是他一手建立发展,他在其中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
他的记忆力很好,只要他见过,他就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样貌。
圣安娜教区里都是他的支持者。
他们爱他。
他背叛了他的?Jesus?。
……
泽斐瑞尔质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哪怕是一秒。
游琛羽认真回忆完,摇摇头,说:“我对于已经做过的事从来不会后悔。
所以,你要是哪天从我嘴里听到我后悔了,那一定是骗你的。
不要信。”
可笑,泽斐瑞尔这么恨他,最后不还是选择遮掩他干的好事。
*
萨拉瑟恩教的人后来知道了吗?
当然,游琛羽就没有隐瞒过自己干的那些事。
那他们的反应呢?
他们不得不原谅,还帮助他们的教皇一起美化撒斐里斯做的事。
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谁会为了死人去舍弃唾手可得的真切利益呢?
人都是会变的。
对于知道真相的萨拉瑟恩教人来说,撒斐里斯宛如伊甸园中的毒蛇,诱惑着亚当夏娃吞下禁忌的果实,从此他们,一起堕落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