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天边泛起丝丝白光。

    他伸手触向小姑娘的脸颊,还是没分毫温度。

    这时离香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看着床上的明言,她问:“少主……少主是什么时候将阿言姑娘带回来的,她这是怎么了?”

    云倾寒一脸冷肃:“此事你莫要再多问,做好你份内的事。”

    “是。”离香连忙低下了头。

    “还有,她的状况,不可说出去。”

    “奴婢明白。”

    云倾寒接过药碗:“出去吧。”

    他揭开被子,缓缓将明言虚软的身子揽进怀里,她的肩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靠在他胸前时,呼吸弱得几乎贴不上他的衣襟。

    他端过一旁温着的汤药,木勺贴近她的唇瓣,却伸不进她的唇内,她连张合唇瓣的力气都没有。

    每喂进半口,总要顺着下巴滴落在颈间衣襟一部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拿起布帕,指尖悬在她下颌处,用最轻的力道擦去药渍。

    布帕掠过她苍白无色的唇时,能清晰触到那层干涩的薄皮。

    又试了几回,汤药终究没喂进去多少,云倾寒索性搁下碗,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未动,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

    那截纤长的睫毛垂着,衬得眼下的淡青愈发明显,她的皮肤像浸在寒水里的玉,颧骨也透着一股脆弱的青白。

    想起从前她笑起来时,这双眼睛会弯成月牙,如今,她连睁开眼看看他都做不到。

    窗外逐渐大亮,细碎的声响从各处漫起,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股头痛强压下去。

    他有些失神地抿唇笑了笑,看着她说了句:“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掖紧被子,唤来离香。

    “你在这里守好她。”

    “少主放心。”

    云倾寒起身走到剑架旁,拿起清月剑后迈步出去了。

    他执剑进入秘境。

    石台上的凝月盏正悬在半空,盏沿流转的月华如碎银般淌下,那是此刻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指尖扣着剑鞘,他盯着那盏光,父亲和长老都说凝月盏须镇于此地。

    “灵器镇位,终究是为护佑千月宗,护佑生灵不是么?”

    他对着凝月盏问。

    自然是没有任何回应,境内空荡,仅有他自己的回声。

    既是护人所用,若不能拿它来救人,那他整日守着这空盏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半晌,他眼神一凛,清月剑已脱鞘而出。

    剑锋刚触及凝月盏,石台四周的地面便“簌簌”作响,暗绿色的藤蔓瞬间从石壁处袭来。

    五岁时,父亲带着他亲手栽种下这些护界藤,十四年过去,他掌心还余留着培育这些藤蔓时所沾的气息。

    云倾寒摄走凝月盏,侧身避开,藤条擦着他的衣摆掠过,在离他半尺处蜷了蜷。

    他用剑瞬间斩断了藤蔓。

    身后的藤蔓还在肆虐,却始终没真的缠上他。

    这些藤蔓似乎认识他,刚才的动静不过是秘境结界的本能反应。

    云倾寒低头看向手中的凝月盏,又回头瞥了眼在身后摇摆却始终没再逼近的藤蔓。

    他知道,这是藤蔓在“放行”,毕竟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

    可洞内的摇晃声却没有停止,他带着凝月盏迅速出去了。

    回到屋中,遣离香出去后,他立即开始施术。

    要快,否则秘境会完全倒塌。

    他飞速掐诀,淡蓝色灵光在他掌心与凝月盏之间流转,像一条温热的溪流。

    他能感受到她体内的寒凉气息正被一点点的逼出,润暖。

    榻边的凝月盏忽明忽暗,盏身的光华正一点点淡去,这是灵器被迫吸收过多寒息的征兆。

    云倾寒毫不在意,紧盯着她脸上慢慢褪去的苍白。

    不久后,他终于收了手,淡粉的唇已经褪去了血色,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

    才走几步,一只手骤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倾寒,你可知自己在做甚?”

    离香焦急地跟着跑进来:“少主,奴婢没能拦住杜长老。”

    “无妨,你先下去吧。”

    “是。”

    云倾寒淡声说:“师伯,先容我将它归位。”

    杜闵一副失望的样子,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唉!”

    说完他双臂背在身后,转开了头。

    云倾寒进入秘境,境中早已一片狼藉,他伸出双手在胸前结印,将凝月盏归位。

    秘境中渐渐恢复了平静,但再不似往日那般空旷,到处是碎石,宛若废墟。

    他顾不得这些,直接离开了。

    刚进门,看见杜闵在茶案旁站着,云倾寒朝他走近。

    听到动静,杜闵向他看去:“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云倾寒没有一丝心虚,缓然开口:“倾寒知道。”

    “你不知道!”

    杜闵往床榻看了一眼,“你与这姑娘的事我早已听说,可我从未干涉过,你与无崎那小子不一样,我以为你知道分寸。”

    “私自取走灵器不对,可拿它救人,并未有错。”

    “你可知随意动这凝月盏可能会多大的祸端吗?”

    云倾寒微微抬眸:“倾寒知道,但终归这东西是救人性命用的,若是如此古板,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杜闵咬了咬牙,“倘若今日你爹未在闭关,你会受到多大的惩罚,你想过吗?”

    “即便今日父亲也在,倾寒也一样会这么做。”

    对于他的平静,杜闵深深呼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罢了,你爹那边,我会先替你瞒着,只是,莫要再有下次了呀!”

    他接着提醒:“你爹和别的老家伙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定会认定她蛊惑于你!”

    云倾寒撑起了一抹笑,喊了他一声:“姑父。”

    紧接着他认真地说:“倾寒知道姑父定不会让他们知晓。”

    “你呀你呀,你怎么变得比无崎还让我不省心!”

    杜闵皱了皱眉,缓了语气,“你身体可有大碍?”

    “师伯放心,小伤而已。”云倾寒抬眸看向门口,沉声喊了句:“离香。”

    离香匆忙跑进来:“少主,有何吩咐?”

    “送杜长老离开。”

    离香低起腰摊手:“杜长老请吧。”

    “嗯。”杜闵不放心地交代,“若有什么事,记得来找师伯。”

    话罢,他摇着头无奈地离开了雾月居。

    云倾寒见他走远,手撑茶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运功平息体内的紊乱,随后走向床边,探了探床上人的脉息,发现已逐渐强烈起来,只是她的脸依旧很凉。

    离香送完杜闵,回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心下陡然一惊。

    看向唇角残留着血痕的云倾寒,她问

    :“少主,你……你没事吧?”

    “我无碍,离香,去请文医师。”

    离香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是是,我这就去。”

    她急步跑了出去。

    文医师过来后看到云倾寒的样子,亦有些惊讶,道:“少主,你受了何伤,快让在下瞧瞧。”

    云倾寒摆手:“不必了,你快看看她。”

    文医师无可奈何,只得再次给明言探查了一番。

    没过多久,他忽然震惊又有几分欣奋地开口:“少主,这,明言姑娘体内的寒毒竟已经除了,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云倾寒并未回答他,只问:“那她还需多久能醒?”

    文医生思索片刻,对他道:“虽然寒毒已除,但这姑娘的身体依旧受损严重,短则三两日,长则半月也是有可能的。”

    “那劳烦文医师多配些能助她恢复的补药。”

    “这是自然,对了,这些时日莫要让她再受寒,尽量让她多待在温热的地方。”

    “好,有劳文医师。”

    文医师走后,云倾寒看了眼窗外,想到了什么,俯身将她抱起身,走出门外,缓缓踏入屋前的温泉内。

    他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光洁的岩石上,岩层被泉水浸得暖透,恰好托住她的背,他长臂一伸,轻轻将她圈在怀中。

    “阿言。”他低眸,替她拂开颊边濡湿的碎发,声音被水雾滤的格外轻柔,“还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她当然没有回应。

    云倾寒勾唇笑了笑,便不再说话,维持着圈护的姿势,任由温泉水在腰腹之间浮动。

    水浸润着他的身体时,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流,这温泉水对他的伤亦有疗愈之效。

    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掌下她后心的温度,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正被泉水一点点焐热。

    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成朦胧的屏障,他揽着她,在温热的泉水中静静等待,等她能睁开眼,或者只是轻哼一声也好。

    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她既然随着那名男子离开了,又为何突然地再次出现在秘境中呢?

    那处秘境,她究竟如何次次误闯?

    他真的有好多疑问。

    望着怀中小姑娘湿蒙蒙的脸,他心下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了又退,只要她醒来,他便不用再独自纠结这些。

    哪怕是他最不愿听的答案,也都好。

    此后三日,云倾寒每日都会带她入温泉中待一个时辰。

    直到第四日清晨,他正侧躺在榻上歇息,恍然听到一阵咳嗽声,他下意识睁开双眸。

    起身走至床边,他看见明言仍旧闭着眼,安然地躺着,并未像是有醒来的迹象。

    莫非是听错了或是做梦么……

    谁知就在这时,明言蹙起眉,眼睑微动,缓然睁开了眼。

    云倾寒略略凝起的眉头顷刻散开,眼底溢满带着柔意的欣喜:“阿言。”

    明言皱眉,挣扎着欲起身,云倾寒当即伸手去扶:“你身体还很虚弱,慢些。”

    将她扶起倚靠在床头,掖了下被角,转而对离香道:“去准备早膳。”

    离香看到眼前一幕,满脸喜色地回:“阿言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

    明言循着声音看向离香,又顺便扫视圈屋内,最后微张着唇瓣,目光落在了眼前美貌俊俏的男子身上。

    “你是谁呀?”

    她垂眸喃声重复那个名字,“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