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晦日,主除秽断旧,用宇文应的话来说就是该收拾仇人了。
一则宇文应下令幽禁郑姨娘于剪水居,衣食照旧,但妡儿从此由奉天居抚养。
二则赵婆子暴毙于府外金明池,如萧蔷所想,萧曌下手从不拖泥带水。
三则李坤和诃耶罗于十日后处斩,二人亲口承认,攀咬温成长公主是因一时不忿,并无实据,证词加了镇抚司的大印,满朝文武未有疑声。
自此,因南蛮战事而肃穆紧绷的气氛彻底散去,长安各家重新热闹起来,陆续兴起了秋日宴请,各式花色的邀帖也如雪片一般飞上了萧蔷的案头。
高门大族之间交往甚笃,最讲体面,只要没有仇怨,下了邀帖便都会相互捧场,这个诗会哪个雅集的,出席之人都差不多。
于是,若谁家宴请能请来皇亲国戚,便成了极为荣耀的象征。
这个皇亲国戚,既包括公主们,也包括平阳侯府萧家。不过萧元淮喜怒不定,远没有以宽仁出名的温成长公主平易近人。
丹阳笑眯眯地托着腮:“公主真受欢迎,请您的帖子有这么多,听说平阳侯府那边都没有几张呢。”
鸾月淡笑:“人家下了帖,公主便不忍拒绝,久而久之就传开了,谁家能放过有公主参宴这等风光的好事?”
丹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萧蔷静静翻看着各家的帖子,其实鸾月说错了,并非她不忍拒绝,而是每当那些一心拥护萧曌的老臣设宴,她就必须替萧曌赴宴,以示天恩。
“下午代我去卓家送份贺礼,老太君的寿宴我就不到了。”
“齐将军重孙的满月宴...也送份贺礼吧,替我婉拒。”
丹阳:“那,卫远侯家的赏花宴呢?”
卫远侯府不算根基深厚,但胜在卫远侯是萧曌的人,盛极一时不说,连此番赏花宴,都得了御赐的飞云纸做请帖。
连萧曌都给他体面,萧蔷就更没有不去的理由。
不过请帖上写的是邀温成长公主夫妇一同赴宴,宇文应可未必给这个面子。
萧蔷:“丹阳,你去交给乘风,叫他问问太师去不去。”
“是。”
丹阳出去后,鸾月端了碗汤药过来,低垂眉眼:“公主,这是避子汤,药方温和,不会伤身。”
她不知公主和太师两厢情愿,只当公主是碍于陛下的压力才不得不从。但就算圆房了,留不留孩子也全凭公主心意,绝不能等怀了再下胎,徒伤公主身体。
萧蔷闻着那淡淡的清苦药味,顿了顿才启唇:“拿下去倒了吧。”
鸾月不免惊愕:“公主......”
萧蔷温声:“以后,我们与太师就是一家人,你不必再防着他了。记得把药和药渣都处理干净,别叫人知道了。”
鸾月怔愣一瞬,连忙点头:“是。”
这时,丹阳跑进来,高兴地喊:“公主,辛大人回来了!”
随后,一个身穿茶白窄袖长袍的玉面男子跨进屋门,走至萧蔷案前,恭恭敬敬地附身一礼。
“奴才辛仲,拜见公主。”
丹阳、鸾月自觉退至门口守着,萧蔷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辛仲说:“先前争矿山那些人大多都放弃了,目前只有镇抚司还在出价,负责此事的人便是太师的二把手御烈。”
一年前,梧州知府意外发现早在十年前枯竭的青岚山矿场实际只采尽了浅层,深层富矿仍在,且借着此山官籍模糊、地界含混,又瞒住了朝廷,借矿场主的名义私卖。
铜矿乃国之重利,与铸币造甲干系极大,萧蔷得知后没有揭发梧州知府,反而替他瞒了下来,归成允许豪强认领开荒的州府闲产,再让辛仲暗中谈价。
可梧州知府过分贪财又不肯分利,引得手下人鱼死网破,索性在黑市卖了矿山的消息,让不少世家权贵都盯上了这块肥肉,其中就包括宇文应。
其余人忌惮宇文应的权势,早就放弃了争夺,只有萧蔷还在出价。
辛仲:“不如索性跟太师打个招呼,省得继续抬价,白白让那梧州知府得利。”
萧蔷不假思索:“不可。”
她若开口,宇文应当然不会再争,甚至还能将先前抬的价压回去,但她要矿山另有用途,他一问起,她便无法相告,岂不徒生隔阂。
思忖半刻,萧蔷又吩咐:“你明日便去梧州继续盯着,无论多少钱,务必在一月内拿下,否则夜长梦多。”
辛仲迟疑:“若那知府利欲熏心,继续哄抬......”
萧蔷抿了口茶,语气淡淡:“那你不妨跟他明说,这个钱他若不想挣,我不介意换个听话的知府来挣。”
辛仲了然,勾起唇:“是。”
她随手放下茶盏,辛仲眼尖地看见了她虎口处尚未消退的褐色伤痕。
“公主,您这伤是?”
萧蔷随意瞥了眼,不甚在意地解释:“姨娘庶女敬茶时盏子翻了,不小心烫的,无妨。”
辛仲默了瞬,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摊到萧蔷面前。
“这是奴才在梧州偶然碰见的,配不上公主风姿,但胜在长安买不到,公主戴着逗个趣儿也好。”
布包内是支金蜂蝶缠枝簪子,正中嵌着一颗眼睛大小的澄黄琥珀,最精巧的是,那琥珀中还完整封藏了一只复眼异色的蜜蜂。
萧蔷眼睫一眨,有些惊诧:“这是...蜂后?”
辛仲笑了笑:“公主慧眼,正是蜂后。”
萧蔷拿起簪子,借着窗外日光细细打量,琥珀温润通透,似敛了一捧落日霞光,其中蜂后的躯体分毫未损,复眼一青一赤,蜂喙泛着清透的石青之色,连薄翼上的细密脉络都历历可数。光线一转,松脂包裹的双晴蜂后便恍若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如此宝物,非重金不能得。
饶是萧蔷在锦绣堆中长大,也少见这等独特珍稀的宝物,不禁露出欢喜的笑。
见她喜欢,辛仲便放心了,一张俊脸笑得温润:“愿公主胜此蜂后统领群蜂,将来御及天下。”
萧蔷终于将视线从簪子上收回,重新看向他。
“你有心了,我很喜欢。不过虫珀珍贵,如此成色更是世间难得,哪能让你花那么多钱,自己去账房支吧,心意我领了。”
辛仲打诨:“奴才俸禄丰厚,一支簪子还孝敬得起,公主就别见外了。”
萧蔷失笑:“别把你家底儿掏空了就行。”
·
东苑,书房。
乘风正在说卫远侯府
赏花宴的事,御烈忽然进来通报:“爷,唐管事求见。”
宇文应连眼都没抬一下,随口道:“进来。”
随后,唐管事进屋,作揖一礼:“太师,老奴有事要禀。”
唐管事早在汉王府时期就伺候宇文应一家,是十足资历的老人了。宇文应封官开府后,一应事务也都由他掌管,从未有过差错。
宇文应点点头道:“不必多礼,有事就说吧。”
唐管事抬眼,看向一左一右宛如门神的乘风和御烈,抿抿唇道:“愿少闻。”
宇文应一向礼待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事,虽不明白他有什么秘事要单独说,但还是允了,一挥手让二人先下去。
书房门合上,唐管事才垂首躬身,双手呈上一方素帛,低低的话音里藏着一丝惶恐。
“今日老奴清点膳房出入,偶然撞见鸾月姑娘在亲自煎药,随后端进了奉天居。老奴担心是公主身体不适,这才收了一些药渣,其中内情,老奴不敢多言。”
素帛展开,湿润蜷曲的草木根茎互相缠绕,褐紫苍青诸色相间。
闻到那股寒凉药气,宇文应指尖一蜷,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不由唇角稍垂:“我不懂药,你直说吧。”
唐管事垂着头,又带上一丝颤音:“不敢欺瞒太师,这是...避子药。”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唐管事冷汗都要下来了。
宇文应垂着眼,长久凝视那一堆干枯的药料,半晌,才抬手缓缓拢起帛布,不愿再看一眼。
“此事,还有谁知晓?”
唐管事头埋得更深,低声道:“唯有老奴一人。”
宇文应分外平静,薄唇轻启:“很好,不可向除你我外的第三人提及,下去吧。”
唐管事应声退出门外,换了乘风和御烈进来。
乘风一顿,默默看了眼御烈。
先前太师还好好的,怎么跟唐管事聊了没两句,这脸就沉下来了?
他们正纳闷着,宇文应再次看向那块包起来的布帛,心里说不清是意料之外的寒,还是早有预想的怅然。
如果不想有孕,跟他说一声不就得了,何必背地里吃药,坏了自己的身子。
“拿下去烧了,不许打开,也别让旁人看见。”
御烈应下,双手捧起布帛,原样拿走。
乘风半个字都不敢问,宇文应静默片刻,才重新出声:“奉天居那边,今日都做了什么?”
太师声音平静,却更喜怒难辨,乘风连忙一五一十地汇报:“公主今日未出门,起居饮食如常,只是...门房说丹阳亲自领进来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直直往奉天居去了。”
宇文应呼吸都重了几分,气得一时没出声。
乘风抹了抹额头,“爷别恼,我虽没见那男子,但容貌气度肯定不如您,咱没什么好担心的......”
宇文应终于忍无可忍,喝了声:“闭嘴!”
乘风连忙噤声。
直到御烈处理完布帛回来,身边多了一个人壮胆,乘风才敢小声问:“那,后日卫远侯府赏花宴,您还去吗?”
宇文应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去,他没那么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