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嫖丝毫不知自家爹心中震惊,摆摆手道:“爹爹还是别准备了,母亲常说龙生龙,凤生凤,黛玉妹妹家学渊源,定有的用。”

    片刻陈嫖又改了主意,“不对,妹妹有是妹妹的事儿,我送不送是我的心意。”

    陈嫖跳下凳子,来回晃陈恺之胳膊,“爹,你快寻套好的。”

    险些被摇脱臼的陈恺之抽回自己的胳膊,“你好好写,爹爹去寻你娘,让她挑套好的。”

    陈嫖看看只写了一篇还不甚满意的大字,压下想跟着去的心思,又撑着身子坐回椅上,“那爹爹快去,我再写一张。”

    陈恺之到内院时,杨素正吩咐去请大夫,“可是夫人身体有恙?”

    “哪里是我,是嫖儿。”杨素说着以帕撑额,“她……”

    陈恺之坐到一旁,“嫖正在我书房练字,人好好的,夫人何出此言?”

    “练字?”杨素起身嚷着完了一类,定是被脏东西附身。

    听得陈恺之哭笑不得,忙拉住杨素同她讲了刚刚陈嫖之言。

    杨素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她要教今年榜首练字?”

    陈恺之刚刚的震撼不比她少,“听说小姑娘年纪太小,家里不准动笔,怕伤了骨头。”

    杨素娘家也是武将世家,只会耍枪弄棒,一听练字还能伤骨,急道:“那咱家嫖儿……”

    “夫人莫急。”陈恺之虽不知清流人家几岁才让练字,但如今能说一起,必定无碍。

    等见了陈嫖的字,听着闺女说明儿要教妹妹,杨素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闺女能教榜首,自家闺女也是出息!

    只要练了字,其他也就不远了,凭这些日后必定能寻个如意郎君。

    自小跟在手帕交岑婉身后的杨素唯一可惜的是两家儿女年岁相差太大,不能结儿女亲家,还要她苦苦挑选。

    不过如今好了。

    林黛玉之母贾敏那可是当初连岑婉都赞过的才女。其父是探花出身,哥哥亦是天资聪颖能做太子陪读。

    黛玉更是入学就得了榜首,识字颇多,跟在这样人家的姑娘身边,有样学样,不说才女,定有美名。

    当夜杨素梦到家门槛都被媒人踩坏,等到梦醒,她唇角的笑都未曾落下半分。

    被遗忘在书房重写一张大字的陈嫖此刻无比后悔。

    她为何要再写一张。

    练字真的好难啊!

    偷偷瞧了好几回的陈鹄乐呵呵回了自己院子,满心皆是自己把妹妹拉回正途的自豪。

    这个家没他不行。

    与此同时,林家

    黛玉将与陈嫖的约定告诉贾敏,伸出一根手指祈求,“娘亲,今儿能不能练一张大字啊。”

    “你还小,骨头未定,不可多练。”贾敏见宝贝女儿眉头微蹙,哄道:“虽不可加多,只要掌握方法,练半篇字不比写一张大字差。”

    黛玉抱住贾敏胳膊,“娘亲现在就教我好不好?”

    “好。”

    莫说林焱早已写出一二风骨,早前林如海启蒙时练字的字帖与独门笔记皆在。

    从握笔方法、入门帖的选择以及学习字体的顺序等各有心得,这是许多人家花钱都买不到的。

    贾敏从小孩初学练字的楷书讲起,先从哪些字练更容易掌握,哪些字练好胜过其余百篇。

    虽不多,句句皆精华。

    黛玉半篇写下来,只觉胜过之前自己偷偷写过的全部。

    虽好看了些,但还是家中最丑的字。

    黛玉拉着贾敏道:“娘亲瞧瞧玉儿的字,给挑挑毛病。”

    “我瞧着各个都能算字了。”贾敏戳戳黛玉嘟起来的脸颊,指着其中一个字道:“这一笔笔力太轻,是因你年岁太小,笔力不足所致。”

    黛玉偷偷觑一眼贾敏,“娘亲真不是哄我开心?”

    她虽溺爱孩子,但从不在教育时说假话哄孩子开心。

    见女儿半信半疑,贾敏抽出一张宣纸,示意黛玉仔细看写了一遍。

    察觉到运笔没问题,真是力道不足,黛玉赖在贾敏怀里,“娘亲再讲一些,等我力气大了就能写好了。”

    贾敏无有不应。

    等到次日,原本该青鸾、云雀陪着一起去,雪雁惦记着昨日武学课学的一招半式,央了云雀许久才换了值随行。

    黛玉见了,问她:“怎没休息,可是云雀身体不适?”

    雪雁支吾一声,被青鸾推了一下才道:“我想着姑娘今儿还有武学课,特意和云雀姐姐换了。”

    “原来雪雁喜欢武学课?”黛玉见雪雁点头,笑道:“以后有武学课的你皆一同去,不过也莫忘了休息。”

    雪雁笑着应下,临上马车前与同行的李嬷嬷道:“嬷嬷,姑娘同意了。”

    李嬷嬷见雪雁乐得见牙不见眼,戳戳她的额头,“既然姑娘对你好,莫要辜负了姑娘。”

    雪雁郑重点头,“嬷嬷放心,雪雁省得。”

    不过片刻,刚还严肃保证的雪雁又一脸乐呵呵,李嬷嬷干脆闭眼只当瞧不见。

    黛玉到的时候,早早来的探春几个正聚在一处拼故事,读的磕磕绊绊。

    有眼尖的瞧见黛玉,“黛玉妹妹,你来得正好,可认识这个字读什么?”

    黛玉上前看着被拼好的图,“是哪个不认识?”

    湘云指着第三个字,“这个。”

    “这是娱字,戏彩娱亲的娱。”黛玉解释一句,除了探春外皆是一脸茫然。

    黛玉点点余下的拼图,“这就是讲戏彩娱亲的故事。”

    宝玉难得有能同这个神仙似的妹妹说话的机会,此刻听了道:“林妹妹能不能讲一讲?”

    黛玉见湘云未来,点点头,“在东周时期,有一个姓莱的人,因上了年纪,大家就称呼他为老莱子。老莱子天性极为孝顺……”

    故事讲完,宝玉一脸苦恼,“若我敢在父亲面前做婴儿哭,父亲定会拿大棒子打我,如何会如老莱子父母那般哈哈大笑。”

    “二哥哥,老莱子已过古稀,其父母更是年迈,自然想念儿子幼年。”探春见宝玉听进去,接着道:“如今二哥哥正是该读书的年纪,若多学些,想来父母都会高兴。”

    宝玉尚未接触《四书》更别提其他,这些寓教于乐的故事让他觉得有趣。

    等见着黛玉点头,宝玉重重点头,“那我试试。”

    说罢,宝玉偷偷看向黛玉。

    忽一道笑声伴着熟悉的话音传来,“黛玉妹妹,瞧我写的大字。”

    黛玉心下一叹,定是陈嫖姐姐,转头果见她手中握着几张卷成卷的宣纸快步走来。

    “黛玉妹妹,你来瞧瞧。”说着,陈嫖将自己写的大字展开。

    字大、墨重,不少地方都渗到背面。

    黛玉一一看过,点头先赞,“姐姐力道是极好的。”

    陈嫖嘴角咧的更大,“妹妹可写了?让我瞧瞧。”

    不等黛玉动,雪雁闻声已将昨日归家写的半张大字拿了来。

    陈嫖虽不懂字,但瞧着比昨日好,如实赞道。

    黛玉正欲开口,一道冷哼传来。

    陈嫖先皱了眉,刚一扭头,就见一小姑娘走了过来,目光在两张大字上来回一扫。

    “写成这样,还是快别拿出来让人笑了。”

    黛玉在家时从未见谁敢如此放诞无礼,虽幼儿园中不大讲

    这些规矩,也断没对着不熟学姐指点的。

    扭头见是顾瑾,黛玉心里闪过一抹了然,“你既如此说,可是字已能刻碑入帖不成?”

    顾瑾被噎住,“你,我的字虽不能刻碑入帖,却比这强百倍。”

    黛玉不接话,反问:“那你是一日便能写得一手好字?”

    顾瑾警觉看向黛玉,“你问这个作甚?”

    黛玉笑笑,“我瞧昨儿初上武学课,你的动作没嫖姐姐扎实。”

    顾瑾急了,“她学了一年,咱们昨儿才初上,哪里能这么比。”

    黛玉莞尔,“你既知武学课不能如此比,怎练字就不讲究这些了?”

    一旁陈嫖跟着点头应和。

    “这……”顾瑾扫视一圈将目光盯在护着黛玉的陈嫖身上,“你上了不止一年学,想必早已练字,还能写得这般状如狗爬……”

    “你这话过分了!”黛玉脸色骤冷,“你敢说自己初练字时也强此字百倍?还是初次练剑就能超过陈嫖学姐?”

    顾瑾看着陈嫖挥拳头,高傲的头再也挺不直。

    黛玉却不肯就此罢休,“人各有擅长。陈嫖学姐没拿她的长处来比你的短处。”

    “且陈嫖学姐甘愿勤练,勤能补拙,焉知日后谁的字更好。”

    一旁尚未练字的也纷纷点头,她们的字还不如陈嫖的呢。

    状如狗爬……岂不是也把她们骂了进去。

    听着要她道歉,顾瑾憋着红透的眼眶,“对不起。”说罢,跑回自己的座位上,呜呜哭起来。

    探春看看黛玉又看向趴着哭的顾瑾,“刚刚的话,可是重了?”

    陈嫖余光瞧见黛玉脸上的不安,握拳道:“一点不重,她先挑的头,自该承受这结果。”

    “妹妹莫理她。”陈嫖不放心补一句,“若她敢招惹你,尽管让人来寻我。”说着挥挥拳头。

    黛玉噗嗤笑出声,“也是我多说了两句。”

    不过再来一次,她还会说。

    至于顾瑾,她昨儿回了家问了自家爹爹是不是靠祖父才升了职,结果得到了一通训斥,还说什么送她上学简直是浪费。

    夜里她哭了半宿,想不明白自来疼爱她的爹爹为何会如此。

    一早娘说让她莫要听旁人胡说。

    顾瑾自觉找到了理由,是林黛玉几个胡言乱语,爹爹怎会是靠着祖父。

    她心里憋了气,若非她们胡说,自己如何会被爹爹训斥。

    见着黛玉同大班最厉害的学姐有说有笑,便忍不住上前刺一刺。

    顾瑾哭累了,脑子里全是刚刚黛玉的话。

    那些祖父曾教导过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没错。

    齐老先生都说品行好想收其为徒,自家祖父也赞过的,真会胡言?

    顾瑾不多的认知开始打架。

    待到上课,顾瑾不自觉将目光落在黛玉身上。

    遇上同窗问询,她皆是笑呵呵帮忙,最后不忘赞其做的好的地方。

    等夫子讲的过于晦涩,她也会用自己理解的意思再解释一遍,课堂都跟着生动起来。

    有时还会做抛砖引玉人。

    至于武学课,她安安静静听夫子指令,剩余功夫要么瞧着陈嫖以教导之名打击裘森几个,要么拉着自己的丫鬟雪雁寻夫子问上一句。

    更多的时候是在角落自己圈个沙盘,写写画画。

    有人好奇或想一起,她也不拒绝。

    哪怕当初针对过她的裘森赢了,也会跟着拍手喝彩。

    昨日爹爹的训斥、今早娘亲的叮嘱、黛玉的作为搅得顾瑾头昏脑涨,不知该信哪句。

    顾瑾垂眸,手指无意识在沙地上又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