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一片虚无。
寂静的黑暗蔓延至包裹了全身,后煜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一盏茶,一刻钟,一炷香的时间无声流淌,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呆滞缓慢的模样,毫无反应。只能勉强在黑暗中瞧见他颤动的眼睫。
后煜以为自己死前能看见什么走马灯。后秋没的太早,四五岁的年纪,记性不好,早就忘了亲娘到底长什么样。
从出生起开始放,看完那五年,回忆起最初还算幸福的五年,差不多也到了该死的时候。
死这一遭也不算亏。
等了许久,眼前什么都没有。
连黑白无常也没等到。
身边突然有东西滚了过来,打破了他呆滞的状态。
后煜连续快速眨了几下眼,偏头向右侧看去。
一颗脑袋歪在了肩头,即便长发掩盖了全部的五官轮廓,仅凭鼻尖那一小点弧度,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戚姮。
“……”
戚姮紧紧贴着他的手臂,睡得沉稳。
后煜闭上眼把头扭了回来,深呼一口气。
怎么死了还能看见她。
不知此时无端燃起的情绪是烦躁还是兴奋,空气中沉寂了片刻,后煜猛地翻身,掰过她的脸吻了上去。
梦里戚姮突然被一只狗追着咬,死命跑了半天,那只狗就跟疯了一样始终穷追不舍。
就在那只嘴筒子即将咬上小腿的刹那,戚姮睁开了眼。未来得及庆幸那只是个梦,唇上的疼痛便在一瞬间疯狂钻进大脑。
感受到身上压着个人,她混沌的意识直接清醒了大半,险些一脚踹上去。
可后煜的触感太熟悉了,唇齿间依偎的气息率先攻城略地,勾起了她下意识的记忆。
眼瞳适应了黑暗,戚姮傻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忘了反应。
这个吻丝毫没有怜香惜玉,蛮横地在口中搅动,唇瓣舌尖不知何时都被咬破了,疼痛与血腥味弥漫在嘴中。戚姮没管,依旧仰起了头,茫然地配合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在戚姮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缓缓移到她的颈间,掌心收拢,猝不及防地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
“……”
前一刻还在接吻,眨个眼的功夫他就仿佛换了个人,攥紧了戚姮呼吸的命脉,毫不留情地往死里下手。
后煜微蹙着眉,紧绷的下颌彰显了他此时的烦躁。如此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来,眸底的寒意是戚姮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不禁怀疑起现在是不是还在做噩梦,大半夜被一个昏迷半个月的人亲醒就算了,怎么就突然恨不得置之死地了。
戚姮被勒的眼前阵阵发黑,在心中默数,如果到五了他还没有松手,无论这是不是梦都必须强行打断。
她艰难地攥紧了后煜的袖口,一滴被硬生生憋出来的眼泪就在这时从眼角滑落。
后煜的视线顺着那滴眼泪飘远,神情微顿,猛然松开了手。
他向后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望向四周。
戚姮正捂着脖子止不住地咳嗽,声音传进耳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后煜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又摸向整整齐齐的衣领,只觉荒诞。
这竟然不是死前的幻觉?!
簪子都扎进心脏里了,自己也是跑到深山里最不起眼的废弃破洞中藏着,失去意识前,清清楚楚地看到洞口坍塌了。
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左胸就在这时隐隐传来疼痛,他伸手捂上那处伤口,痛感已经很轻微了,却暗自提醒着后煜那都是真的。
他真的往胸腔里刺过发簪。
但他活了下来。
后煜越想越惊愕,耳边将戚姮喊他的声音全然摒弃,转头就跑。
躺了太久,身上压根就没什么力气,他连滚带爬地掀开遮挡的帘子,瞬间踏了个空,重重摔在了地上。
后煜摔的整个人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躺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他努力睁开眼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待的不是什么屋子床榻,而是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荒郊,四周只有几棵树,瞧着头顶繁星,约莫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顽强地想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软绵的像面条一样,一丁点劲儿都使不起来。
夜晚的冷风一吹,吹醒了后煜的脑袋,他几乎是立刻选择躺在地上滚出去。
“你给我回来!”
戚姮一脚截停了他的逃跑计划,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从被窝里跟出来了,任凭后煜如何挣扎,硬是抱着人带回了车厢里。
戚姮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塞回被窝里:“你躺了足足半个月,腿早就躺软了。哪还有劲儿跑?外头冷,你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就乖乖地躺这睡觉。”
“……”
他仰面平躺在车厢里,像条死鱼般,说不动就不动了。
后煜被救回来的第二天,戚姮也没多待,天一亮便找人套了辆马车,带着他回汴京了。
赵逾白给她抓好了足够的药材,以防万一还写了张药方。
这一路来走走停停,边照顾他边往回赶,远远跟在夏怀微身后,早就过了灵州边境,还差几里路马上到宁州了。
戚姮揉了揉被掐出淤血的脖子,不与他多计较,只道:“有没有摔着哪不舒服?”
“……”
戚姮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后煜接茬,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脑袋:“怎么不说话?”
后煜直直地望向马车顶棚,没有半点要搭理她的意思。
“你还在生气么?”
戚姮凑到他脸前,眨着大眼睛道:“对不起,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戚姮继续解释道:“我当时真不是那个意思……最开始,我确实感觉你有一点点难缠,那只是最开始,也只有一点点。我从来都没觉得你烦过!”
“那天我还没说完就被你听见了,后面我是想说,我现在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以前是以前,那不作数的。是我忽然犯浑,没跟你解释清楚,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戚姮掀开被子,想要钻进他的身边:“你原谅我好不好?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诶!”
戚姮人还没踏进去半只脚,突然被一股力推出三里地远。
后煜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连带着所盖的棉被统统扔到了她身上,摆明了不愿意跟她躺在一个被窝。
“……”
戚姮从被子中爬出来,厚着脸皮又黏了上去,趁其不备一口亲在他的脸颊。
“你推我干什么?刚刚还亲我呢!现在这是闹什么脾气?”
后煜抬手擦了一把脸,跟嫌弃似的,更用力地把她推远了。
戚姮不信邪,再次抱住他不撒手:“你嫌弃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
后煜拼命挣扎了起来,就凭他的力气,再来两个也拗不过戚姮一个。反倒让她越缠越紧,跟八爪鱼一样紧紧黏在身上。
他心如死灰地闭上眼,放弃抵抗了。
“可是我现在好喜欢你啊!”戚姮用脑袋一个劲的蹭他,苦兮兮道,“从你出事到今天都半个月了。我要驾车,又要停下给你熬药,换药,处理伤口。每天都守着你到后半夜,没有起烧我才敢睡。你不心疼我就算了,还嫌弃我。”
“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求你了,哥哥。好哥哥,六郎,求你了。好不好?”
他紧抿嘴唇,闭着双眼不发一言。
戚姮就在身边滚来滚去,叽里咕噜,抱着他的手臂一直晃,重复着在问“好不好”。
后煜被扰得实在是头疼,坐起身,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戚姮吓了一跳,“我想让你原谅我啊。”
后煜冷着表情望向她,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戚姮冲他一直笑,跟个傻子一样:“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他不说话,忽然开始解腰带,将衣裳全部敞开仰面一躺,视死如归般开口:“玩够了就放我离开。”
“……”戚姮扫过他的裸露肌肤,胸前还缠有睡前她亲手绑好的绷带,抬眼看向后煜的侧脸,眼底晦暗不明,“你以为我这么低三下四的道歉是想睡你?”
后煜语气中明里暗里充斥着嘲讽,反问道:“你除了想睡我的时候有耐心,哪回不是随便两句就把我打发了?”
戚姮唇角的笑意缓缓收起:“在你心中我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
“你猜对了!”戚姮意有所指道,“你再猜猜这半个月里我都对你做了什么?”
“……”
她趴在后煜耳边,用气息道:“我会在给你擦身子前把你的衣裳全扒光,从脸摸到腿。你知道吗?即便你陷入昏迷也能对我有反应。反正你清醒的时候也是躺着不动,没有什么区别。等完事了,我才会给你擦身子。”
戚姮一只手摸到了他的侧腰,顺着向下游走到他的胯骨:“然后我就发现,你长得还真是漂亮,躺在那一动不动我都喜欢。怪不得他们会合起伙来把你送到我身边呢!每次看见你裹那么严实,什么都不让我看,我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
他把刘海一掀,模样的确符合戚姮最初所寻的新鲜感。
平眉狐狸眼,小脸尖下巴,和别的男人长得都不一样。
甚至不像个男人。
眉宇间没有攻击性,抱起来是软的,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凑近了只能闻到新擦的香脂味。
可惜真不像个男人,连男女之事都反应淡淡。他说是为了避子,可让戚姮瞧着,就是个和尚,根本看不出有半点兴趣。
“你这人不懂情趣,连同我行房都
如碰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早去用什么暖玉……啊!”
在他身上乱摸的那只手猝然一紧,后煜抬起戚姮的手,趁其不备张嘴狠狠地咬在了她的小臂上。
皮肉被硬生生咬穿,鲜血顺着他的唇角向下流淌,格外刺眼。
戚姮疼得差点一脚踹过去,想到他身上还有伤,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踹也不是,不踹也不是。
戚姮还没想好应对之策,后煜先松口了。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刚闹的老死不相往来,转头为了睡我又这么低三下四来道歉的!拿我跟东西比,你有半点把我当成个人来看待吗?!”
后煜攥着她腕口的手都在颤抖,戚姮张了张嘴,想骂他是属狗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弱弱道:“我要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信么……”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跟着你的一路我无怨无悔,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渴了喂水饿了做饭,把我当玩物我也乐意。是我自己愿意跟着你的,我不怪你。”
“可你偏偏要嘴上说着跟我有多好,心里头烦我烦的要死!我都快恨死你了!你居然想让我原谅你?我现在恨不得直接杀了你!!”
后煜扯散了戚姮身上仅薄薄一层的内衬,伸手将她翻了个个。
戚姮趴在铺好的软垫上,衣裳在眨眼间就已经全褪干净了。
“……”
腰间被一只微微凉的胳膊圈住,他一用力,便把戚姮抬了起来。
脊背落下一滴眼泪,戚姮感受到了。她只捂上被咬疼得小臂,沉默着,没有抗拒。
后煜闭了闭眼,尽力控制着情绪,依旧能听出喉间哽咽:
“你最好说到做到,明天早上放我离开。”
长发从脸边垂落,遮挡了视线。
戚姮撑着软垫,几度跪不稳向前趴平,下一瞬再被扯回来。
马车空间并不大,拼接的木板“吱呀”响到了天边蒙蒙亮。
……
四月初,夜间还有些寒凉的季节,身上渗出了些许薄汗。
戚姮躺在原地喘息,闭着眼昏昏欲睡,忽然劈头盖脸砸来了一床被子。
她又睁开了眼,朦胧间看见后煜穿好衣裳,窝在离她最远的地方躺着。
他的腿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至少要锻炼个大半天才能像从前那般正常行走。这个时候,只能暂时躺在这间车厢里。
不愿意跟戚姮躺一个被窝,便背对着她挤在了角落。
戚姮躺着没有动,却也睡不着了。
刚刚又说错话了……
戚姮有时真想专门找几本书来学学人情世故,就像赵元说的那样,她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说过的话都觉得欠揍。
要不是去练了武,估摸着从小到大要多挨很多人的揍。
她揉了揉抽痛的小肚子,忍不住又想这家伙也太会找角度了,但凡他能主动,这一晚上竟享受了。
上次在边境的帐篷里也是。
想到一半,戚姮连忙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怪不得他会觉得一示好就是想睡他呢。
戚姮唾弃自己脑子里还真想不出什么正经事来。
“你……没盖被子,躺那里冷,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后煜语气冷硬:“别跟我说话。”
戚姮咬着指尖,懊恼道:“对不起啊,我刚刚又说错话了。”
“……”
“你真不跟我一起睡吗?那里真的冷。”
“……”
“好吧。那你休息吧。”
戚姮裹好被子不吭声了,睁着双眸直勾勾望向车厢顶棚,时不时朝后煜那边瞟几眼。
眼看着周遭越来越亮,估摸着至少卯时左右了。他的身子终于越来越软,睡着了。
戚姮连忙往他那边挪动。
挪到还有一段距离,她敞开被子,任由被窝里的温热源源不断地向他蔓延。
戚姮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到一的最后一刻,后煜动了动。
她又挪近了些。
睡熟了的后煜极其会找暖和的地儿靠着,冬天在被窝里能追着戚姮跑一宿。
果然,戚姮一敞开被子,后煜感受到暖和,追着热源缓缓地钻进了她怀里。
戚姮得逞地扬起嘴角。
她低下头,瞧见湿漉漉的泪水还挂在后煜的睫毛上,脸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猜测他刚刚肯定又哭了一次。
“你把我骂成那样我还没哭呢。”戚姮嘟囔着,亲了亲他的发顶。
他蜷成一个球,缩在戚姮怀里,下意识抱紧了她的身子。
“……”
戚姮心中叹息一声造孽,决定不跟他计较咬伤的仇了。
以后也得少说话才行。
否则一开口就得罪人,总惹他生气,哄也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