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霍离回过神来羞恼地锤了锤他的胸口,穿着绣花鞋的玉足在空中扑腾。
谢磪不但没有将她放下,反而笑得更爽朗了。
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不少,此刻霍离只觉有万千目光朝他们这处扫来,她脸皮本就薄,心下越想越羞,干脆将小脸埋入他胸膛来一出眼不见为净。
这下霍离是瞧不见底下人看谢磪抱着她出门时的表情了,但男人衣襟下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却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的心跳也随之快了几分。
谢磪大步流星地抱着她上了马车,待在座位上坐好霍离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他轻笑一声,似乎很是享受。
霍离垂眸见自己的衣裙被他蹂.躏出了几缕褶皱,正慢条斯理地整理妥帖,却听得谢磪突然开口,嗓音里多了几分清冷。
“陛下今早下旨查抄荣王府,赐荣王一杯鸩酒,荣王府男丁与女眷一同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霍离微微一怔,先前他还担心圣上年纪尚轻恐囿于骨肉亲情不会对荣王下杀手,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不过荣王府一朝覆灭也让霍离感到一阵唏嘘,世间的人祸天灾并不会因为你是皇亲国戚或是寻常百姓而避之,权力与富贵自然能让人一时站在高处,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人活一世,多为贪念嗔痴妄所扰,但命却只有一条,这是唯一公平的事。
谢磪看出她眉心蹙起,神色淡淡并无半分喜色下意识揽住她的肩膀,手臂轻轻一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道:“不高兴?”
霍离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提不起兴致。
荣王坏事做尽现在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理应是高兴的,但一想到她和身边人未来不知何去何从她心头便赌得慌。
她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关切的眼神。
她不禁回想起那个曾经一直在深夜惊扰她的梦魇,虽然不知为何自从嫁入霍府后她再不曾做过那个梦,但梦里的一切对她来说仍是极为熟悉的。
从前她只想逃离,离他这样危险的人远远的,但当他真的慢慢走进她的生活,一些东西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
如果梦里的一切是真的,他真的在暗中筹谋问鼎天下,那倘若他输了呢,他的下场会不会比荣王的下场更凄惨。
想到此处,霍离后背染了几分薄汗,隐隐发凉。
但背后透过布料传来的炙热温度清晰地告诉她他还在她身边。
“谢磪。”她开口,声音里泛着控制不住的颤音。
“阿离,我在。”
他低眸看她,眼底一片清明。
霍离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能没说出口,良久只轻叹一声,道:“年关后我打算回一趟临安。”
“好,我陪你一道去。”
霍离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本以为谢磪会皱着眉追问她去临安做什么,却不曾想他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下来,还说要与她同去。
谢磪似猜到她的反应,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我正好也有事要去处理,便顺路陪阿离同去。”
霍离微微颔首,心情不自觉好了几分。
马车缓缓驶入朱红的宫门,谢磪熟稔地牵着霍离的手往太和殿而去。
近年来宣朝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永和帝也不喜铺张浪费,是以虽正值元旦又是生辰永和帝也只请了皇亲国戚和朝堂之中的左膀右臂带女眷前来,只当是家宴。
谢磪和霍离来到殿外之时太和殿内已坐满了人,除了永和帝还未到场其余人都已到齐。
“阿离紧张吗?”谢磪微微侧目,浅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霍离深吸一口气,说不紧张都是假的,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阿离只管吃好喝好,其余的一概不用管。”
声声入耳,霍离的心竟真的定了下来,没有先前那般紧张了。
谢磪感觉到她准备好了,便牵着她的手迈入太和殿。
二人一进入太和殿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长公主项娴只见男人气宇轩昂,春光满面,微微侧目眼底尽是柔情,小女娘则明艳动人,脸颊含羞,二人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项娴先前并不看好霍离和谢磪,甚至自霍离与自己冰释前嫌后还担心霍离在谢府受欺负,但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好一对柔情蜜意的小夫妻,没想到冰坨子谢磪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呢,真可谓是一物降一物。项娴心中不禁暗笑。
宰相滕信坐于主位下左侧首位,谢磪便坐于右侧首位,二人一左一右尽显权臣权威。
其余人便依次往后坐,霍离注意到齐国公与齐国公世子肖炀也到了,此刻做了她的邻居,肖炀朝她笑着打了个招呼,霍离也回以浅笑。
“陛下驾到!”
随着长长的尾音,永和帝缓缓走上主座。
众人皆行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不必多礼,平身入座吧。”永和帝挥了挥衣袖。
“谢陛下。”
永和帝举起一杯琼浆,俯视台下众人:“今日是朕的生辰,来的又都是朕最信任最器重的肱骨之臣,众爱卿不必拘谨,今日没有君臣,全当家宴便是。”
众人都道是。
“既如此,来,与朕共饮此杯。”永和帝言罢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谢磪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霍离也察觉到永和帝今日有些反常,倒好像心不在此,闷闷不乐。
好在崇安伯命人寻来了江南最会唱曲儿的戏班子给永和帝解乏,永和帝自幼便喜欢听曲儿,这下注意力倒是被吸引了过去。
这一台戏讲的是一个自幼文武双全的少年不断磨砺成长,最终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的故事,情节张弛有度,武打戏更是酣畅淋漓,就连一向不爱看戏的霍离也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谁知下一秒那少年突然一个回身,手拿长枪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要说那……”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
射天狼……”
尾音未落,太和殿中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众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个个面色凝重,抬眸观察着主座上永和帝的神色。
霍离也抬眸望去,见永和帝脸上喜色全无,握着金盏的右手微微攥紧。
宰相滕信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大胆戏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演这一出戏隐射宁国公府,尔等居心何在!”
戏腔戛然而止,戏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草民……草民绝无此意,草民冤枉啊!”
霍离方才根本没细想,眼下听到宰相与戏子的谈话这才恍然大悟。
这一出戏的情节本身并没有错,错就错在刚刚戏子唱的“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两句。
这两句出自战国屈原的《九歌·东君》,意思是以青云为上衣,以白霓为下裳,举起长箭射向那贪残的天狼星。
而第二句的“长”与第一句的“青”并在一起便是长青,这正好是当年宁国公梅禹为其独子梅长青取名的由来。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台戏,竟偶然间牵扯出了十四年前宁国公府的旧事,不免令人膛目结舌。
再看那少年,自幼文武双全,又与宁国公世子梅长青不谋而合。至于上战场杀敌,倒是没有过的,应是碰巧为之。
众人各怀鬼胎,再无人出声,霍离侧身看了一眼谢磪,他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酒。
要说责任,引荐戏班子的崇安伯首当其冲,此时崇安伯已跪在台下,言辞恳切:“陛下,老臣当真不知这戏子如此大胆,竟敢戏里戏外隐射宁国公府啊陛下!老臣好心办了坏事,还请陛下责罚!”
若非背后有人指使,光是一个民间戏班子如何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唱这一出戏?
崇安伯这一来二去,倒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霍离忍不住暗暗嗤声。
主座上永和帝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盯着台下那吓得两股战战,几乎魂飞魄散的戏子,良久才缓缓开口:“谢爱卿。”
谢磪起身:“臣在。”
“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磪正色道:“臣以为崇安伯与戏班都有责任都该罚,若陛下只罚戏班而免去崇安伯罪责,则难以服众,故还请陛下斟酌。”
“爱卿所言有理。”永和帝闻言颔首,泛着寒意的目光扫至台下,“今日是朕生辰又值元旦,朕不想扫了兴,便罚崇安伯免去半年俸禄,在府中思过半月,戏班即刻逐出京城。”
戏子本以为必定会迎来一死,没想到只是被逐出京城保留了性命,激动地连连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反倒是崇安伯脸色一青,不情不愿道:“是,老臣谢陛下宽宏!”
虽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经此一出霍离算是明白了即使宁国公府出事十余年,有些东西有些人依旧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朝堂看似平静,实则风云诡谲暗流涌动,人人笑脸相迎,实则都是各怀鬼胎,演着人心隔肚皮的戏码。
这京城,恐怕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