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成为话题的中心,万千视线都落在面飞红霞已然微醺的她的身上。

    不同于屋子里的众人,直播间的观众对景年与贺泊闻的关系心知肚明。

    观众们更关心的事情是景年回如何回答这种并无攻击性的好奇。

    是会顺水推舟的应下,亦或是插科打诨的回避,最不济就是陡然严肃的拒绝。

    可谁也没想到,景年端起酒杯,落落大方。

    再开口,俨然是电视中黄梅戏的唱腔,举手投足间都在模仿黄梅戏的身段。

    宛转悠扬,质朴流畅。

    “一好一坏隔天地,哪有凤凰配山鸡。”

    节奏准确,咬字清晰。

    “凤凰”二字指了指自己,至于“山鸡”自然落在了贺泊闻身上

    没有挂脸,没有打太极。

    奚落与讽刺都来的直白,明晃晃,赤裸裸。

    至于贺泊闻,像是今晨从树上打落的柿子。

    摔碎了一身的矜贵与得体。

    而景年唱罢,仰头饮尽杯中酒,笑得花枝乱颤。

    眉眼间的张扬明媚,微微氤氲的酒气并不有损她的颜色。

    唯有耳畔的碎发拂过她轻轻发烫的脸颊,衬得她比任何光鲜亮丽的时刻都要更加坦荡耀眼。

    她的否认带着孩子气的恃宠生娇,并不惹人厌烦。

    反而因为耍宝一般的玩笑,逗得在场的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看出景年不是个扭捏性子,大家喝酒聊天更放的开手脚。

    王珏更是体贴,送上井水湃好的葡萄。

    贴近景年耳边的低语,是解酒的技巧。

    景年也不推辞,揪着一粒粒饱满的紫玉般的葡萄送进口中。

    裹着茉莉花般幽香的甜水儿在唇齿之间绽开,漾开凉丝丝的清爽。

    大家的话题也自然而然提到了桌上的葡萄。

    聊即将成熟的葡萄。

    聊单一的销售渠道。

    聊不怎么稳定的天气。

    一茶一饭中,藏着大家没有办法回避的难题。

    是让人欣喜的丰收的葡萄,也是让人忧愁的滞销的葡萄。

    气氛难免不似刚刚热闹,景年听着也半天没有说话。

    还是王珏安抚众人稍显低落的情绪。

    “不要着急,我已经在申请账号了,大不了去年上岸,今年下海,我也去拍擦边视频。”

    憨厚的自嘲打破了愁云惨淡的忧思,笑得在场的人前仰后合。

    弹幕接上话头。

    「王珏:我不仅仅可以站在光里,我还可以光着站在那里,反正我不会光站在那里。」

    「王珏我问你,脱贫致富的第一个字是什么?是什么?」

    「不下海,你怎么能知道岸在哪里?」

    而景年在大家对王珏的调侃中,罕见的沉默。

    大家只当她酒意上头,意识懵然。

    贺泊闻隐约觉得她若有所思,却又不知道她为何事。

    闹闹嚷嚷的杀猪活动结束了。

    按照村子里的老规矩,主人家为今日操刀的景年准备了一刀新鲜的生猪肉压压鲜血的煞气。

    景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闷葫芦一样的贺泊闻,捉弄的心越发叫嚣。

    “我看今日肠衣剩了些,能不能给我匀些?”

    下水的东西味道大还在其次,主要是难以打理。

    原本以为光鲜亮丽的明星多少会抗拒这样的食材,可景年的开口却是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主人家欢欢喜喜的去收拾下水。

    当味道极冲的满满一塑料袋的下水递过来。

    贺泊闻就在景年的眼睛中看到了针对自己的笑意。

    “不够体面的事情我做了一些,那更不体面的事情还要麻烦贺导演了。”

    景年就差把想往死里整贺泊闻的小心思写在脸上了,语气里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没有拆穿景年的故意刁难,贺泊闻情绪不高,却也老实回话。

    “这是自然,基本的食材都是你交换回来的,原本就应该我处理这些小事情。”

    那些罕见的失去控制的极端情绪,就好像他人生中的昙花一现。

    如今理智回笼,一切都重新回到正轨。

    贺泊闻像只乖巧温顺的绵羊,任由景年把他揉扁搓圆的折磨。

    回到了恋综小院,当人群中的热闹潮水般褪去,留下的便是酒意上头的安静。

    为了完成严苛的百分之八十,景年盖着自己的针织衫,窝进了客厅的沙发上。

    身后的开放式厨房里,是贺泊闻在轻手轻脚的忙碌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烟火气顶着锅碗瓢盆,乱中有序地响动。

    散着桂花香气的蜂蜜水被放在茶几上,贺泊闻微微俯身,轻声道,“喝点蜂蜜水吧,喝完回房间里躺着,总比在沙发上将就着舒服。”

    “多谢,但是规则还是要遵守的,百分之八十的要求,让你我的选择是除了上厕所,基本不能出现有人单独行动。”

    再次被提起的百分之八十,景年却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对方制定的规则,就好比站在人家的法阵里同人家对打。

    硬着头皮上不是什么好办法,顺势而为才是最优解。

    抬眼看了看贺泊闻,清风朗月的一个人。

    她信此刻的蜂蜜水出自他的关怀,也懂他面面俱到的体贴。

    可她更明白贺泊闻知晓此时他们二人的境况全然出自林珺的手笔,他的一言一行也多有为林珺补偿的意味。

    眉眼之中淡淡的愧疚,只有“抱歉”二字还未脱口而出。

    景年却只觉得可笑,她才不要什么劳什子的“对不起”,她要的是自己从始至终都被对得起。

    所以当贺泊闻拿来盖毯要为她搭上的时候,景年“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如同贺泊闻是什么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拎着盖毯一角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

    贺泊闻却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在景年这闭门羹吃多了,被景年几次三番地当面嫌弃,自己竟然已经可以做到宠辱不惊了。

    景年按亮了手机屏幕,不怀好意的提醒。

    “都快6点了,估计大家的拍摄也基本要结束了,贺导演别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上较劲了。”

    话里话外催贺泊闻赶紧去围着锅台转。

    说罢,自顾自找了个短剧,把音量按到最大。

    短剧里的冲突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景年在嘈杂中闭目养神。

    而镜头里的贺泊闻也忙碌起来。

    两个人一言不发的相处,让节目组彻底没招了。

    毕竟两个人真真切切遵守规则,践行着刁钻的百分之八十的要求。

    如果此时再明火执仗地要求两人增加互动实在是说不过去。

    所以镜头里除了短剧中不时爆发的争吵,更像是漫长的空境。

    直到“啊”的一声打破了局面。

    导演瞅准时机,让镜头拉近。

    恋综的套路就是这样,何况这样的可遇不可求的突发事件。

    锋利的刀刃旁是码好的猪肉片,几滴猩红的血迹尤为刺眼。

    贺泊闻似地吸了口气,不假思索的捏着伤口放在水龙头下冲开血迹,露出那道不浅的口子。

    一时间监控后的众人都兴奋起来,好像又一波泼天的流量在同节目组招手。

    “景年应该知道医药箱在哪里吧?”

    “一会儿大特写,直播间的粉红泡泡特效也随时待命。”

    “万一他俩一会因为心跳触发惊喜,现在时间还早,外面的烟花用

    不上,屋里的投影打开。”

    谁都没有想到最不被看好的后勤组能整出这么大的花活,原本因为资本的强势介入,导致节目组消极怠工,压根没有在小院设置该有的惊喜奖励。

    但是此时此刻,天时地利,只差人和。

    情节有了,流量一直不怎么理想的节目组就指望着景年和贺泊闻这一组多来点变数。

    所以此刻都在绞尽脑汁想要给他们两个营造一些氛围感。

    暧昧不够,氛围来凑。

    即便直播无法通过后期剪辑,增添花字与慢镜头来引导观众。

    却并不妨碍接住随机掉落的特效打造似有若无的暧昧拉扯。

    尤其是景年特别上道儿,原本坐在沙发上景年撑着靠背跳过去,径直冲向厨房。

    哗哗流动的水声中,贺泊闻望向横冲直撞奔过来的景年。

    那句“没什么,别担心。”只有没一个字来得及出口。

    景年的话便将他的话给结结实实地堵回了嘴巴里。

    “呦,玩这么大,在滴血认请呐?”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是压不住的,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把眼儿的不嫌注大的混不吝模样。

    捏住指间,贺泊闻脸上体面的笑意已然有了深深的裂痕。

    几乎是从牙齿里逼出接下来的话。

    “可惜认亲失败,不知道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同样的话术,贺泊闻的回敬也学着景年的样子,暗暗将她与猪划上等号。

    可景年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听了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算了吧,我平时洁身自好得很,再说了,我怎么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景年才不会上赶着关心他,她嗑着瓜子,看贺泊闻的好戏。

    三言两语,用玩笑狠狠耍了贺泊闻一把。

    贺泊闻被景年怼得一肚子火气,像是忽然抽条出了骨气。

    只能随手扯了厨房纸按住伤口,自己就要去找创可贴。

    导演组却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还在斟酌用词,怎样才能不着痕迹但是又能旁敲侧击地提醒景年,此刻最起码应该为贺泊闻包扎一下。

    谁知道,贺泊闻竟然已经自己开口了。

    “所以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可以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吗?”

    鲜少外露情绪的贺泊闻,此时正因为突如其来的愠怒,鲜活起来。

    “没有这个义务。”景年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膀摊开手,眼底的冷漠是装不出来的真实。

    “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人没什么道德感,你这样的道德绑架对我没什么用处。”

    听到景年的回答,贺泊闻并没有太出乎意料。

    可却也鬼使神差地转瞬抛出了一个景年没有办法拒绝的条件。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故而当两人坐在沙发上处理伤口的时候。

    观众们还在为贺泊闻的清白与贞操担忧。

    「贺导演太草率了,这样就答应了景年一个条件。」

    「感觉这个条件会被景年利用的淋漓尽致,景年也会像鬼一样地缠上贺导演。」

    「真没招了,这不是纯纯在趁火打劫吗?」

    景年包扎的手法娴熟麻利,三下五除二就用纱布裹好了。

    其实看着贺泊闻淌血的指尖,便知道他伤得不轻,可景年却仍然对着镜头煞有介事地感慨。

    “幸好包扎的及时,要不然伤口都该愈合啦。”

    拍拍手起身,背对着直播的镜头,景年嘴角的笑意中是对贺泊闻的嘲弄。

    挑着眉笑着,景年满脸写着我就是在诬赖你的坦荡。

    而后还不等贺泊闻反应,景年就用酒精湿巾将自己的手指精心细致地擦了又擦。

    像是沾上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