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实在太大。三人在林间穿梭,不知不觉日头便偏了西。走得累了,他们在一处相对干爽的平地坐下,取出饼子和肉干来吃。三人都是在山里走惯了的,倒是没觉得有多疲累。
叶晨风斜靠着一棵老树坐下,双腿随意抻着,浑身没个正行。
檀奴接过干粮没有着急吃,先侧耳听了听四下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盘腿坐下,咬了一口饼,快速咀嚼。他吃东西几乎不发出声音,刀鞘横搁在膝头,手始终搭在柄上。
叶时雨悄悄观察了他这么久,猜测檀奴从前应该出身不错,一些风度礼仪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豆黄耳朵高高竖起,时而窜出去,叼回来一只山鼠或蛇,眼巴巴地瞅着叶晨风。
叶晨风也看不上那点东西,拍拍它脑袋:“好狗,自己吃。”
豆黄立刻咔嚓咔嚓啃起来。
叶时雨瞧这它大快朵颐的样子,夸道:“咱们豆黄真厉害,自己养自己,不叫人操心。”
狗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没多会儿,豆黄耳朵动了动,又跑了出去,很快,西边林子里传来狗吠。叫声短促而尖锐,和平日里撒欢的动静完全不同。
叶晨风把剩下的饼往嘴里一塞,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往西走了十来丈,身影隐在一丛灌木后头。叶时雨探头朝那头望去,却什么都瞧不见。
忽然,叶晨风喊了声:“嗬!”
紧接着压低嗓子喊了句“死人头”,便再没了动静。
叶时雨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全竖了起来,与檀奴对视一眼,齐齐追了过去。
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林子里回荡着无数虫鸣鸟啼。
叶晨风回头,神色间带着明显的松快:“我看错了,那好像是菇子。”
叶时雨从他身后探出头,凑过去细看,只见一段横倒的巨大腐木上,长了一窝窝灰白色的菌苔,一丛白花花的东西从中鼓出,圆滚滚的,拳头大小,浑身覆着细密的白色毛刺,远远望去,确实像脑袋。
她立刻笑开了:“这是猴头菇呀!”
猴头菇毛茸茸的,近看可爱得很。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细毛,触感柔软,招呼叶晨风来割:“猴头菇,长在柞树和核桃树的腐木上,肉嫩味鲜,最养胃了。这可是正经山珍,外头酒楼里论两卖的,咱们带些回去给师父炖汤,补身体。”
檀奴忍不住又看了看她。
叶晨风已掏出竹刀,贴着腐木把一颗颗猴头菇割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嚯,这一颗怕是有二两。这东西还真像猴脑,毛刺摸着还怪舒服。”
叶时雨指着旁边几尺处:“别玩了,快点干活,那儿还有一窝呢。”
“行。”叶晨风刚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其短促的破风声。他下意识揪着叶时雨的后衣领朝后一拽,两人狼狈地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
檀奴身形如电,掠至他们面前,长刀自上而下劈落,只听“啪”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腐木旁的落叶堆上。
叶时雨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抬头去看,檀奴正收刀立定,刀尖垂在脚边,一滴褐色黏液正沿着刃口往下滴。地上躺着一只被劈成两半的巨大蜘蛛,通体漆黑,甲壳上泛着暗紫色的油光。身子足有几寸长,八条腿舒展开估计比身子长三四倍,细长而多节,上头生着密密麻麻的刚毛。
叶晨风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鬼东西?”
檀奴收刀入鞘,从腰侧布囊里取出一只竹筒,将两半蜘蛛装了进去。
叶晨风站起来,又拉了一把叶时雨,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猛地跳起,原地蹦了蹦,手忙脚乱去拍自己的小腿肚。
叶时雨低头一看,他的腿上爬了十几只紫褐色的蚂蚁,寸许长,尾部翘着,正拼命往裤腿和鞋口里钻。她再往自己腿上看,鞋面上也有三四只,尖锐的麻痒瞬间从脚背处蹿上来。
两人狗踩尾巴似的迅速跑开,回头去看,才发现方才叶晨风站立的地方,正巧是个蚁穴,大批蚂蚁正从塌陷的洞口涌出来,像一股流动的褐紫色泥浆,迅速朝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跑!”叶晨风一声断喝,三人一犬迅速朝相反的方向跑。
叶时雨闷头狂奔,感觉被叮咬的地方越来越痒,恨不得立刻停下来挠一挠。
一直跑出了这片老林子,再看不到背后的蚁群,他们才停下来。
叶晨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一棵松树,大口大口喘粗气,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进山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多蚍蜉。可惜了,还有好大一窝猴头菇没割呢,怕是会被蚁虫啃干净了。!”
他捶地长叹,又忍不住去挠小腿,隔着布鞋和绑腿使劲抓了几下,嘶嘶抽气:“痒得钻心,那些蚍蜉肯定有毒。都说蚍蜉撼不了树,我看方才那群东西,怕是连树都能啃没了。”
叶时雨好不容易喘匀气,拿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苦笑道:“所以有一句话,叫蚁多咬死象。你一脚下去踩了人家满门老小,还不兴人家追出来报仇么?”
叶晨风想笑,又使劲抓挠脚背喊疼,还不忘调侃:"我这哪是踩了满门,我是踩了蚍蜉国!你看见那洞口塌下去多大没?少说住了几千上万只。"
他解开绑腿,想看看伤处。叶时雨一把按住他手,给了他一颗解毒丸:“这儿不安全,不能处理伤口。蚁毒不致命,先压制一下,咱们到了安全地儿再说。”
说罢,她自己也龇牙咧嘴,隔着鞋面在脚背上狠狠挠了挠。
叶晨风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仔细观察了下四周的环境,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往这边走,回山谷。”
豆黄绕着他俩转了两圈,低低呜了一声,带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西斜,远处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三人加快了脚步。可天色黑得太快,等他们赶到瘴气林附近时,山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檀奴停下来,抬手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瘴气林的路本来就难走,夜里更是寸步难行,迷了路便是九死一生。只能找个地方过一夜,待天亮再动身。
他们此时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山坳入口立着一片乱石林,石林后头地势平整,离溪流也不远。
石林里的石头非常大,叶时雨就着朦胧光线看去,大多数都有十几米高。叶晨风眼尖,在两块相连的巨石下寻到了一个石洞,呈葫芦状,容下三人绰绰有余。
洞里干燥,地面上有干地衣和碎石。叶晨风抱了一捆枯枝干草进去,生了堆火,叶时雨朝里头加了熏蛇虫的药粉,便退出了石洞。很快浓烟翻滚着从洞口涌出,把潮气和虫蚁都熏了一遍。
待烟散得
差不多了,叶时雨在洞口和洞壁四周撒了一圈药粉,三人一犬这才安心坐下。
叶晨风第一时间脱掉鞋,解开绑腿,挽起裤脚,露出脚背和小腿。叶时雨凑过去一看,他脚背上密密匝匝十几个红肿的包,鼓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正中还有细小的黑点。
膝盖处更严重,几个大包周边已经起了水泡。
“乖乖,那群蚍蜉可真毒呐!幸亏咱们跑得快。”叶晨风不敢碰那水泡,只轻轻在周围按了按,“这万一要是处理不好,会不会废了我这双腿啊?”
“哪那么娇贵了?”叶时雨丢给他一个小瓷瓶,“自己涂上。”
叶晨风立刻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出来。他挖了一坨青绿色药膏,小心抹在红肿的伤口上。药膏甫一接触伤口,叶晨风便嘶嘶抽气,脚趾头忍不住蜷了蜷。
只是没过多久,那股火烧火燎的痒意消了几分,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朝叶时雨比了个大拇指:“满满,厉害呀,药到病除。我现在感觉……哎,你干嘛?”
叶时雨疑惑地问:“我脚背也被咬了,查看一下,怎么了?”
她的足衣一脱,白皙的脚面露出来,脚背和脚踝处一片红肿,虽没叶晨风那么惨烈,也有四五个包,鼓鼓胀胀的。她拿着药,一点点涂抹上去。
叶晨风抬头看了眼檀奴,发现他已经背过身去,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自家小妹打小就没什么男女大防意识,夏天常脱了鞋袜和一群小子们在河里打水仗。只是现在毕竟已及笄,有些事还是须得重视起来。
他背过身,嘴里念叨着:“满满,你多大的人了,怎能随便脱鞋?赶紧上完药穿上。幸好这里没外人,不然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叶时雨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飞快涂好药膏,穿好鞋,这才说:“好了。”
叶晨风转回来,瞟了一眼她的脚,确认已包好,语气才松快下来:“今晚早点休息,明儿一早就回山谷。”
他和檀奴轮流守夜,确定自己守下半夜,便打了个呵欠,抓紧时间去睡了。豆黄蜷在他脚边,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还时不时动一下。
檀奴坐在洞口一侧,长刀横放在膝上,面朝外头。火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让他整个人显得亲和许多。
叶时雨望着洞外黑沉沉的夜色,低声喃喃:“师父一个人在山谷里,腿脚不便,也不知怎么样了。”
檀奴侧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一夜平安。
天边透出第一线光亮时,三人便起身出发。待终于到达山谷时,太阳正好跃出山巅,金红色的光芒从石壁上端倾泻下来,把整片山谷染得暖融融的。
叶时雨清点收获,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这次收获比她预想的丰足得多,除了珍贵草药和种子,还有实打实的山珍猴头菇。可惜的是有几株三七的根须断了,药性多少打了折扣。
她想到以前读的穿越,只恨自己没有金手指。那些穿越女主一挥手就能把整株三七连着土收进随身空间,又保险又不占地方,就算是在逃命,根须也不会断一根。
或者有个系统也好啊,走到哪里“嘀”一声,就把周边所有资源全扫描出来,省得她在野草丛里找草药,眼睛都要看瞎了。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