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邹家出来后,钱五娘又跟着往前送了一段路,脸上的愧色无论如何强颜欢笑也掩不住。
叶时雨无奈道:“五婶子,留步吧。方才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你实在不必如此。”
钱五娘拉着叶时雨的手,压低了声音:“叶小大夫,我是真没想到大嫂会来这一出。她那人不坏,就是……唉,总之这回是我对不住你。”
邹大夫人魏蘅芜,在这一带是很有名的人物。一提到邹大夫人,众人的评价便是:端方、固执、擅调教人。不光邹家亲族的姑娘们十之八九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与邹家交好的家族,也乐意将姑娘送到邹大夫人手里学一学仪表礼节。
魏蘅芜的祖母出自清河崔氏,虽是落魄旁支,可世家大族的规矩礼仪一样没落下。魏家是商户,原本并未那样注重礼教,全赖这位崔祖母教得好,家中姑娘个个恪守礼节,规行矩步,素有清誉。
魏家也因此与不少富户豪商结下姻亲,甚至还攀上了官家子弟。家里对崔祖母那一套也愈发推崇。
钱五娘自己说起来都忍不住感叹:“魏家姑娘是我见过最知礼守节的,一言一行都跟被尺子量过似的。”
说白了,就是古板得不似真人,跟个把《女诫》当饭吃的活牌坊似的。
可惜魏家儿孙不争气,即便有姻亲相助,偌大家业还是不可避免逐渐败落下去。再也攀不上高枝,魏蘅芜这才嫁给了邹家这样的普通富户。
嫁过来之后,魏蘅芜的行事作风仍与闺中一致,认定女子就该品德端正,安分守己,说话要得体,不可多嘴,不能口出恶语。但凡性子跳脱些的,在她眼里都属于没教养,须得好生调教。
先前在巷子口,叶时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科普漏尿,完全踏过了魏蘅芜能接受的底线。这样私密的话题,如何能堂而皇之宣之于口?简直是伤风败俗!当得知钱五娘要找叶时雨看诊时,她自然反对。
可钱五娘这回不知怎的,出乎意料地坚持。碍于这是五娘的私事,作为大嫂,魏蘅芜也不好过多干涉。只是她心里头始终不得劲,因此特意在叶时雨出府时拦住了人,想要好好教育一番。
“教育我?”叶时雨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她是我妈还是我祖宗?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钱五娘尴尬地咳了一声。
叶时雨摆摆手:“行了五婶子,您留步吧。放心,接下来我还是会用心为您看诊的。”
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世上莫名其妙的卫道士多了去了,要是每一个都计较,她早气死了。
之后的日子,叶时雨仍然隔两日去一次邹家。也不知是不是钱五娘做了什么,总之她再没遇到过魏蘅芜,反而每次都有好茶好点等着,诊金也丰厚。
在县城住了近两个月,叶时雨如今与街坊们都混得很熟了,也听到了更多八卦。这段时间聊的最多的,便是高家的事。
那罗娘子不知发了什么疯,将饭桌掀翻了。那天高家闹得太厉害,有闲心的街坊们呼啦啦全过去看热闹了。叶时雨捶胸顿足,她那天正好去了老银匠那里,错过了这一口新鲜的瓜。
幸好有石婶子声情并茂的转播:“罗娘子当时正在哭诉,怪高郎君心狠,每个月的家用给的抠抠搜搜,却有钱给所谓的义妹买头面。高郎君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冷冷看着她闹。”
"义妹?"叶时雨瞬间抓取关键词。
“对,叫柳如萍,据说是高郎君至交好友的妻子。那好友因病过世后,柳如萍自愿为他守节,高郎君感念她情深,时常照拂,一来二去,便干脆认了义兄妹。”
叶时雨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石婶子双手一拍,故作神秘道:“罗娘子正闹得起劲呢,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叶时雨:“该不会是那柳如萍突然出现,哭哭啼啼喊着是我的错,求你们别为我吵架了?”
“咿呀,你怎猜的这样准?”石婶子直拍大腿,“一点都不错,她正是这样说的。哭得那个伤心哟,我一个老婆子看着都不免心生怜惜了。”
叶时雨:……无他,白莲花看太多了而已。
石婶子说的愈发兴起:“那高郎君原本一声不吭,脸上尽是不耐烦。结果那柳如萍一来,立刻换了神色,眼里的心疼都藏不住,直言是罗娘子无理取闹,与他的好义妹无关。”
叶时雨啧啧称奇:“那俩确定只是义兄妹?”
“那谁知道呢?”石婶子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只知道,高郎君以前家穷,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里活计没人干,这才娶了能干的罗娘子。搬进城里后,他就开始嫌弃她了,说罗娘子邋遢粗鲁,丢了他的人。”
叶时雨忍不住在心里卧了个槽:“贤妻扶我青云志,得志先斩意中人是吧?丧良心啊。”
旁边的李嫂子连连附和:“谁说不是呢。别说高秀才看不上那罗娘子,就是她生养的四个白眼狼,也都不把亲娘放在眼里。”
高秀才有四个孩子,大郎和二郎都成家了,分出去单过,如今在身边的只有三郎和四娘。这四个孩子都读过书,瞧不起大字不识的娘。与其说罗娘子是他们的娘,不如说是他们的仆婢,专门伺候一大家子的。
叶时雨道:“真是欠收拾,这罗娘子怎么忍得了的?”
李嫂子撇撇嘴:“不忍又能怎样?她一个妇道人家,娘家又穷,离了高家能去哪儿?”
石婶子道:“罗娘子同高郎君吵架时,三郎和四娘跟他们爹一样,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劝解两句。柳如萍来了后,他们竟跟着高郎君一起去安慰她。”
说到此,她忽然翘起兰花指,凹了个造作姿势,嗲声嗲气道:“罗姐姐,我可以解释的。买头面的钱是我跟高哥哥借的,我家小姑子嫁得好,她请我们去她婆家作客,我总不能打扮得太寒酸了吧?”
叶时雨与李嫂子齐齐打了个寒战。
石婶子不管她俩,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继续娇滴滴地说:“你知道的,我公婆年纪大了,赚不到钱。当然我不怪他们,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本事。我公婆人很好,先前他们生病,罗姐姐你不也帮着照顾了很久吗?”
叶时雨咋舌:“要是柳如萍生了高秀才的娃,罗娘子该不会去伺候月子吧?没见过这么蠢的。”
李嫂子一针见血:“要是不蠢,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罗娘子闹了一场,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最好笑的是,高秀才留柳如萍在家吃饭,叫罗娘子重新去做几个柳如萍喜欢的菜。罗娘子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听话去做饭了。
叶时雨:行吧,要不冷脸洗内裤文学怎么那么流行呢?
最令人费解的是,高三郎当时就跑出去买柳如萍喜欢的糕点,高四娘则亲亲热热拉着柳如萍进屋说体己话,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搭理罗娘子。
叶时雨:好癫的一家人。
石婶子语重心长道:“叶小娘子,往后你得离那一家子远点,可千万别再被那高三郎沾上。他那种小混蛋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身上多长了二两肉,天下女人就都得舔着他。”
李嫂子扯了扯她,小声嘀咕:“叶小娘子还没嫁人呢,你别荤素不忌,什么话都往外突突。”
说罢又转向叶时雨:“总之你听嫂子一句劝,那高三郎不是良人。”
叶时雨眨巴着那双活泛的桃花眼,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啊,那人下贱得很,不然我能揍他?”
李嫂子:"……也对。"
在钱五娘的引荐下,叶时雨又替这一片其他几户人家的娘子看了病,主要还是妇科。这年头卫生条件差,得病的几率本就大,医馆里几乎没有女医,妇人们羞于启齿也不敢去看男大夫,因而小病常常都拖成大疾。
所幸钱五娘介绍的病人与她家境类似,基本不差钱,愿意配合吃药,倒是基本都能痊愈。
叶时雨在妇人中渐渐有了名气,慕名而来的病人也越来越多,她变得更为忙碌,连去巷口吃瓜的时间都没了。
这一日,她收到邹府拜帖,神情有些古怪。上辈子在皋都,见过顾知庭根据拜帖来决定是否见来客,或是以何种规格接待来客。若无拜帖而贸然登门,对世家大族而言,是极为失礼的事。
没想到如今她以一个小镇村姑的身份赁居于此,竟还能收到这东西。
邹府发帖请叶时雨上门为邹老夫人看诊,她没有理由拒绝。
在老夫人病床前,还能看到面色不虞的魏蘅芜。叶时雨无视她脸色,只是按正常流程为老夫人把脉。
魏蘅芜面色更难看了,想要说点什么,视线滑过卧病在床的老夫人,又忍住了,干脆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叶时雨。
钱五娘屏着呼吸,见叶时雨眉头越蹙越深,不由小心翼翼询问:“叶小大夫,婆母病情如何?”
邹老夫人身体情况比较复杂。她罹患妇科病,身上异味很大,且子宫脱垂严重,还有轻微中毒的迹象。
叶时雨说了她的判断:“老夫人这是阴挺下脱并带下崩漏,且有慢性毒素。”
此话一出,屋中人皆是一惊。先前请的医娘诊断与叶时雨一致,但并未提及中毒之事。
魏蘅芜视线落到叶时雨身上,眉头拧起,眼中有怒意聚集。
中毒之事不可小觑,极易让人联想到后宅阴私。婆母若真在她的看护下中毒,魏蘅芜这当家主母怕是要被人诟病了。
钱五娘忙开口:“叶小大夫,婆母所中何毒?”
“若没有看错,应该是铅粉一类的毒。”叶时雨无视魏蘅芜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老夫人先前用的药可还有剩下?”
老夫人心腹余嬷嬷忙取出一个锦盒,从中拿出一粒拇指大小的药丸。
叶时雨仔细检查后,下了定论:“确实是铅粉。这是塞入体内的坐药,用以杀虫止痒,祛腐生肌,我说的可对?”
余嬷嬷迟疑地点了点头:“叶大夫,可是这药有问题?”
"铅粉确实可以祛湿消肿,但此药含铅两过高,对身体损伤更大。老夫人时常腹部绞痛、头痛嗜睡这些问题都是由它引起的。"叶时雨抿了抿唇,“抱歉,我医术尚浅,目前还无法解决老夫人的问题。”
“不能治吗?”余嬷嬷捧着锦盒的手颤了颤,“叶大夫一眼就能瞧出老夫人的身体情况,为何……”
“抱歉。”
钱五娘立刻问:“叶小大夫,能否请你师父来看看?”
叶时雨犹豫须臾才道:“我须得问问。”
回家后,她将自制病历本拿给药婆婆看:“师父,邹老夫人本就肾精枯竭,中气下陷,加上中毒,损了肝肾,雪上加霜。如今她胞宫已滑出体外,须得想法子往回纳。这般复杂的症候,我实在不知要如何应对。”
若是在现代,还能通过手术治疗。在这个时代,她无能为力。
药婆婆一边撸着麦黄,一边翻看病历:“你提出的建议里,熏洗和针灸法子都没错,只是开的药方稍微欠妥。你只考虑了解毒和利湿,未考虑到病人的身体状况。她年近花甲,久病卧床,阳气必衰,你的方子却偏寒性。且她阴血本亏,利水过度亦伤阴液。”
她就着药方,对每一味药进行细细分析,语气不疾不徐,不见丝毫不耐。叶时雨认真记下,越发对师父敬服有加。
药婆婆最后说:“你基础很扎实,只是实践机会太少,不能够融会贯通。如今替街坊们看诊,也不失为好事。”
师父说的一点也没错。前世她在将军府虽跟着数位老大夫学了五年医术
,但终究纸上谈兵,最多在后院为仆婢们看过病。如今跟着药婆婆学了大半年,也只最近接触的病患多一些,经验少得可怜。
"这是你遇到的第一个无法应对的病患,若是就此不管,或会成为心魔。"药婆婆道,“你去一趟邹家,带老夫人来这里,我替她看看。”
叶时雨大喜过望。可一看到师父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身形,又忍不住心酸。若非为了自己,师父又何必放弃在山谷中的清净日子,出来与人交际呢?
她抱着药婆婆的胳膊,撒娇道:“师父,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您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我还要为您养老呢。”
药婆婆摸摸她的头,笑着道好。
邹老夫人在三个儿媳的陪同下来到小院。药婆婆亲自看诊,不过几日,邹老夫人就觉身上松快许多,都能稍微下地走动了。
邹家大喜,钱五娘带着家仆再次送来谢礼,包括三十两诊费,一石粳米,一石白面,两匹缎子。
叶时雨直咋舌。邹家先前已经给了二十两诊费的,这回又添了这么多,自然是有想与师父交好的心思。毕竟能与一位神医结下善缘,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叶时雨故作酸溜溜地说:“师父,我先前为五婶子看病,也才得了五百文诊金。您这一出手,我拍马也赶不上呢。”
药婆婆微微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日,叶时雨给一位嫂子看病回来,经过高家时,被罗娘子拦住去路。
罗娘子搓着手,笑得很是谄媚:“叶小娘子,听说你的医术很好?”
叶时雨问:“你找我做什么?”
罗娘子伸手想去拉叶时雨的手,被她避过了,只得讪讪问:“看你的模样,应该及笄了吧?不知可有许人家?”
叶时雨蹙眉,冷冷扫了她一眼,提步便走:“冒昧。”
罗娘子却再次拦住她,抖抖索索从怀里摸出一只银簪,簪身灰黑斑驳,早没了银的亮色.
"叶小娘子,我是来为我家三郎提亲的。你嫁来我家,我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叶时雨无语,叶时雨震惊。
她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位罗娘子连话都没说过,她怎会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你有病吧?让开。”叶时雨退开一步,就要从旁侧绕开。
罗娘子用力捏着那支银簪,面皮绷得死紧。她娘家穷,打小就没戴过首饰,小时候看见别家姑娘戴簪子手镯,心里不知有多羡慕。嫁给高存志后,他只知读书不事生产,一家子都靠她辛苦养着,能填饱肚子都不容易,哪有钱买首饰呢?
搬进城里后,日子好过了些,她省吃俭用攒下二两银子,从一个小货郎手里买下这支旧簪子,已是毕生不可多得的满足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拿出最大的诚意。作为未来婆母,能放下面子亲自开口求娶,又舍得给出一件首饰,对面这个小姑娘一定欣喜若狂,立刻答应嫁过来。
毕竟三郎长得好,又读过书,自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而这小姑娘无父无母,跟两个残废住在一起,能落着自家这样的好去处,她怕是得偷着乐。
没想到刚开口就被拒绝了。
罗娘子怔怔看着叶时雨,自言自语般说:“我保证你嫁进来就享福。我会对你好,不让你吃一点苦,只要,只要你给我治病。我现在一身病痛,人难受,阿郎不管我,几个小的也不听我的话。”
叶时雨被她的无耻气笑了,恨不得甩她两巴掌让她清醒一点。
“你家什么情况心里没数?还想着拉人跳火坑,怎么那么不要脸呢?你能落到今天的田地,绝对是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你若再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我不介意教你重新做人。”
罗娘子呆呆看着她,脑中一团乱麻,心里堵着块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捂着胸口,泪水不自觉糊了满脸。
在她看来,女人再能干,性格再强势,终究要嫁人,一身的本事当然也要去伺候婆家。能够嫁到好人家,遇到好婆母,便是女人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这个做婆母的都肯低声下气来同她保证对她好,这小娘子怎就不识好歹呢?她应该要感恩戴德的呀!
“叶小娘子,我家三郎喜欢你,你嫁给他肯定会有好日子过。你嫁过来,郎君对你好,婆母对你好,你还要怎样?做人要知足。”
“病得不轻。你自己深陷烂泥里,不琢磨着怎么挣脱出来,反而只想着拉无辜人进去,自私自利没脸没皮。”叶时雨推开她。
不料罗娘子看着瘦弱,手上却有着一把子力气,死命拽住叶时雨的胳膊,惶急道:“你不能走。你本事这么大,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生病不管。你就帮帮我,嫁进来吧,三郎愿意听你的话,四娘打不过你,肯定也会听话。我伺候你,你只要,只要让他们别不理我。”
罗娘子踉跄倒退两步,泪如雨下:“不,你必须得管我。那天我看到你在巷口训人,回家后才和他们闹起来的,现在他们连我病了也不管,都是你的错,你必须管我。我向你磕头,只要你答应嫁给三郎,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这种奇葩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叶时雨叉着腰,气得要死,咬牙道:“就你家那油头癞脸好吃懒做的儿子,谁看上谁眼瞎。若是让我听到一丁点我和他之间的传言,我定会亲自上门揍你,不信你就试试。”
叶时雨太清楚,对于这种拎不清的人,你跟她讲道理她听不懂,你骂她她记不住,你帮她她反而赖上你。当她深陷泥潭时,你最好不要伸手,不然她能把你也拽下去。
罗娘子慢慢蹲下身,双手抱膝,哇哇大哭。
隔壁有人探出头来,一见是她,又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嘀咕:“又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