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鸢的身份查到了。”
宋泽玉正欲执笔的手一顿,默默转向桌上红封的密函,搁置其上。
他拧着眉,心口微滞,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宋泽玉确实想知道乔鸢是何身份,从何处来,又报有什么目的,与她本人说法是否相符。
若相符,相符几成;
若毫不相符......
宋泽玉抿唇,眼前仿佛浮现少女灵动的笑眼。
“泽玉,你这铺子就这么送我啦?”
“我一间,你一间,算强强联手。”
“那我做生意可比你这种笨蛋强,日后就算你求情合并,我也不允。”
大家闺秀,怎会懂经商之道?
京中贵女,怎会识玉石琳琅?
可哪怕乔鸢身上疑点再多,他也想送出那张房契,为博红颜一笑,为她建造留在岫州的理由。
......没出息!
宋泽玉一边唾弃了自个儿几秒,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逃避面对真相。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宋泽玉清了清嗓:“乔娘子真是京州人?”
壹号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是、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贰号兀地出现在宋泽玉身侧,轻轻端上一盏热茶。
她刚在为主子安置衣物、泡新茶,但胜在耳力强,一句也没漏听。
壹号不服气道:“这谁知道算不算?乔氏说她是流落在外的六房娘子,刚从江南接回来呢。”
“流落在外?”
“是啊,说是幼时不慎走丢,被好心商贾收养。今年乔氏去江南巡游,才靠胎记把人迎回来。”壹号说,“先不说京州和江南隔着十万八千里,就说这商贾家,偏偏去年走水,全家都死完了,就剩一个外出采买、侥幸躲过一劫的年轻娘子。现在死无对证,谁知道到底是谁家人?”
壹号跟着宋泽玉时间最久,身份顶包的事看得多了,对于过于巧合的事情,抱以“宁可信其无,也不轻信有”的态度。
宋泽玉倒是先松了口气:这番说辞,才是真能与乔鸢日常表现对上的。
“乔氏就凭一个胎记,认了这娘子?”宋泽玉问。
“不仅认了,还欢天喜地地办了酒,京州人都晓得这回事。”壹号晃着身体,无所谓般絮絮叨叨,“主子,不是我说,这次任务也忒无聊了些!京州大街小巷里,随便抓一个人都问的到的事,你居然要派我这种高手去......”
“这认亲酒办得太盛大了,京州有点头脸的人都能去。乔氏没落太久,很久没有风光事,依属下看啊,这招更像是东山再起的噱头,真正见到乔六娘子的人反而没多少。”
“喔,就是有个洒扫的老头,非说自己见过一次六娘子。客栈伙计同我说这老头爱胡言乱语,神志不清,我看也是——”壹号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他说这乔六娘子啊,长得像永宁长公主!”
贰号挤出一个“嗤”音:“同死人长得像么,那很有意思了。”
宋泽玉同样摇摇头。
永宁长公主是今年春末意外去世的,为表哀切,陛下还特地颁旨举国同丧一个月。
“死而复生”的人很多,但永宁长公主不可能。以她的身份、地位、宠爱、权势而言,不仅没必要,更会引出无数麻烦。
只是,凡事不可能空穴来风。
尤其是一个不起眼的疯老头,怎么会见过永宁长公主?他若未见公主,怎么得出两人肖像的结论?
宋泽玉指尖摩挲起密函,沉思起来。
“主子,‘乔娘子’到底是不是假冒的?”壹号见宋泽玉静默,不甘心地问。
“不论是江南商贾独女,还是真的乔氏血脉,现在都是‘乔六娘子’。”贰号替宋泽玉回答。
宋泽玉颔首,却说,“壹号,你再去一趟京州,去找那老头,问问他与永宁长公主的事儿。”
壹号一愣:“问哪些?”
“随便问问。”宋泽玉漫不经心。
永宁长公主。
这位与宋府老夫人,可是名冠京州的绝世情谊。
宋泽玉这辈其实有位素未谋面的大哥,名叫宋天既,早早跟着镇国公上了沙场,死在了定亲的那一年。
因这门亲事是长公主亲自选定的,当时不少传言都说可怜娘子年纪轻轻要配冥婚。
好在燕朝开放,嫁娶自由,那定亲娘子来退婚,老夫人允了。可骄纵惯了的长公主“怒发冲冠为红颜”,一口气把那娘子母族端了个干净。
自此,长公主与老夫人的甚好私交,可谓是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宋泽玉虽不出岫州,但关乎京州的事宜,他一件也不敢错漏。
乔氏可攀不上永宁长公主这样的权贵,一个在外多年的“乔六娘子”,怎么会与“永宁长公主”相像?如此蹊跷之事,让壹号多问几句,就算真是疯言疯语,总不会出错。
不过,在确定乔鸢真是乔家人后,宋泽玉紧绷的精神终于松弛下来。
虽然他还不明白为何乔鸢如此坚持上京迎亲,可看她飘零身世,那个乔氏母族对她也不见得多好,只是把她当棋子在利用。
那么,她会不会更愿意留在岫州呢?
宋泽玉唇角缀着笑意。
贰号突然提醒:“主子,你春心荡漾了。”
宋泽玉无奈地瞟一眼惯来心直口快的贰号,刻意坐直,握拳轻咳:“这密信写什么的?”
壹号说:“是石自成近日的行踪。”
宋泽玉瞬间换上正色:“听说他去洛州了?”
“回主子,石自成确实在洛州重金寻了一位替身死士。两人昨夜签下凭契,内容也在信笺里。”
“做掉。”
“是。”
对话干净利落,屋内陷入沉寂。
“还有什么事?”宋泽玉抬头望向仍旧挂在横梁的暗卫,有点纳闷。
“主子,您上回提的刺杀之事还算数么?兄弟们太久没开张,在跟我闹呢......”壹号慢吞吞地说。
宋泽玉咂舌。近日事杂,居然把这出忘了。
“挪到七月吧。”宋泽玉沉思了会儿,“但可能任务有变,你们切记看住场子。”
“我若伤筋动骨,休整百日,乔娘子就走不开了。”
“是。定护主子周全!”壹号大声回话,声音洪亮。
“傻不愣登的,主子的意思是他要受伤。”这回轮到贰号翻白眼,眼尾的红纹在烛光下十分妖冶。
壹号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瞪大双眼,言语里藏不住兴奋:“啊?主子,这么久了,终于有人要刺杀你了?”
不怪壹号好奇,就连贰号也忍不住抬起眉,竖起耳朵。
宋泽玉这批暗卫是亲养,光论每年花出去的银子,被打成豢养私兵都不冤。
不过宋泽玉多年来只用以防身,近几年更是平安无事,偶尔只用来跑腿、演戏、装傻,暗卫们屡屡抱怨这是在提前体验“告老还乡”。
“谁知道呢。”
心里大石总算落地,宋泽玉陷入木椅里,从贰号手里接过狐裘盖上,悠悠合上眼,浑然闭目养神的模样。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必须在这间外书房才能安稳入睡。
“我家娘子铺好了路,我借来走走。瓮中捉鳖的戏码,我也喜欢,看看哪位‘鳖’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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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岫州太守府深夜遇窃;
六月十九日,岫州太守扒拉个脑袋,苦着个脸说失窃的物品是即将送去京州的御贡,请求广大百姓一起帮忙抓捕小贼,如有任何线索,重金悬赏;
六月廿一日,洛州太守抓到流窜小贼,送回岫州审理。
岫州城小,消息却似狂风一样快。不过几日,热闹一出接一出,早让岫州城沸腾得非同凡响。
卖米糕的王阿婆把摊子换到太府门口支着,生怕错过什么新鲜消息。
“听说那小贼是自己投案的?”
清晨,郑伯来得早,指了蜜枣、桂花、玉米这三类的米糕,搓着手在旁等待。
王阿婆“哎”地应了,笑眯眯地去分袋:“是喔!真是怪事儿一桩,哪有毛贼去而复返的?”
“许是知道了是贡品,怕掉脑袋!”旁侧有位已在等候的大爷,立马接上话茬。他操着一口岫州乡音,大咧咧的。
“小生倒不这么想。”另一位书生耳朵灵,也凑过来,文绉绉道,“他若怕,可不会潜进太守府邸。”
大爷猛地一拍书生脊背:“念个书,怎么柔声细语的!”
书生差点没被拍晕过去,红着半张脸,怒目而视。
王阿婆给大爷递一袋米糕,“你下手没个轻重,人家晚辈又哪里得罪你咧?”又给书生递两袋,“你的,也分好了。你家娘子有孕,不宜吃太油的。”
两人分别道了谢,提着米糕就走了。郑伯看四下无人,靠前问,“阿婆,你这几日都在衙门前,看见点什么?”
王阿婆说:“鸡毛都没一根!只知道昨个儿下午刚把人提进衙门,不晓得今天开堂不?”
她抬手抖抖笼布,再掀开一角,热腾腾的蒸气冲了郑伯满脸。
“宋家阿伯,桂花的没有啦,要换别的么?还是晚些再等一屉,我送府上去?”王阿婆有些不好意思。桂花糕在岫州卖的不好,她不怎么做。
郑伯摇摇头,点了豆沙糕:“换这个吧。”
宋泽玉不爱吃甜,府上所有的甜口基本都为乔鸢准备。前几日起,不知道宋泽玉中了什么邪,忽然缠着郑伯每日去寻王阿婆的摊子买米糕。
郑伯心里倒如明镜似的:王阿婆手艺好,但年纪大了,不怎么出摊,要想吃到,得靠运气。这小子,肯定是拿去讨乔娘子欢心。
郑伯看着分好的三袋米糕,无奈地笑了笑,回到宋府。
在宋府大门,他与乔宋二人打了照面。
宋泽玉身着暖黄色七丝罗长褂,足踏祥云鹤纹长靴,手持一把青松为案的折扇;乔鸢则是一件青绿色外披纱,隐约透着内里纯白色花绣长裙。她少见地盘起发,一根银色长簪穿过,更添碧玉温婉。
确实登对儿。郑伯打量下来,满意地点点头。
“公子,乔娘子。”郑伯上前问候,“这般早,是要去哪里?”
宋泽玉正催着车夫去牵马,乔鸢笑盈盈地答话:“郑伯,您早。听说今日衙门有热闹,我们去探探,再到街上用个午饭。”
三言两语,把事情都交待好了。郑伯望着乔鸢,越看越满意。
他递出装有豆沙米糕的那一袋:“乔娘子,带在路上吃,还是热乎的。”随后瞪了眼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又不吃的罪魁祸首,直直进府处理事务去了。
挨了郑伯眼刀的宋泽玉不恼,笑着凑到乔鸢身边:“尝尝?王阿婆的手艺,冠绝北境。”
乔鸢轻轻揭开袋子,低头看着尚在冒热烟的米糕,眼眶骤然酸涩。
她揉揉眼睛,温声道“好”:“好不容易等到这出戏开场,咱们带到。到时候一边看,一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