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1. 地崩开局
    班棘到底是被亲爹摆了一道。

    若非老父亲弥留之际絮絮叨叨,把上都吹成人间仙乡,她断不会踏足这京华重地,更不会初至城门,便撞上地龙翻身的塌天大祸。

    此刻她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被一棵老槐死死压着,分毫动弹不得。

    双脚想必已经碎了,早已出离疼痛,只剩麻木。

    她喘着粗气,去吸那浑浊的空气。

    吸进去的好像是尘土,好像是炭火,又好像是股血腥气。

    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人生十七年,活在离州那边塞凄苦之地,什么天灾兵祸都见过了。

    鞑子的围杀,隆冬的暴雪,野兽的侵袭,她已数不清死里逃生了多少次。

    还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心神浮沉,倏然跌回地动来临之前。

    彼时,她正蹲在官道旁一棵老槐下歇脚,闲闲打量着城门的守卒。

    那人鼻翼上缀着颗痣,绿豆大小,随着说话的口气一上一下,活脱脱一只吃饱懒怠、不肯振翅的苍蝇。

    班棘暗自在心底给那痣赐了雅号,唤作“狗眼”。

    典出老话,“狗眼看人低”。

    方才她递上路引,对方只扫到“离州”二字,鼻中便挤出轻嗤,鄙夷顺着目光淌到泥地,只差当面啐一口唾沫。

    面上她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厮的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

    想她千里跋涉,风餐露宿,历尽艰难险阻,奔着老爹喋喋称奇的盛世京华而来,却连城门都进不去。

    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暗自盘算,等安顿妥当,必得专程回来这里,和这守门小吏掰扯个清楚明白。

    得让他知道,你姑奶奶虽是流民,但也是凭手艺吃饭的匠人,来日要在这上都城中开铺子的。

    到那时,看他还敢不敢拿那种眼神觑人。

    这点赌气似的念头还没转完,大地陡然发难。

    只觉脚下青石板猛地向上一拱,她便被掀离地面,膝盖着地,疼得倒抽冷气。

    紧跟着地面震颤起来,她如置筛中,颠来倒去,很快模糊了东南西北。

    官道两侧的柳条疯狂乱舞,酒肆茶摊的竹棚哗啦啦塌下来,打得灶上铁壶翻倒,滚水泼炭,腾起一团白雾。

    班棘第一反应是去抓包袱。

    那包袱就在脚边,在震浪中蹦跳不止。

    她一把捞过,死死搂在怀中。

    第二反应是去摸那把铁铲。

    铲子缚在包袱外头,她手抖得解不开绳结,索性连铲带绳一并攥在手里。

    这是离州人的本能,危难当头,手里非得有家伙不可。

    然后她看见城墙在舞蹈。

    那道父亲当年向她吹嘘过的,据说厚得能跑马,高得能挂住流云的雄关,此刻绸带一般,在她眼前上下起伏。

    城上的旌旗一杆接一杆栽落在地,箭楼的瓦片雹子一样倾泻下来。

    几名守卒从垛口甩飞出去,双臂徒劳乱抓,转眼坠入城下,没了动静。

    城门洞里黑压压涌出一片人。

    有的侥幸避开坠物,颠扑着奔往开阔的空地。

    有的稍慢一步,不幸被倒塌的门楼砸中,惨叫声来不及传开,便被地鸣吞没。

    那地鸣声班棘平生闻所未闻。

    似雷非雷,似鼓非鼓,自地层深处滚滚而来,沉闷如大地低吼,又尖锐如山石崩裂。

    震波穿透肉身,她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整具身体都随之波动起来。

    骨头在响,牙齿在响,连头发丝都在啸叫。

    她开始拔腿狂奔。

    起先犯了边关旧习,她竟想往城墙根下冲。

    在离州,鞑子铁骑来犯,墙根便是最稳妥的所在,只因那里箭射不到,马撞不开。

    可这是地龙作祟,不是外敌袭扰。

    奔出十几步,她才猛然醒觉,硬生生刹住身形,回过头来。

    只见官道中间裂开一道地缝,如黑蟒游窜,直朝她脚下蜿蜒而来。

    惊惶之际,过往的碎片走马灯般从她脑海掠过。

    她想起六岁那年去赶集,被一头惊驴踢翻在地,爹将她从土里揪起,撂下一句硬话。

    爹说,班家的丫头不许哭,哭给谁看?离州这地界,休想用眼泪换来活路。

    她深以为然,当真没掉一滴眼泪。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晚秋,鞑子趁夜摸进村来,娘把她塞进灶膛,转身握紧柴刀迎敌。

    灶膛逼仄而漆黑,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听外头厮杀声由远及近,由近到远,终至死寂。

    天光破晓,她爬出灶膛,看见半边厨房已成焦土,娘的尸体倒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卷刃的柴刀。

    她还是没有哭。

    亲手掘土葬了娘亲,第二天,她照常去给邻村补羊圈,因为娘说,答应的事就该办到。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爹也走了,被鞑子的流矢射中,拖了半月,在炕上油尽灯枯。

    临死前爹说,闺女,去上都吧,别在这鬼地方耗着了,你有手艺,饿不死。

    爹这人嬉皮笑脸一辈子,遗言却很语重心长。

    她还想起动身那日,天未破晓,她就踏出家门,在村口那条瘸腿老黄狗的目送下,一路东去。

    走出好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土坯房。

    满目萧索,风一吹便簌簌落土,她在里面住了十七年。

    然后她转头大步离去,越走越快,待到旭日东升,已经哼起了边塞曲。

    她心中并非全无悲戚。

    只是爹说,哭不值当。

    离州有什么好留恋的?

    沙子比人蛮横,风比官老爷更大,喝的水里能滤出半碗泥土,一年到头难见几个活人。

    爹说过,上都才是好地方。

    可此刻,当她站在上都城外,脚下大地崩裂,城墙纸糊的一般在她眼前倾颓时——

    她只想哭。

    不管不顾地哭。

    虽说不上多喜欢这地方,但总归魂牵梦萦了好几年,失落在所难免。

    何况眼下命悬一线。

    这总值当一哭吧?

    她不住地哭,忽然觉得世事荒诞。

    攒了好几年的盘缠,走了两个多月的路,一路上还好生规划了往后的日子——

    先找零活干,攒下银钱开铺子,铺子大了收徒传艺,徒弟多了再开分铺。

    至于爹娘絮叨的嫁人那点事,倒在其次。

    她只求一世平安,吃饱穿暖。

    对了,连进城第一顿吃什么她都想好了。

    听说上都有道名菜叫什么炙肉,她在爹的嘴里听到过无数遍,馋了不知多少时日。

    可到头来,城门都没摸着,就要结果在这儿了?

    天道不公,她才不能认命。

    地缝还在往前延伸,裂口撕扯得越来越大。

    她心知两条腿跑不过地龙的口径,索性放弃奔逃。

    电光火石间,她向着道旁摇摇欲倾的老槐猛扑过去。

    这决心下得毫无道理可讲,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引着她往那里去。

    扑出去不多时,身后那半截官道应声塌陷,土石泥沙黄瀑一般灌入深渊。

    她撞在老槐外露的根须上,肩头剧痛难当。

    那柄铁铲也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几步外的碎砖堆

    里。

    顾不上皮肉挫伤,她手脚并用往树根虬结处爬,以期躲避灭顶之灾。

    大地还在震颤,天地翻搅成混沌的一锅,尘土漫天而来。

    她捂住口鼻,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桩执念。

    要是死在这茫茫上都,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对于化身孤魂野鬼的担忧,一度压过了地震本身带给她的恐惧。

    离州荒僻,横死不足为奇,但曝尸荒野无人掩埋,却是顶顶惨的事。

    她埋过爹娘,埋过乡邻,埋过路途中捡到的无名尸首。

    每掘一次土她都暗自祈愿,将来死的时候,请老天爷看在这些阴德的份上,赐她一个善终。

    可眼下,方圆千里无一人相识,要是死了,谁来埋她?

    心下正不安着,又一声轰鸣席卷而来。

    这一次,老槐被地龙之力连根拔起,如垂暮老将轰然倾颓,树干砸落,裂成几瓣。

    班棘闪避不及,生生卡在了树和大地的夹缝之间,上半身还裸露着,下半身则彻底被废土掩埋了。

    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当即晕厥。

    浑不知过去多久,当大地彻底归于平稳,她才悠悠转醒。

    目之所及,皆是面目全非。

    漫天烟尘笼罩了整座城池,远处几处宅院火光隐隐,黑烟直上。

    墙垣已整片崩塌,倾颓的屋舍比比皆是,哭嚎自四面八方传来,缠作一片。

    她想把双脚从地下拔出来,并已做好面对血肉模糊的准备。

    于是她把两条小臂贴在地上,交替匍匐着,一寸一寸向外蠕动。

    大地真沉。

    足足耗去一炷香工夫,才刚刚挣出大腿,却已是气力透支。

    她瘫伏在瓦砾堆上,喘息休整。

    又歇够一炷香,攒足力气,一鼓作气。

    牙关紧咬,目眦欲裂,喉间爆发一连串低吼,猛兽出击一般架起肩骨。

    这一次,她总算让整具躯体回归天地之间。

    双脚果然血迹淋漓,但筋骨竟然未断。

    那种痛到极点的麻木,原来是濒死的幻觉。

    她撑着残躯,踉跄着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间,灰头土脸,伤痕纵横。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她此刻无暇顾及。

    当务之急,是要把铁铲找回来。

    那不是寻常的铲,是班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物件,有一个好听的名号,叫作万象铲。

    爹临终前千叮万嘱,让她走哪儿都带着铲,片刻不要离身。

    还留下一句重话:铲在人在,铲亡人亡。

    她清楚记得铲丢的方位,奈何那片碎砖堆之上,又覆了厚厚一层黄土,黄土之上,更是压着老槐庞大的树冠。

    凭一己之力挪开老树,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想从枝桠的空隙钻进去,可是屡屡碰壁。

    她又动手去折树枝,拗不动的抬脚便踩,实在顽固的捡起石块就砍。

    渐渐有其他人过来,各自扒开断木,搜救被压的亲人,捡拾幸存的财物。

    她旁若无人,一门心思寻铲。

    日渐黄昏,西天燃起血霞。

    灾民来来往往,最后尽皆散去,废墟之上,只剩她孤身一人,终于靠近了那埋铲之地。

    双膝跪地,十指插进湿冷的黄土,奋力刨掘。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

    等寻回万象铲,就折返来路,再耗它两月,退回离州去,守着那几间土屋了此余生,再不往上都来了。

    指尖早已渗出血迹,黄土不断从指缝滑落。

    她还没看到铲,就先被一束温润的微光闪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