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方休 > 42. 寻词娘子重燃心神
    不过五日,从开封府回转北京城之讯令便已下达,快得令人咋舌。

    好似她的一番话,终于撬动了蒙在开封府上空的暗网,江岁甚至还在迷糊间,便被牢婆架着推上车。

    她来不及与吴塾师作别,却先闻得了她老师的死讯——

    北京通州狱,那位促成她与和玉相知相爱的著作郎,以一把剃刀,自刎而亡。

    行进顺天府途中,她陡然觉得心里没了根,靠岸野草没了风,连仰头寻阳也不会了。

    眼一闭,尽是沐和玉那张含笑颜,车外青山依旧,月色高悬,仍如来时。但她再没了欲望,连活着也觉得累。

    待至黄河码头上囚船,江岁拖着枷锁头一次开口,要见那位刑部主事。

    “沈老爷,此案若查明敲定,薛邑可判得死刑么?”

    沈然淡答:“你无权过问,安心去往顺天府即可。”

    江岁仰颌朝前一步,两处带刀官吏已按柄,她仍反复道:“薛邑会为沐相公偿命么?北京城可有保他不死的门路?此案并盐税真相可上达圣听?”

    那对既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蹙起,显然因几句连番追问而不睦。

    “刑法上行下惩,谁都逃不掉。”

    闻此话,江岁紧抓枷锁的指一松,眼眶撑着,突兀笑出声来。

    官吏推着她转身上船,锁链声磨着地草嘶哑晃动,踏上船板那刻,江岁步子一转,没有迟疑,直朝黄河水中栽去。

    岸上传来模糊惊叫,几处人影碎在残水中。但缚身枷锁拖着她的命,已然重重下沉。

    耳边灌入咕噜咕噜的喊声,听得久了,更像耳鬓厮磨的笑。

    那些缠绵的、温柔的、深情的、久久相盼的笑音裹着她缓缓下坠。

    元琢啊——

    我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

    黄泉路上相逢,你会谅我么?

    心头最后一口絮气散开,江岁再也没望不清前路的愁熬,生气儿一点点流逝,临到头她竟觉痛快起来。

    流水顺眼角而过,她放空神思,坦然阖目。

    ……

    岁娘。

    岁娘岁娘。

    岁娘……别睡。

    紧合的眼眶微动,似沉水底的声色终于清晰了,“岁娘,该醒醒。”

    “你瞧。”那道熟悉温音,含笑恼着,“岁娘,我的词还未有下阙……”

    词。

    词被江水染湿,我的词。

    江岁猛地一震,胸腔陡然一阵痉挛,睁眼第一刻先是翻身呕吐。

    肺水混着秽物四溅,她抹了把唇,通身湿濡,喘息着仰眼,才发觉窗外尽是立着的官袍。

    “官老爷!万幸人醒过来了!”

    江岁恍惚怔了半响,脑中翁鸣声水浪似的不曾褪去。

    窗影一动,进来个婆子为她擦身换衣,半响,外头诸位官吏显然为顾忌她情绪,踏步入内,退避诸人,留下个书吏。

    来人抱着一件衣,步履无声,船舱下暗暗昏光,并不能照清他貌,离得近了,才觉出他周身带着似有若无的冷气。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雨,暗光不成形,她没看清那张脸,肩上却落下厚衣裳。

    头顶那道声音似乎还混着船外斜雨,冷冷清清,“穿好。”

    江岁一怔,拢住衣,甩掉钻进眼眶的湿水,抬头仰目,恍惚见那张脸与沐和玉别无二致。

    她愣愣注视,耳中嗡鸣混着滴答滴答的水声,又一寸寸袭来。

    她在一阵乱音里努力眨眼,朝前,竟还是琢郎那张脸。

    那双桃花眼透着水中冷气,并不带笑……

    江岁喉咙一动,忍不住朝前,轻问:“你是不是怨我?”

    “怨你?”

    陌生音陡地扯开幻梦,薄雾散开,凌厉且冷的眉眼登时直入瞳仁。

    如似一根针扎清双目,扎痛双耳,船外噼啪雨声愈发醒目了,江岁倏然清醒,惊得长睫一颤,连连转头后移。

    她撑着船板半起身,地间拖长的虚影似乎也跟着动了。

    “的确怨你太过自轻。”

    沈然盯着她,语气未有起伏,“薛邑此案少不得你为证,然你投河而死,一尸二命,如此,甚么也没得到。”

    身前的娘子别开脸,下颌紧绷着,湿濡鬓发贴脸,与方才那双直逼上扬眉眼,露出的神情判若两人,“盐税,除了沐相公告知我,并无旁证。”

    江岁扯起笑,开封府几日审讯,叫她尤觉而今三言两语荒谬,“这样的证人,也有用?”

    沈然听出她话中讥讽意,顿目,视线微微下移,“既已为母,不为腹中胎儿着想?”

    “她生下来,便是沐府的人,与我没甚么干系,我只怕也没命自八十仗刑下活着,又何苦历一遭生产?”

    暗舱里窗有孔,江上风密密倒灌,显得那道身形异常单薄,似乎风一吹便倒,水一淹便飘,如此,或许她当真难从八十仗下存活。

    “你本贯民籍,唯顶替旁人名讳的诈伪之罪,河南按察司欲把你与商父流寇打作一路,只是为替他开封府遮羞,替浙党递投名状——”话到此处,沈然忽地顿住,继而眉头隐皱。

    他不知怎去劝诫犯人失了自戕心,竟反倒口无遮拦提起朝堂之事。

    实在不该。

    沈然步子微转,沉脸不语,好半晌,陈杂船舱里,只能听得愈发紧密的落雨声。

    笃笃笃,砸得一人心烦一人静。

    陡有阵风吹掀衣摆,江岁缓移目,瞧见长身伫立的侧颜,便又是一阵剜心的恍惚。

    “你若助刑部查清盐税,或许陛下跟前,可为你减刑几分。”

    似乎是觉出她动静,沈然淡道:“至少,活着不成问题。”

    活着难么?

    至少,如今的江岁只觉,比死难太多。

    从前的根,是腹中那个孩子,后来根烂了,她心头空空,不想掰着指头,将日子过得那么一眼到头,又死得那么可怜可悲。

    她拭着发潮的眼角,模模糊糊瞧见视线里的人儿,被雨水浸湿,再一眨眼,

    门扉合上,身前空无一人。

    她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

    或许水下那张是似而非的脸,便是琢郎予她的告诫。

    他希望她好好活着。

    江岁一面哭着,一面爬去一旁木箱上翻找那坨湿漉漉的衣裳。

    门扉外的人闻声而动,沈然微顿步,立在窗外看她。

    瞧见她手心多了张字条,方才皱眉推开门,阔步近前,“你在找甚么?”

    “词。”江岁说。

    “甚么?”

    “和玉的词。”

    她小心揭开字条,泪痕犹在,瞧见其上字迹未散不成型,竟开心得破涕而笑。

    音色带着因冷而生的颤意,江岁说:“沈大人,可有纸笔一借?”

    沈然实难理解,“既不舍,何必投河?”

    话罢,却也招人替她取来笔墨。

    船舱里尽是杂乱货物,并无一处平案,她就那般披着外衣,垂跪在地,一字一字,执笔抄录。

    沈然默然旁观,盯着纸上字迹,神思一晃,竟忆起初来苏州府时,初见她的模样。

    一个卖弄诗情作捧角的婢女,容色不俗,仅此而已。

    她当真爱诗么,不尽然见得,但她的确与沐和玉有情,并非是北京城门外巧然相遇时,他所以为的那般攀附权贵,另有所图。

    沈然迫使自个儿收回思绪,陡然觉得荒谬,为了一个欲轻生的女子,竟要费如此心神。

    他一拂袖,没再多言,大步离去。

    可江岁却在此时唤住他,“沈大人,去到北京,我做甚么,可助刑部办案?”

    沈然回头,“如今你且顾好自身,莫再使出荒唐事,待有差遣,本官自会与你细言。”

    踏出外,官吏早已候着,忙不迭迎上问:“沈主事,里头人要不要锁在柱桩处,看顾也便宜些,没得叫她再使出幺蛾子,累得列位大人们烦心,咱们也受累不安生。”

    沈然颔首,没出声,却是应下了。

    走上阶,雨丝斜斜飘来,微微洇湿肩袖,他忽地顿步回头,叫住正寻来锁钥的衙役。

    “不必了,由她呆着。”

    他肯定道:“她不会跑了。”

    门里,江岁护紧怀中词,听着藏雨里轻远的话,竟莫名有些庆幸。

    她记着沈然的话,安静一路随船北上,再一次踏回顺天府,已是炎夏。

    刑部狱内的一处偏室里,独她一个,每日二三人巡视,虽住榻铺被仍旧简陋不堪,却胜过开封司狱司那方逼仄之地太多。

    一个犯事的孕妇对官府而言,实在棘手,倘若这个孕妇作为人证,欲意轻生,官府恐难逃罪责。

    从前,江岁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现下,她想活。

    她垂头,摸着肚子,喃喃自语:“在狱里生下个孩子,也没那么可怕,是不是?”

    这是她与和玉的孩子。

    她若活着,这便是她的根,谁都不能夺去。

    她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