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方休 > 46. 怒中夺子胡搅蛮缠
    自得阿至,江岁甚觉每日时辰忽倏而已。

    怀中娇儿咿咿呀呀,较初生时已褪了皱皮,虽尚辨不清眉眼,只一双乌溜溜眼珠,转睃不定,似那秋夜葡萄。

    江岁想,或许貌不似她,不像沐和玉,也算得极好事。

    垂落的翠玉坠被攥住,阿至扬着嘴,挥舞着小臂,口内“喔……啊……”叫唤。

    她垂下头,抱着阿至,拿发丝逗弄,“和你阿爹一样,一张笑脸。”

    说着笑着,那句自言自语似乎裹挟起一阵冷风,铺面而来。

    仰头,甬道里不知何时撒进白光,狱廊风动,寒气一股股钻挤入内。

    有人来了。

    还是迎送的大人物,她敏锐听见汪六的音儿,脚步声很轻。

    江岁不由将阿至抱紧些,抽出那截发丝勾回耳后。

    是沈然么?

    她已有大半年不曾见他,不知此番可是有甚么变动,离行刑,还有七十九日。她止不住地希冀,沈然能带来好消息,或许能叫她免了刑罚,又或许能再轻些罪行。

    更深的,是他那张肖似的脸,她太思念沐和玉,可记忆的那张脸似乎在一点点朦胧,但只要见到沈然,一切点水涟漪都消散。

    那分像,修补好模糊的,缺失细微的面庞。

    开春的风还透着寒意,密密往脚底钻,江岁轻跺脚,来回踱步哄阿至睡着,视线却一直不曾离开狱门外。

    直到一抹沉绿衫飘忽而来,正领路的汪六垂身瞥目与她对视,忽地挤眉弄眼,十分肃然。

    不待江岁反应,他身后之人已缓步而来。

    生锈狱柱一节又一节割开她的脸,又一点点拼凑,直到刘平仪停在她眼前,平声道:“开门,将孩子抱出来。”

    “夫人。”

    江岁一阵发紧,盯着她,“这是我的女儿。”

    刘平仪笑了笑,“我知道,但那也是我黔国公沐府,老国公的曾孙。”

    “凭你一人难养活,倒不如交给我。”她又变回初见时的温柔模样,朝前一步,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这是和玉的孩子,也是我的孙儿。我晓得你还有刑罚要受,那时自身都难顾,如何又顾得一个三四月大的孩子?”

    江岁移开脸,透进的寒风冷得她几欲打颤,她努力咬紧舌尖,不想叫这点寒苦曝露刘平仪眼前,她甚至绷紧下颌,挺直腰板,“我能养活她。”

    “你自身难保,八十刑杖下可活命?便是侥幸出狱,京师米贵如珠,你一罪妇人,如何在北京城天子脚下讨生?那么冷的天,冻出好歹,你又拿甚么医治?”

    江岁长睫颤动,怀中阿至醒了,低低呀呀轻叫,她双手挥动着,似乎还想抓耳后那一簇垂发。

    “在沐府,她至少衣食无忧,不会受苦,这就够了。”

    刘平仪催促着汪六拨动开门钥匙,瞧着江岁不为所动的模样,语气忍不住急促了些,“沐和玉死了,沐和音也死了!通南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沐国公府三房认下个妓.女所出的孩子,我从不在乎甚么名声,沦为笑话也罢!我与老爷已然落了个无儿无女下场,现今一颗心,只落在和玉孩子身上。”

    她越过那道打开的门,轻着脚步上前道:“你还年轻,你该将她给我们。”

    视线随之移去江岁怀中。

    那是个爱笑的孩子,见着谁都能分神转着眼珠盯住。能将人心肠望软下,她忍不住伸手去抱。

    “夫人。”江岁后退一步,硬着声色回:“我可以养活她。”

    刘平仪冷笑,“你一个犯妇,莫非要倚门卖笑养孩儿?”

    她再不能和心顺气,失声道:“你害死了和玉,现在还要带着我的孙女一道去死不成!”

    话罢,张臂便要去夺那襁褓里的孩子。

    江岁蹿脸的羞愤,被她这话这模样逼得一瞬陡涨,她死死抱紧阿至,可怀中娇儿受不住拉扯,上扬小嘴一撇,葡萄似的眼珠溢出泪,哇得大哭起来。

    寒风声、哭喊声、与胸腔里的急促惶恐杂糅成一团,重重朝她压下。

    似乎周身又浸入那道深河里,她实在冷极了,又怕极了。

    一时思绪破开脑仁,刘平仪那张脸陡然变得面目可憎。连争夺的气力都大得似要撕裂开她的肚皮。

    江岁忽被冷不丁狠推一把,立不稳间不甚松开掌,便叫刘平仪钻了空,大手抱去阿至,头也不回朝外急行,须臾扣住狱门,叫她不得扑出。

    这是她的根,她不能丢下她,就像幼时没了父亲一般,不能让阿至也没有阿娘。

    她不能叫她夺去,绝不能——

    江岁爬起来,撕心喊:“汪六,今日若叫她把阿至带走,我便死在牢里,叫刑部老爷大人们与黔国公府问罪罢!你拦住她,拦住她!”

    汪六也是急如案上火,左右为难状,早先便朝远使了眼色着人飞报主事,如今一双眼死盯着甬道,只求沈主事快些行来。

    不想狱门外的人听了这话,笑了笑,回头道:“你死了,便少了日后一番苦打,是幸事,到了黄泉路替我与老爷见一面和玉与和音,告诉她们,爹娘甚思念,非剜肉不能平恨。”

    甬道袭来的风愈发冷了,整个冬天,江岁都在享受阿至欲降生时所赐下的喜悦与期望,那无根的心生了芽草,哪又能眼睁睁受得亲望阿至离她而去的痛。

    周身血液似乎倒流,她陡地明白国公府这等人家,如何会怕一个妇人死在牢里。

    江岁气急攻心,攥紧狱柱大喊——

    “她不是沐和玉的孩子!”

    “从来不是!我骗了你,她不是你国公府沐家的曾孙!”

    尖声混着愤恨,逆着寒风,吹进每个人耳朵里,那道快要望不见地急行身影,好似顿住了一片衣角。

    江岁通身蹿起热意,喉咙处滚出一声低笑,朝外问:“你瞧,她长得像沐和玉么?”

    像吗?

    几个月大的孩子能瞧出甚么?

    可刘平仪还是忍不住垂头,盯住怀中女婴。

    陡地便想起那些闲言碎语,那害死沐和玉的淮商。

    眼神一把便蹿起怒,此刻连疑都不曾疑了,她当然信这等柳巷之地的女子会多么的水性杨花。

    而今望怀中那笑吟吟的孩子,只恨不能一只手掐

    死。

    刘平仪起伏着胸腔回头,“那她只剩沉塘一条路了。”

    丢下狠话,她大步朝甬道尽头拐去,充耳不闻后头尖锐嘶哑的哭喊声。

    然一步一转,忽地便被道中静立的官爷挡停脚步。

    沈然神情淡漠,先一抬手,身后所立差役即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妇人,抱回孩子。

    “夫人夜闯我刑部,是甚么道理?”

    “罪不涉婴孩,我来接沐府孙儿回家,有甚么问题?”

    沈然朝旁扫一眼,那绒衣里的孩子止了哭声,正眨着泪眼哼啊。

    “孩子的确无辜,夫人若想带走她,需出具户帖,里长文书,佐证与江岁确为亲属。”他移开眼,神情仍旧无状,“可本官记得,罪妇因欺诈罪入狱,本就与沐家无甚干系,亦不曾与沐和玉拜为夫妻,此子究竟为谁,尚不曾有定论。”

    “夫人若定心要此子,或可出具保领状,领养此婴,往后一概负责,本官自能签字准许。”

    刘平仪正转圜怒意,陡地又见他开口——

    “不过,万事一条为上。”

    “罪妇若意不愿,母子分离有违人道,官府亦不得强加夺走。”

    话罢,沈然微扬颌示意,汪六这厢终于识得眼力,忙不迭上前将孩子抱走往回走,他亦顺势抬脚,负手道:“夫人慢走不送。”

    汪六竖溜起耳朵,方晓得沈大人该是于拐角处所立多刻,竟一字不落听了去。

    他忙快些脚步,早瞅见狱柱那勾身张望的娘子,一面抱着孩子,一面摸着钥匙,待立在她跟前定睛一瞧,江岁早已哭成个泪人。

    “阿至。”

    “人好着呢。”汪六推开门,将孩子递给她,压声道:“得亏了我有眼色,暗里着人去请沈主事来。”

    江岁扬起一双挂泪眼,便与门外立着的人四目相对上。

    几番大起大落,惊累得她气息也喘不匀,浑身抖如筛糠,连个“谢”字也难吐出。

    沈然颔首,没多言,只是视线长久落在阿至身间。

    半息才发觉走神,因而敛目动唇问:“她叫甚么名字?”

    江岁一怔,连带外头汪六拨弄钥匙的手也顿住,攥住那欲摇的铜锁,半点音儿都不敢发出。

    “生柔。”

    她轻声说,“江生柔。”

    沈然恍然想起那半阙被泡进江水里,字迹晕开的诗。

    江岁垂首抄录,他也并不只是头一次瞥看见。

    而今想来,那半阙诗便是情证。

    这孩子父亲姓沐。

    眼见他要走,江岁忙上前,“今日多谢大人!”

    “沈大人,”她抱紧阿至,生了些忐忑,只敢扯起话头问:“两月后行刑,是在何处?”

    那道颀长背影转过来,眼眸下视,眉棱不蹙,唇角不移。

    江岁却恍惚见着他笑。

    连风都似初来南京城的大雪天,身上披着暖和氅衣,再一眨眼,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一晃而过,变成一张冷淡生蹙面。

    “你在看甚么?”

    四周分明是铁窗月影斜照,冷浸栏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