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魏云楼。”魏云楼面不改色,“曾经的确是昆仑的人。”
魏逍遥的神色却忽而凝重起来:“你为什么主修清心?是为了领悟通明?”
“让我主修清心之人是要我清心净神,不生妄念。”魏云楼道,“但我主修清心是为不受旁人妄言所扰,为我能选择‘心主造化’。”
魏逍遥失声笑道:“现在昆仑的训诫还是‘心主造化’?”
“现在的昆仑,是‘承天济世’。”
魏逍遥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他是能够绕过天道意志领悟通明的第一人,也成功觉出了其中奥秘,在死前将通明传给了他和云岚选定的昆仑继承人。
但他忘了告诉昆仑后人,他的通明不是为了与天道共鸣,不是为了继承天道意志,他们窥见天上人间地下万物的能力是偷来的,天道不会允许。
然而因为他忘记了,又或者根本来不及告知后人,所以昆仑后人只会崇拜这种无所不知的能力、向往飞升为神官的机会。
天道想要毁灭昆仑,历代昆仑宗主却心心念念想要为天道做事,说来的确荒唐。
但好在魏云楼没有被迫以领悟通明为毕生目标,他会和这几人一起出现在万象,也证明他放弃了“承天济世”。
让窥天和俯尘拥有人的意志,让他见到这样两个有意思的人,果真没错。
魏逍遥默默平静了心绪,道:“你的清心已经够用,我会将洗髓传给你。洗髓原也不难,只是风险大。”
慕韶景道:“如何大?”
“洗髓需要将人的神智全数剥夺,用清心清洗后再还回去。天上地下人间想杀你们的人有许多,你作为攻伐最强的驭灵大成,若是成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即便只有一时半刻,也很危险。”
魏云楼闻言想起在一线天中,见到净和石像而被短暂迷惑了神智的师妹,不自觉抿了抿唇。
窥天杀伐戾气重,经年累月本就对神智有不小影响,慕韶景屡屡被迷惑甚至剥夺神智,或许也要拜它所赐。
她有些不愿承认,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彻底摆脱天道的控制最为要紧:“这无事,我的同门与朋友们都是世间数一数二的修士。”
“甚好甚好。”魏逍遥拍拍手,要去看捣鼓石柱的巫遥,然而听见慕韶景说‘同门’又是一顿,“……你不会也是昆仑的人吧?”
慕韶景点点头:“我是。”
魏逍遥抬手指魏云楼:“那他是你什么人?”
慕韶景一时却没有答,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一切仿佛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等待这个答案。
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魏云楼并不多放在心上,然而诡异的安静将他一颗心吊了起来,他忽然开始隐隐期盼师妹……慕韶景,能说出别的答案。
不一样的答案。
慕韶景像是神游一圈又缓了过来,答道:“是我师兄。我的同门师兄。”
魏云楼悬着的心轻轻落了地,竟然不自觉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答案?
“听起来现今的昆仑很有意思,说要‘承天济世’,却留了不少要毁灭天道的人在门派。”魏逍遥道,“不知有没有机会亲眼见见如今的昆仑宗主。”
他是死后由云岚收留的一缕残魂,借此处化生大成的生灵灵技才第一次有了形,之后或许再也不会有这般机会了。
主修五蕴道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出来,他片刻便安然接受了这种遗憾,朝楚徽和庄瀛招手道:“你们也是昆仑的人?”
楚徽轻轻点头:“我是昆仑驭灵院的长老,阿景和云楼眼下算是我的亲传门生。”
“明微阁主是个值得崇敬的人,你随了她,混得最好也不让人意外。”魏逍遥说着又问庄瀛,“你呢?”
庄瀛抱着手说:“我是无业游民。”
魏逍遥反倒对他竖起大拇指:“甚好甚好,你的朋友都是昆仑的人,昆仑又是第一仙门,你在这般情况下不为所动、不入仙门,定力不错。”
庄瀛一时无言,心道这人倒真会一碗水端平。
魏逍遥径自走到巫遥身边,低身问道:“这位小友,你看什么呢?”
“我在想用这些石柱摆个什么好。”巫遥说完才意识到这人是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你是谁?”
“我来给你送铜鼎。”魏逍遥笑眯眯地一指还在源源不断冒出肉身的铜鼎,“算是见面礼。”
魏逍遥不过一缕残魂,在此处更是借生灵灵技化出来的形,因而不怕死,更不在乎灵力耗费多少,三两下用化锋将断裂石柱雕成两个人形。
一个是面目潦草、跪地求饶的乞无,对面是仪表堂堂、骄傲叉腰的魏逍遥。
整个万象仙府都为之一震。
魏逍遥走来走去观察着自己的石像,总觉得不大满意,化锋在空中走一圈,又将石像改换成云岚的模样。
云岚潦草比他自己潦草要好接受得多。
魏逍遥来了兴致,化锋灵刃飞旋而过,又将在场几人都雕了石像放在云岚身后,转回身要炫耀一番,却见巫遥蹙眉盯着他。
巫遥说:“我还没玩呢。”
“抱歉抱歉。”魏逍遥将化锋交给巫遥,扫视一圈,这才发觉石柱都被他糟蹋完了,“生灵灵技下最不乏花草树木,一样可以玩儿的。”
两个人加上被巫遥拉进来的慕韶景,三人绕着万象仙府跑了一整圈,劫掠了所有花木,在地上摆出一个巨大的朝下的大拇指。
配上送与乞无的两联:境中岁月闲如我,阵外光阴急死谁。再有横批:不过如此。
然而除了最初惊天动地的一颤,万象仙府再没有动静,魏逍遥倒有些疑惑:“化生大成而已,乞无又不主修五蕴道,定力竟然这样强么?”
庄瀛和魏云楼、楚徽席地而坐等了半日,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毕竟活了五百年。”
魏逍遥道:“我也算活了五百年呢。”
庄瀛道:“活了五百年心性还如此幼稚的人应当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小友嘴倒毒。”魏逍遥全不介意,拉着庄瀛去看他苦想出来的对子,“我总觉着写得不够对味,你帮我看看呗?”
楚徽道:“昆仑宗主通明历代相传,如今看来,传下来的或许不只通明,还有魏宗主的性子。”
她说着瞥眼看向魏云楼,魏云楼一直默然看着奔来跑去的慕韶景,察觉到她的目光,这才转回头来看她:“师尊,怎么?”
这一试之下楚徽明白,他的记忆还未全然恢复,听不见她说的有关昆仑宗主传承通明之事,毕竟这涉及通明,也是天道不许人知晓的内容。
楚徽没有多言,只道:“救回荀师弟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魏云楼闻言想起师妹说希望他回到昆仑,一时默然不语。
楚徽继续道:“阿景会回去的。她虽拜入昆仑门下不久,在昆仑待的时日也不多,但我知道她喜欢昆仑。”
魏云楼静静看着随风摇摆的肉身,用了片刻才找到一个可以回昆仑的理由:“我会回去向宗主禀报遇到第一代宗主的事。”
魏逍遥和庄瀛还在研究对子如何改,巫遥拉着慕韶景去看炖煮的肉身,却有一道鹅黄身影手舞足蹈地奔过来:“你、你们在做什么?!”
慕韶景抬眼看过去,林赴
星手中持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先前她放出捆缚住他的灵线如蛛网般搭在他身上,他好容易才逃出来,边跑边用长剑清理着身上的灵线。
见到一片狼藉的万象仙府,林赴星一时目瞪口呆,连灵线也顾不得清理了:“你们怎么把我家弄成这样了!”
他说着就要挥出一剑将晾晒肉身的灵线斩断,小五拖住他手臂要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你是谁?!”
慕韶景扶了小五一把,疑道:“你不认得他?”
林赴星看也不看小五,没有半点好颜色:“我为什么要认得他?”
慕韶景这才知道这并不是水云宗中的林赴星,又或者他才刚刚被制造出来,记忆停留在了拜入水云宗之前。
小五捂住被林赴星推的地方,看着他,脸色极为难看。
慕韶景道:“小五,林赴星的前尘往事你清不清楚?他如今的记忆停留在几时?”
小五抿唇不语。
“如今我们身处之处不可不谓‘安全’,不会有谁对你下杀手,从‘桃源’的情况来看,乞无也无法监听我们所说。”慕韶景继续道,“但我们出去后,无论等在外面的是谁,都必将是一场恶战,那时想要说什么,可就没有这般容易了。”
小五抬眼看着蹙眉盯住他的林赴星,下定决心般道:“林赴星拜入水云宗前,是在地脉长大的。”
“……在地脉长大?”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那他是蚀鬼?”
“他不是。”小五道,“他是由蚀鬼养大的活人,真正的人。”
林赴星握紧手中剑,冷声道:“你是谁?”
小五没有回答,林赴星却道:“你们是仙门的人,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要来杀我,杀我的家人,毁了我的家园?”
万象仙府是地脉分布最广之处,所以他以为这里是他生活的地脉,以为半成品蚀鬼们是他短暂沉睡的家人,一直等待着他们醒来。
林赴星步步紧逼,小五却没有退,他盯住林赴星手中的剑,继续道:“林赴星的生身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蚀鬼吞噬,他们艰难保有了一点身为人的神智,被仙门追杀时不得已将他也带入了地脉。”
他们乞求地脉的其他蚀鬼允许作为活人的林赴星躲藏在地脉,等他能够独自活下去时再将他送回人间。
活人的存在意味着地脉更容易被仙门发现,意味着躲藏于地脉的蚀鬼们要承担比往日更大的风险,但蚀鬼们却同意了。
他们没有太多身为人时的神智,却不约而同地允许林赴星存在、长大,即便他父母偶然被仙门诛杀、他再无依靠,也没有将他扔回人间。
林赴星在这样一个奇迹中长大成人,回到人间后,依照自己的喜好选择拜入水云宗。
“因为他的佩剑戾气极重,所以他拜入水云宗主修了神武道和五蕴道,他的剑正是——”
林赴星在此时飞身而上,对追杀者的痛恨以及被小五看穿一切的慌乱让他举剑劈下,剑气掀起狂风,让天地忽而暗了一瞬。
慕韶景不退不避,抬手时无数空枢灵线集结为一道结界,剑身与结界相擦出铿然金属火光,金色灵光与明绿灵光如熠熠流星般砸落在地。
接住林赴星的剑时,慕韶景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段。
林赴星的剑戾气极重,所以楚徽用明昭衡将他的剑一分为二,削弱了剑的戾气,由此得到了两把举世难得的剑。
一把仍是林赴星的佩剑,另一把就是后来与窥天融合为一体的窥天剑。
她也在此时知晓了小五没有说完的后半句。
林赴星的佩剑正是——
万象镇宗神器,独悲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