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银枝的待遇可比齐北雁好上不少,她这间牢房干净且干燥。
齐北雁凑到角落,离她近一些,小声问道:“纪姑娘,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她昨日被差役带进来,以至到此刻,除了看牢房的差役,连半个人影也不曾进来。她闭口不说,想来他也无从知道。
纪银枝咽下饭食,眼中带着防备,斜斜望着齐北雁。他连忙抬手争辩:“我跟他们没任何关系,被关久了,只是好奇罢了。”
她垂下眼帘,继续吃饭。瞧着齐北雁这境地,未必与他们是同党,现如今她谁也见不到,说了也无妨,赵月澜的事早就传遍了。
“赵月澜死了。”纪银枝蓦地开口。
“咳咳咳。”齐北雁被她忽然开口吓了一跳,嘴里干硬的馒头呛进了喉咙,脸色涨红了许久才缓和过来
他声音沙哑问:“怀疑你是疑凶?怎么可能?”
纪银枝一听,转头望向齐北雁:“你不怀疑我是凶手吗啊?”
“你杀了赵月澜于你全无好处,全然无杀人动机。”
“那凶手杀赵月澜的动机是什么?”纪银枝思忖,难道是她怀有身孕这般秘闻,可倘若这般事,需要一副脱胎药便可,更何况丫鬟翠竹还偷摸买了安胎药,说明这般秘事压根没几人知晓。
齐北雁悠悠开口:“或许他们要杀的不一定是赵月澜,他们只需要一个死人,一个身份绝不寻常的死人。”
纪银枝目光投向他:“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面的蛔虫。”齐北雁耸耸肩膀,莞尔一笑,然后继续吃馒头。
门外锁链一响,随即缓慢地脚步声响起,齐北雁嘴里含糊说:“有人来看你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未见其人,差役问候声率先响起:“大人。”
“开门。”
熟悉的声音落入她耳中,纪银枝心头一动,起身上前抓住牢栏,欣喜道:“陆秉直。”
只见他一身深绯官服,腰缠金带站在不远处静等差役开门。纪银枝再次开口呼唤他,他默然不应,脸上不见半分笑意,眉目间仍是旧日模样,可整个人的气质状态,恍然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大人,请。”差役说。
陆秉直迈步走进来,目光冷冷望向她。纪银枝心头一凛,往日他看她的眼神向来温和,从未有这般冷。她不敢上前,反倒后退几步,眉宇间满是疑惑。
这还是她认识的陆秉直吗?
她欲要开口,牢狱外间又传来脚步声,雷烬几人搬着桌子、椅子进来,往旁边一摆。陆秉直自顾上前坐下,雷烬则抱剑站在一旁。
倘若说眼前此人不是陆秉直,那雷烬怎么会这么做。纪银枝喉结滚动,暗自咽了咽口水,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纪姑娘,赵小姐是不是你杀的。”陆秉直开口便质问。
纪银枝错愕,他以前只会轻声叫她“阿银”,如今却变成了“纪姑娘”。
她凝视着他,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问:“你知道的,我并不是凶手……”
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雷烬拦住:“纪姑娘,老实回话。”
纪银枝心中憋着疑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如今在这牢狱中,也怕被人抓住把柄,她咽下心口的话。转而开口说:“陆大人,我没有杀人。”
这般询问耗时许久,他们问什么,纪银枝便老实回答,他们终究未在她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正当两人准备离去,纪银枝忍不住叫住了他,望着他站在牢房门口的背影问:“陆秉直,此前你说的话,可有真话。”
她满心期待他的回应,盼望他回应说是真的。
陆秉直背着他回应:“纪姑娘,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吧,本官是官,你是商,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听了这句话,纪银枝浑身一颤,面上血色褪尽,唇瓣忍不住微微颤抖。她怔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难受得喘不上气,眼眶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牢狱内一片沉寂,隔壁的齐北雁也定定望着纪银枝,见此光景,他倒是识趣,并未出言。
纪银枝坐在牢狱的角落,一言不发,双眼无神盯着一处。她心情低落,这般才醒悟过来,许是她早已倾心于陆秉直,只是不知晓罢了。
接下来几日,再也没有人来了。连伙食也变差了,跟齐北雁吃的一样,硬邦邦的馒头。
齐北雁复又出言调侃道:“纪姑娘,你这份定力了真是难得。我以为你会寻死觅活一番。”
纪银枝恶狠狠咬着馒头,闷声道:“人这一生,会得到,失去,又得到,再次失去,反反复复。得不到的,就是不属于自己的。”
“想得挺通透。”
纪银枝沉默。
她不能消沉,她还要顾家。
陆秉直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走出这里。
一股酒香的味道飘进来,在这牢狱待久了,素来不爱饮酒的纪银枝,此刻莫名想要喝上几口。
自从进了牢狱中,这些差役日日在外边闲聊喝酒,可今日这般香的,还是第一次闻到。
“这酒真不错。”
“真是不错。”
“那是。这可是上头给的,听说那一位陆大人升职了。”
纪银枝这段时日心绪分外敏感,一听到陆大人,她下意识冲到牢栏边问:“是哪位陆大人?”
其中一名差役端着酒过来,闻了闻酒香,讽刺道:“哎,跟你交好的那位大人,升了,听说那场面可威风了。”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陆大人便是他认识的陆秉直。仔细一想,怪不得那日不对劲,他那一身一身深绯官服,金带缠腰,她早该想到的。
“怎么回事?”其中一名差役语气凝重。
那名差役原还要继续讽刺纪银枝,听闻同伴说话,转头望去,脸色凝重:“走水了。”
正要离去,又舍不得手上的酒,索性仰头一饮而尽,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七八块。
“赶紧走。”
“那牢里的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们都是犯人,死就死了。放他们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谁都交代不了。”
纪银枝闻言,对着他们喊道:“赶紧开门放我们出去。”
可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这些囚犯,几人各自逃命去了。
滚滚浓烟顺着缝隙涌进牢狱之中,就快布满整个牢狱了。囚犯起初发牢骚抱怨,转瞬就变得惶恐呼救,牢狱之中咳嗽不断,乱作一团。
齐北雁一边咳嗽一边说:“我想过自己的结局,没想到是这般结果。”
纪银枝抬手掩住口鼻,脑中想着怎么出去,可这牢狱本就是打造给犯人的,坚不可摧。
难道真的要活生生被呛死在里面吗?
“姐、姐,你在哪里?”
吸入了不少烟,难道出现了幻觉?她仔细一听,这好似是黑夜的声音。
“黑夜、黑夜。”纪银枝呐喊。
她看见一小身板朝她这边冲过来,她不断喊道:“黑夜……”
“姐,你没事吧。”
“没事。”
确认纪银枝无恙,黑夜拔出腰间的剑,朝着锁链就是一砍,哐当一声,铁链绷断,掉在地上。
黑夜拉着纪银枝就要往外走,突而想起什么,捞起差役逃命时没拿上的刀,走到隔壁牢狱,又是一砍,将齐北雁放出来。
“我以为你会直接走。”齐北雁说。
“你要死,也不是这种死法。”
“你不怕我逃掉吗?”
纪银枝沉默一会,反问:“你会吗?”
齐北雁没回应,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牢狱中骚乱声更加大,齐北雁从刑拘台上挑出一把斧子,对着几间牢就是一砍,随即将斧子丢在地上:“记得,今日救你们的是这位纪姑娘。她说的对,我们要死,也要上刑场上,而不是在这里。”
“姐,快走。娘说要见你。”
黑夜的声音拉回了纪银枝,娘要见我,她心一颤,娘这是要……
她转身便拉着黑夜的手奔出去,齐北雁顺手拿了一把刀竟也跟在他们身后。
刚踏出门,便遇上了救火的几名差役,几人手中提着水桶,见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呼喊:“来人啊,犯人逃了。”
再喊,便要引来人了。
一抹迅速的身影上前将他们几人拍晕,竟是齐北雁。
“趁现在,赶紧走。”
纪银枝已然顾不上逃犯的名分,她如今只想赶紧见到纪母。
几人刚逃出了拘捕司,紧跟他们身后的囚犯便被差役们逮住,直接被押到其他地方。
三人趁着夜色掩盖身形,一路躲躲藏藏跑到街上,前面便是坊间了。纪银枝一点都感觉不到疲倦,就像一只亡命奔逃的野兽。
“慢着。”
齐北雁骤然伸出手拦住他们。
“怎么了?”纪银枝问。
“走不了,有人来了。”齐北雁神情凝重望着纪银枝。
“他们是来杀谁的?”纪银枝说。
“杀我们的。你还以为这一切还是巧合吗?”齐北雁转而将难题抛给她。
“现在不是想问题的时候,得活着出去。”纪银枝说。
“纪姑娘,这一场只能靠我们了,你那位相好的被绊住了。”
她想起在牢中差役说的话,今晚陆秉直估计忙着应酬宾客。可那又怎么样,他与她已然没有关系。
齐北雁又开口:“纪姑娘杀过人吗?”
“放心好了,我没杀过多少人,但见过杀猪的。把他们当做猪就好。”纪银枝说。
刚说完话,街道前后,屋顶上,骤然涌现一大批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瞬息间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