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暴雨了。”

    “噢,里面听不见。”

    单念走过去坐到她旁边,见她喝成这样,不免担心地问:“碰到什么事了,你要一个人来买醉。”

    唐妍睨着她,溢了点笑:“哪是一个人,你不是来陪我了么。”

    说着,她俯身去给单念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

    单念正好口渴,拿起来喝了大半:“我都不知道你在曼城,这段时间不是有通告么。”

    “提前结束了,前几天刚回。”

    “是吗。”

    “嗯啊。”

    单念把杯子放下,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唐妍好似没什么力气地靠着,整个人有些郁郁寡欢。

    单念问:“遇见不开心的事了?”

    唐妍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碰上了一个难缠的人,怎么甩也甩不掉。”

    “是谁?”

    单念心里立刻设想了一百种可能,越想表情越严肃。

    像唐妍这种当红女明星,常被圈内那些有点权势的人视作小宠物。但入行以来,好在她有单念这个朋友,几乎没人敢乱来。

    但今晚……

    唐妍察觉到她的紧张,捂嘴笑,语气轻松极了:“别担心,不是你想的那种。你就当是我的红尘往事。”

    单念更不解:“你哪来的红尘往事?”

    认识这么久,她都不知道唐妍之前有过什么感情经历。

    唐妍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坐直了些,直勾勾地盯着她:“别说我了,我还想问问你呢。你和你哥现在什么情况?”

    唐妍知道她和单正谦的过往。

    虽然单念在美国上学偷偷谈恋爱,是打算瞒着所有人的,就连钟霖也不知道。

    但是热恋期的男女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在马路边接吻,被唐妍瞪大眼看完了全程。

    那时候她刚和唐妍认识,解释了好久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才堪堪挽回了一段还没开始就差点破裂的友情。

    也算是因祸得福,偶然得知对方的秘密,便因此相熟。

    单念想了想,没说关崇远的事,没说绑架案的事,自然也没说夜曲换老板这些小情况。看着唐妍,淡淡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没什么特别的。借机上位,或者两情相悦吧。”

    “两情相悦?”唐妍哪儿相信这个,不悦道:“你哥不是爱你爱得痴狂吗,怎么可能会和别的女人结婚?”

    “我也爱他啊,还不是和别人结婚了。”单念兀自扯了扯唇:“就算是两不相欠吧。”

    “那能一样吗。我听说你爸的事了,你都不告诉我。”唐妍睁着眼,拉过她的手:“是不是很伤心?”

    单念怔怔地望向她。

    似乎,已经过去许久。她都快忘了爸死的那晚,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伤心是当然,毕竟叫了这么多年的爸,说死就死了。但是偶尔她会想,爸死之后,她的爱情是不是可以重新回来。

    可惜。

    单念收回思绪,宽慰似地笑笑:“还好,伤心已经过了。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前段时间忙着呢,你不是也忙吗?”

    唐妍手指卷了卷头发,很不满她的回答:“再忙也有打电话的时间啊。”

    单念弯眼:“好,是我的错。”

    唐妍又问:“既然你爸……那你和你哥真不打算和好吗?我怎么觉得他那个婚约很扯呢,也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女人。”

    “我和他彻底结束了。”

    单念说完,拿起杯子仰头灌酒。

    唐妍担忧地想了想。

    “为什么,你不会是爱上你那个老公了吧?”

    单念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怎么可能。”

    “好吧,你反应这么大,应该是没有的。要不今晚通宵,别回去了。回去每天看见一个陌生人,也挺难熬的吧。”

    单念有些失笑地摇头:“不算陌生人,难熬也不至于。但是,我偶尔确实不太想回家。我先给他说一声,正好工作也有点事,今晚可以聊聊。”

    “大好时光,为什么要聊工作?”

    唐妍拔高了音量,让单念正准备拨通电话的手顿了顿。

    她放下手机,索性就说了:“季导亲自找上门来的。她说有个新本子给你看了,但是你档期冲突,你怎么想的?”

    唐妍转了转明眸,想了想:“看了,还可以。但也没可以到能推我那个女一号电视剧的程度。”

    “讲的什么?”

    “你说哪个?”

    “电影。”

    “喔,很闷的文艺片,大概就是主角求到最后一无所有。”唐妍懒洋洋地盯着指尖,红唇抿了抿:“叫好不叫座的东西,我可不喜欢。”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叫什么名字?”

    “暂时叫《放手》,不过导演那边也还没确定下来。”

    单念思忖了会儿。

    唐妍本身就是话题人物,爱她的人多,恨她的人更多,每次她一出现,总免不了一顿骂战。她挑片子风格很固定,只迎合市场,不考虑任何艺术追求。俗称烂片女王,只顾自己爽,一点不管观众死活。

    单念看着身边这个即使兴致缺缺,也有颓然之美的女人。明媚和忧郁融合在一张脸上,让人挪不开眼。

    有这样一张脸,乱来。

    单念向来不会太干涉她工作,也就算是随意地问:“这几年你想拍什么烂片我都没让人插手,还没玩够?”

    “烂片还不好呀,”唐妍不看她,抱怨地说:“我给你赚了那么多钱,还要被数落。”

    单念无奈地说:“不缺人给我赚钱,你可以去拍点有意思的,不用顾及其他。每天拍那些东西,你都不会觉得腻么。”

    “我很长情啊,而且正好没什么高雅的品味。”唐妍撅了撅唇,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别人说我也就算了,你也来。”

    “季月说那片子是冲戛纳的,”单念看她一眼:“她给你说了么?”

    “说了。”

    唐妍表现得不太感兴趣。

    单念也并未强求,认真地说:“你好好考虑,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虽然说你还年轻不用着急,但能提前拿到的,何必要拖到最后?”

    唐妍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敷衍地嗯了声,一下没一下地把玩酒杯。

    单念就让她想,这才给秦则扬打去电话。

    十几秒过去,没人接。

    她又打了第二遍,依旧如此。

    唐妍抿了口酒,看着她动作:“他为什么不接你电话?”

    “可能在忙。”

    “真讨厌,一会儿又要回拨打断我们的聊天。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和你说话的时候男人进来插一脚。”

    单念也不喜欢。

    “那我把手机关机,让他找不到我。今晚就我们两个人,怎么样?”

    唐妍自然是满意地点头。

    单念关机后直接手腕一甩,把手机扔到桌上去。动作不太温柔,砸到玻璃桌啪嗒响。

    “秦则扬是个怎样的人?”

    唐妍顺便就问了问。

    这话带来了第一阵沉默。

    呼吸声清晰。

    “怎么不说话,他对你不好吗?”

    唐妍紧紧盯着她,这么多年的友情,她知道单念喜欢温柔的类型。偏偏结婚的对象是那么狂妄傲慢的男人。据说风评还不太好,她还看见过那男人的绯闻,对他印象很糟糕。

    “还行,我和他不是考虑这种事的关系。”单念根本没想过这么多,不温不火地掀唇:“不惹对方生气,已经很好了。”

    唐妍将她表情全部收入眼底。

    脑海中又想起在美国时她和单念还有单正谦一起在餐厅,对面两人满眼爱意地望向彼此。与此同时,另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浮上心头,她咬咬牙把他压下去。

    为什么每个人的感情都这么复杂。

    该放手的偏要强求,命中注定的不屑长久。

    “轰——”

    雷声轰鸣。

    暴雨冲刷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一点用没有。

    秦则扬紧握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停瞟模糊的后视镜,雨太大,无法看清那辆车跟上来没有。

    前方岔路,男人猛地一打方向盘,手机因为惯性被甩出去。

    砸到了副驾的女人。

    “啊!”

    裴书宁额头上被撞那么一下,疼得叫出声。

    “你叫什么,闭嘴!”

    秦则扬相当不悦地吼她。

    “抱歉……”

    裴书宁咬唇,死死攥着安全带,脸色已经是苍白。她上车时怎么会想到,他会遇上仇家追杀。

    轿车在飞驰,惊人的速度让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则扬看见了身后的那辆车,穷追不舍。

    男人脸上阴鸷得发沉,更用力地踩油门,试图甩掉后车。

    此时,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刺耳至极。

    秦则扬被铃声弄得大脑锐痛,正想出声,就听见裴书宁发颤的嗓音。

    “是,是你太太的电话……”

    蓦地,让他一怔。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

    如果今晚他真和别的女人死一块儿,她肯定不会来参加他的葬礼。说不定还要拍手叫好,庆祝恢复单身生活。

    温淡的笑颜就这般浮现。

    秦则扬飞快睨了眼女人,喉结动了动,又必须顾及路况,迟迟未出声。在轰鸣的雷声中,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捡起来开免提,不准出声!听明白了吗?”

    裴书宁眼眶中有被吓出来的泪,听他的话弯腰去够脚下的手机。

    就在两人都走神的这一秒。

    “砰——”

    天旋地转。

    单念在夜曲喝了一整晚,许久没有这般放纵了。

    天亮的时候她和唐妍告别,六点到家,实在是困得不行,回房间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刚躺下估计也就一分钟,着急忙慌的敲门声就响起。

    单念实在是太累,蹙着眉朝门外喊:“我在休息。”

    外面消停了会儿。

    但斟酌而担忧的声音又传进来。

    “太太,先生出车祸了。说是联系了您一晚上都没有……”

    过了几秒,门猛地被拉开。

    女人头发不似往日柔顺,有些乱,此刻睁大眼茫然地问:“他怎么了?”

    薛姨很着急地飞快道:“梁先生打来的电话,说您手机关机联系不上。先生昨晚出车祸了,刚又来了电话,手术已经做完了……”

    手术已经做完了。

    单念莫名因这句话心头一缩,愣了几秒,很快反应下来:“叫一下李叔,我现在去医院。”

    “好的好的。”

    薛姨抹了抹额头,赶忙下楼去找老李,生怕耽误了时间。

    单念很快换了身衣服就出去,坐在车后排的时候,她脑子里还是空白的。

    车祸?

    好好的,怎么会出车祸呢。

    想着想着,她就靠在后排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直到李叔犹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太太,我们到了。”

    单念眼皮沉得都要睁不开了,但还是强迫着自己醒过来,用力地摁了摁太阳穴,紧紧闭眼,而后睁开又恢复平静,朝李叔说:“你先回去吧。”

    “好。”

    病房内。

    秦则扬看向床边的梁盛朗,继续之前的话题。

    男人脸色很白,但依旧十分强势地沉声道:“我再说一遍,让裴书宁转院,我会给她安排最好的医生。以为我真废了,躺在床上动不得只能求你办事?”

    氛围分秒僵持。

    梁盛朗表情很不好,抚着额头:“书宁比你伤得重,现在都还没醒。你这么做很过分,知道吗?”

    秦则扬毫不在乎,漠然地掀唇:“手机给我,我自己来。”

    “则扬。”

    梁盛朗不动,眉头越拧越紧。

    秦则扬眸光黯了黯,直接不管不顾身上的伤就要去找手机。

    梁盛朗看着他这样子就心烦意乱,见他被疼得直皱眉,厉声道:“行了!我帮你就是。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到时候还不是要麻烦别人来照顾你。”

    这话刚落,敲门声就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

    单念站在门口望过去,刚好听见梁盛朗语气不太好地在说什么,总感觉他们氛围很紧张,她赶忙敲了门。

    视线片刻后才落在秦则扬身上,男人手臂和腿都打着石膏,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四目相对,他眼里还有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阴鸷,看得她心悸一瞬。

    伤得很重么。

    秦则扬沉着脸不说话。

    梁盛朗挥了挥手臂让她进来,很关心地问:“昨晚你手机一直关机,没出什么事吧?”

    单念有些尴尬:“没有,就是没电了,我也没注意。”

    “这样。”

    梁盛朗斜了眼病床上的男人,转而望向面前的单念,给她解释:“他伤得不算太轻,锁骨断了,手也断了,好在手术很成功。住院时间估计有些长,我最近有点忙,麻烦你多来看看他。”

    单念手陡然紧了紧,表情凝重起来。想问什么,但又觉得他说的已经很仔细了,只是轻声叹息:“我知道了,谢谢。”

    “则扬,我先走了。”梁盛朗淡淡道:“陪了你一晚上,耽误了很多事,需要去处理。”

    “处理干净。”

    秦则扬冷淡地甩了一句话。

    梁盛朗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回头,看见女人垂着头表情不太好,适时出声:“单念,车祸不是意外,具体的他给你说。”

    她一下睁大眼,哑然的瞬间,梁盛朗和秦则扬很有深意地对视一眼,迈步离去。

    蓦地,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不是意外?”

    单念心惊地问。

    回应她的是一声“嗯”,又低又干哑,听得人心里发颤。

    既然不是意外……

    她脑海中立马浮现一个人。

    单念很快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撑在病房边,紧紧盯着男人,看到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张了张唇,喉咙都有点发紧:“是他吗?”

    秦则扬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默然许久才说:“不是。”

    不是关崇远。

    单念眉头蹙得更紧:“你平时都在做什么,难道还有其他的仇家?”

    “多了去了。”秦则扬闭了闭眼,薄唇吐出一句话:“但有个刚结仇的,你要不要猜猜是谁?”

    “那是你仇家,又不是……”

    说到一半,单念就顿住了。

    她表情僵了僵,试探地问:“不会是周得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