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知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指节发白。
脑子里,各种念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往外涌。
金册、金宝、御笔朱字、皇第二子、皇第三子、每一个词都带着刺,往他脑仁里扎。
但赵同知在这套官僚体系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经历过的风浪不比任何人少。恐惧这种东西,如果一直往上涨,涨到顶了,反而会退。
赵同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混乱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不对。”
衙役抬头看他。
赵同知没看衙役,他在看桌面上那封刚写好的信。
“不对……”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的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的桂花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赵同知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
杨宪来找知府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亥时!
一个钦差大臣,不在驿馆歇着,不等第二天上衙走正式程序,偏偏在亥时策马冲进知府衙门,连夜逼知府签批文。
当时赵同知觉得杨宪是急了,是走投无路了,是在做无用功。
但现在回头想……
杨宪为什么急?
他查案碰壁碰了四五天,账册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按照正常人的反应,应该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暴躁。
但现在细细想来,当时的杨宪……似乎不是着急。
而是有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感觉!
赵同知咬牙切齿,气得浑身发抖。
“杨宪。”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好一个杨宪。”
衙役吓得一缩脖子。
赵同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腿撞在书架上,哗啦一声,掉了几本书。他顾不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了三圈。
他想明白了。
全想明白了!
杨宪一定是早就知道那两个人是皇子!
从一开始就知道!
赵同知越想越觉得合理,一条完整的链条在他脑中成形:
杨宪来凤阳查案,后面中书省也发了公文。但他心里清楚,光靠这把刀,砍不动凤阳这棵大树。所以他需要一把更大的刀。
什么刀比钦差还大?
皇子。
杨宪不知道从哪条线得到了消息,知道皇子会微服到凤阳。
然后呢?
他没有立刻找皇子联手。
他做了一件更毒的事。
他装!
装焦躁,装碰壁,装走投无路。故意在赵同知眼皮底下表演一个“快要撑不住了”的钦差。
为什么?
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觉得胜券在握。
然后,到了昨晚,杨宪深夜去逼知府签批文,故意让自己知道这件事!
虽然,昨晚他是碰巧看到这件事,但就算昨晚自己不在,自己的眼线也会把这件事报告给自己!
自己的第一想法是:杨宪急了,要靠格物院的铁塔做文章了,得派人去拦。
派人去拦!
这就是杨宪要的!
赵同知一拳砸在书案上。
茶盏跳了一下,盖子滑开,茶水洒了一片。
“好算计!”
赵同知的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他杨宪故意引诱他派人去皇觉寺!他赵同知的人一到,撞上微服的皇子,冒犯天颜……
这罪名可大可小,真要是追究起来,比什么操纵粮价、兼并土地都大十倍!
杨宪查了四五天没查出的东西,于是做了一个局,给他赵同知扣了个天大的帽子!
赵同知恨得牙根发酸,这实在是太卑鄙太无耻了!
但恨归恨,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是这样……杨宪此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阴狠,远超他的预料。
之前他小看杨宪了。
这个人……是蛇。是那种盘在暗处一动不动,等猎物自己把脑袋伸进圈里,再一口咬死的毒蛇。
赵同知停下脚步,双手撑在书案上,指尖把桌沿扣出白印。
“王八蛋……”
他骂了一句。
但骂有什么用?
现在不是追究“谁坑了谁”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
怎么活!
赵同知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封火漆封好的信。
犹豫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把信锁了进去。
“这件事……”赵同知开口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还平稳。
“我一个人扛不住。”
衙役抬头看着赵同知,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赵同知没看他。他在看墙上挂的那幅凤阳府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各级衙门的位置,最中间、最大的那个红点,是凤阳知府衙门。
知府。
赵同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昨晚杨宪去逼知府签批文的时候,知府签了。
盖了大印,画了花押,一样不少。
那份批文上,写的是“不得阻挠格物院工程”。换句话说,知府明确知道格物院在凤阳有施工任务。知道了,还签了字。签了字之后,他赵同知的人去现场阻挠,知府有没有出面制止?
没有。
知府什么都没做。
在赵同知看来,这就够了。
知情不报是一条。监管不力是一条。明知有人刁难钦差关注的项目而放任不管,又是一条。
皇子被他的手下冒犯,知府作为凤阳一把手,跑得掉吗?
跑不掉的。
……
知府衙门。后院书房。
阳光从窗棂的雕花间筛进来,落在铺了毡子的书案上。
知府正在练字。
写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画端正方圆,像他这个人一样,四面光滑,八面玲珑,挑不出任何毛病。
桌角放着一碟蜜饯,旁边是一壶刚温好的黄酒。
日子过得不急不躁。
凤阳府的知府是全天下最好当的官。上面有中书省罩着,下面有赵同知跑着。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沾、不碰、不拦。
十几年官场走下来,知府把“不粘锅”三个字修炼到了化境。
什么事情来了都是那句话:“你拿主意就好,我相信你。”
什么事情查下来都是那副模样:“我不知情啊,都是下面人办的。”
好用。太好用了。
靠着这三个字,他从县令做到知府,一路安安稳稳,考评年年中上。
知府蘸了墨,正要写下一个“塔”字。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知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笔没停。
“谁?”
“回府台大人,赵同知求见。说有急事。”
“让他等一等,我把这页写完。”
“赵同知说……一刻都等不得。”
知府终于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还没过正午,赵同知这个时辰跑来,确实反常。
“请进来吧。”
赵同知进门的那一瞬,知府就知道出事了。
赵同知一直十分稳重,平时走路,三步一顿,五步一停,节奏永远跟衙门里那口大钟一样沉稳。
但今天他进门的步子碎了。脚跟落地的声音不均匀,前脚和后脚之间的间距时宽时窄,像一个极力装作镇定、实则内心翻涌的人。
知府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绸布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渍,不紧不慢。
“老赵,坐。喝杯茶?”
“不喝了。”
赵同知没坐。
他站在书案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知府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抖动,很快又被他攥成了拳头压住。
“什么事?这么急。”
赵同知深吸一口气。
“府台大人,出事了。”
知府的表情没变。凤阳府三天两头“出事”,到他这里,基本都是赵同知拿主意,他点个头就完。
“你说。”
“皇觉寺那两个人……”
“格物院的?”知府接口道,语气淡淡的,“怎么了?批文不是签了吗?还有人为难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意思很明确:我把批文都签了,还能出什么事?
赵同知看着知府的脸。
这张脸平时看起来和善可亲,像庙里供的弥勒佛。但赵同知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精明。
一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所有泥点子都溅到别人身上的精明。
平时赵同知不在意。他甚至享受这种默契,毕竟知府不管事,他就能放开手干。两人各取所需。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需要把这尊佛从莲花座上拖下来。
拖到泥里。
跟自己一起滚泥潭!
“那两个人,”赵同知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格物院的匠户。”
知府眨了下眼。“不是匠户?那是什么人?”
“是……”
赵同知的嗓子卡了一下。
他咽了口口水。
“是皇子。”
书房里安静了。
知府手里的绸布停在半空。
擦到一半的手指僵在那里,食指和拇指之间还夹着绸布的一角。
三息。
五息。
知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过了两息。
“……什么?”
“皇二子和皇三子。”赵同知一字一字说出来,“微服在凤阳,住在皇觉寺。”
知府手里的绸布掉了。
飘飘悠悠落在书案上,盖住了写了一半的“塔”字。
知府的脸从正常的颜色,经过了一段极短暂的发呆,然后迅速过渡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你……”他的舌头打结了,“你说什么?”
“金册,金宝,御笔朱字。”赵同知说,“当着王知事的面亮出来的。王知事已经吓瘫在那里了。”
知府的右手开始在桌面上乱摸。摸到茶盏,茶盏被他碰倒了,茶水淌了一桌。他没注意。手继续摸,摸到了蜜饯碟子的边缘,碟子往前滑了一寸。
他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抓手,以此来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中。
“不可能。”知府说。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