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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胡惟庸的不甘!

    胡惟庸当然记得。

    那次杨宪主动请缨去定远丈量田亩。

    李善长提前打了招呼,胡惟庸不但没使绊子,还写信给族人,给杨宪铺路。

    因为杨宪代表的是皇上的意志。

    现在李善长又提起这件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上次的路子走通了,这次也一样。”李善长的语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严厉,只是陈述事实。“杨宪去查粮商、查勋贵族人,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是那些人该死。他们确实该死。你替他们挡刀?”

    胡惟庸的嘴角抽了一下。

    “恩师,学生没有要替他们挡刀。”

    “你没有?”李善长瞥了他一眼,“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结果?是让杨宪办案的时候磕磕绊绊。杨宪磕绊了,谁受益?那些粮商和勋贵族人。你不是替他们挡刀,你是替他们垫脚。”

    胡惟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辩解,但找不到切入点。因为李善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第一,杨宪是检校出身。”李善长开始分析,“这种人,天生就长了一副疑心的骨头架子。你在中书省给他设的任何小障碍,他不但能察觉,还会记下来。记在哪里?记在他呈给皇帝的密折里。到时候他写一句‘臣办案期间,中书省诸事拖沓,似有推诿之嫌’,你觉得皇上会信谁?”

    胡惟庸没说话。

    “第二,皇上选了杨宪这把刀,就会盯着这把刀。刀砍下去顺不顺畅,刀刃有没有被人磨钝,皇上全看在眼里。你妨碍杨宪,就是妨碍皇上的意志。”

    李善长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响。

    “第三。”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前面定了三步棋。切、割、报。核心是什么?是让皇帝看到淮西集团主动自省、主动担当。如果这个时候被发现中书省一边喊‘严查’,一边给钦差使绊子……”

    他顿了一下。

    “三步棋全废。自查变成做戏。做戏比不做还恶劣十倍。皇帝最恨什么?不是犯错。是当着他的面演他。”

    书房里安静了。

    胡惟庸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替。他知道李善长说得对,每一条都对,但“对”这个字本身就让他难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再争辩使绊子的事。

    而是改变思路:

    “恩师,学生不说手段的事了。学生说一个结果。”

    李善长看着他,没打断。

    “杨宪之前丈量田亩,立了一功。皇上在朝会上亲口夸他。”胡惟庸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现在他又接了这桩大案。白莲教、粮商勾结、勋贵族人兼并土地。这案子要是查到底,涉案人数少说几十,多则成百上千。”

    他抬起头。

    “恩师,这是什么级别的功劳?”

    李善长没接话。

    “杨宪要是两件事都办漂亮了,回京之后,中书省还有谁能跟他掰手腕?”

    胡惟庸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往外挤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学生这个中书右丞,现在已经被他压了一头。再压一头,就不是压了,是踩了。到那时候,中书省的实际话语权就只剩一个人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

    “恩师,如果杨宪的功劳越攒越多,有一天走到中书省最高的位子上……”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宪会成为第二个李善长!

    李善长微微一愣。

    胡惟庸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赌的就是这一下。使绊子的事他认输了,但这个问题他不能不问。因为这不是手段层面的争执,是方向层面的判断。

    李善长把杨宪当什么?一把皇上临时用的刀?还是一个长期的威胁?

    如果是前者,那配合就配合,反正刀用完了就收起来。

    如果是后者……

    李善长的嘴角出现了一个自嘲的淡淡微笑。

    “惟庸,你觉得皇上为什么把杨宪放进中书省?”

    “因为他能干。”胡惟庸脱口而出。

    李善长摇了摇头。

    “能干的人多了。六部里随便挑,哪个侍郎不能干?干活儿这种事,三分靠本事七分靠位子。坐到那个位子上,猪都能干出八分的活儿来。”

    胡惟庸愣了一下。

    “皇上把杨宪放进中书省,”李善长伸了个懒腰,“不是因为中书省缺一个能干活的人。是因为中书省太集中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茶杯的位置。

    “以前,六部的事从中书省过。地方的事从中书省过。军饷的事也从中书省过。天下的政令,出了宫门就进我的门。再从我的门发到各部各省。我那时候,是大明朝的总枢纽。”

    “皇上要改这个局面。但不能直接削,直接削会动摇百官的心。中书省是百官的主心骨,砍主心骨等于砍士气。所以他选了另一个法子。”

    李善长拿起一个茶杯,放在那个代表“勋贵”的茶杯旁边。两个杯子并排摆着,谁也不比谁高。

    “往里面掺沙子。”胡惟庸的眉头跳了一下。

    “杨宪就是那把沙子。”

    胡惟庸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掺沙子。

    不是因为杨宪有多好。是因为中书省需要一个跟淮西不对付的人待在里面。

    他在,中书省就永远有两个声音。两个声音互相牵扯、互相制约、互相盯着对方,谁也吃不掉谁。

    皇帝需要的就是这种局面。

    “所以,”李善长的手指在两个并排的茶杯之间划了一下,“杨宪如果聪明,立功回京之后,他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邀功。是收。”

    “收锋芒,收野心,让皇帝看到他没有独揽大权的意思。他跟你一个左一个右,谁也压不死谁,形成一个稳定的局面。皇帝就安心了。”

    胡惟庸听着,手心的汗开始往外冒。

    “但他要是蠢……”

    李善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被功劳冲昏了头,觉得自己能耐大了,想把中书省的权柄都攥在自己手里,想做第二个……”

    他没说“第二个我”。

    但胡惟庸听懂了。

    “皇上花了多大力气,才把旧的局面慢慢推开。你觉得他会容忍一个新的长出来?”

    胡惟庸的脊背上窜过一阵从尾椎直冲后脑的寒意。

    他听懂了三层。

    第一层:杨宪不可怕。他的天花板是皇帝画的,不是他自己选的。

    第二层:杨宪越能干,越危险,不是对外人的危险,是对杨宪自己危险。

    第三层,也是最让胡惟庸脊背发凉的那一层……

    李善长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称病、让权、退出中书省的日常运转,不是因为身体扛不住了。是他算到了皇帝要动手了。

    他算到了那把刀会架在中书省的头上。

    所以他选择在刀砍下来之前,自己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被迫。是主动。

    体面地退,比狼狈地被推下去好一万倍。

    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份通透,比任何权术都可怕。

    “学生……明白了。”

    胡惟庸的声音有点干。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向李善长深深一揖。

    “学生回中书省后,立刻拟文,用六百里加急发凤阳府。公文里只提粮商囤积居奇,不涉白莲教。杨宪办案期间需要中书省配合的,学生一律照批,绝不拖延。”

    李善长点了点头。

    “还有,”李善长补了一句,“你回去之后,先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跟中书省的几个核心属官通一通气。不需要说太细,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中书省在自查,上面有人盯着。”

    胡惟庸点头:“学生记下了。”

    “去吧。”

    胡惟庸再次躬身,退出书房。

    很快,胡惟庸走出院子,穿过回廊,离开了李府,重新坐上了马车。

    马车向着中书省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胡惟庸靠着车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着李善长那些话。

    李善长说得对。杨宪如果聪明,就该收。

    如果他真的蠢到要做第二个李善长,那他就会死。

    不是被淮西弄死。是被皇帝弄死。

    这个结论本应该让他安心。

    但他却觉得有些难受。

    因为李善长还说了另一句话。那句话李善长自己可能没在意,但胡惟庸记住了。

    “皇上花了多大力气,才把旧的局面慢慢推开。”

    旧的局面。

    李善长口中的“旧的局面”,就是他自己掌控中书省的那个局面。

    皇帝推开了他。

    而他配合着被推开了。

    而将来,再也不会出现某个人掌控整个中书省的局面。

    胡惟庸有些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