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的朱元璋听完这一段,心里头先是一松。
不愧是李先生。足不出户,坐在这小院的石凳上,把他心里那点盘算说得一字不差。
他的想法确实是这样,接受李善长的辞呈,但依旧会给李善长安排工作,毕竟,所有臣子中,李善长是他用的最顺手的一个。
他吩咐一句,李善长回去就能把后面三层意思都办明白,不用他再写第二道旨、再派第二个人盯着。
正想着,朱元璋的眼角扫到李善长。
老家伙坐得比刚才直了些,两只手却按在膝盖上没动。
不是那种在朝上等着他发话的按法——那种时候手指是松的,搭着膝头,随时准备起身应声。
这会儿不一样。十根手指扣着膝盖骨,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怕自己的手不听话似的,硬按着不让动。
朱元璋跟这人共事十几年,李善长什么时候是真恭顺、什么时候是心里翻着账,他一眼就分得清。
这会儿李善长是在怕。
朱元璋心里一顿。
怕什么?先生只说他退不了,说皇上还倚重他,说他自己舍不得放手。这几句话,哪一句都是好话。
放在朝上,够李善长回家关起门来乐三天。
他偏偏怕了。
朱元璋端着那只凉茶碗,指头在碗沿上摩了半下,一下子明白了。
李善长怕的是“善终”这两个字没落地。
先生答了退不退,答了用不用,唯独把那两个字绕开了。
不得善终——李善长这样的人,能有几种不得善终的死法?
病死?不太可能,虽然这老头上了年纪各种小毛病不少,但身体康健着呢,不像是会得重病的人。
被人刺杀?更不太可能,如今大明朝局稳定,又不是战乱时期,怎么有人会刺杀李善长这个大明丞相。
剩下的,只有一条。
被皇帝赐死。
想到这里,朱元璋自己都愣住了。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书省左丞相。淮西这一大摊子人,明面上是他朱元璋在管,底下的绳头,一根一根攥在李善长手里。
这个人他杀了?
他觉得没这个道理。
今年,就要正式行封爵礼,论功行赏,金银田宅佃户,答应过的一样不少。
他不敢说自己是历朝开国之君里对功臣最厚的那个,但也绝不落人后。
功臣不去踩他划的那几条线——违法乱纪、贪腐、僭越——他顶多敲打两句,敲得重些,敲得当众下不来台,也就是那样。
如果是朱亮祖之前那种不知悔改的滚刀肉模样,一年犯三回,屡教不改,将来哪天他忍不住动了刀,他自己一点都不意外。
可李善长不是朱亮祖。
李善长这个人,最要紧的本事就是分寸。他一句话说到七分就收,一个人抬举到八分就停,从来不满。这么多年,朱元璋没见他失过一次口。
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难道是将来上了年纪,人老了,糊涂了,心里那杆秤也就歪了?
朱元璋的脑海中,黄袍小人“朱元璋”和乞丐小人“朱重八”又出现了。
黄袍小人先开的口。
“这不可能。”它把袖子一抖,“咱杀人,从来是有由头的。李善长要是掉了脑袋,那必定是他自己往刀口上撞——贪了不该贪的,收了不该收的,或者替人遮了不该遮的。”
乞丐小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没抬头。
“你说得挺好。”它说,“可你想想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分寸。这么些年,他连一次大错都没犯过。这样的人能贪到掉脑袋的份上?”
“人会老。”黄袍小人说,“老了就糊涂了。”
“那也糊涂不到那份上。”乞丐小人终于抬头了,两只眼睛黑洞洞的,“你自己想想,从起兵到现在,你身边有谁——有谁——是因为自己犯蠢才死的?”
黄袍小人没接话。
“陈友谅手底下那些人。”乞丐小人一根一根掰手指,“赵普胜,是犯蠢死的?是陈友谅自己容不下。张定边,那么大的忠心,最后呢?一样容不下。你看见了,学了一嘴唏嘘,说陈友谅不容人。可你跟他有什么两样?你只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咱跟他不一样。”黄袍小人的声音冷了。
“哪儿不一样。”乞丐小人站起来了,抱着胳膊看着它,“你现在觉得不一样,是因为你现在还需要他们。等你不需要了呢?”
黄袍小人不说话了。
“所以名头不是他给的。”乞丐小人一句一句往下说,“是你自己找的。你想杀一个人的时候,由头从来不缺。”
“胡说。”
“我胡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现在看他顺手,是因为你说一句他懂三句。可等哪一天你不想让他懂那三句了呢?等哪天你觉得他手里那些绳头攥得太多了呢?”
黄袍小人的脸沉下去。
“咱是皇帝。”
“对。你是皇帝。”乞丐小人说,“他今年不到六十,往后再活二十年。你自己算算,二十年里,你会不会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咱不会变。”
“那你现在心里慌什么。”
黄袍小人转身背过去,半天才说一句:“咱不是慌。咱是确实没想过。”
“你没想过的事情多了。”乞丐小人说,“可谁能保证你将来不去想?”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在黄袍小人的背心上。黄袍小人没回头,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现实中的朱元璋,茶碗端在手里,一动没动。
马皇后先看出不对来。
丞相坐在那儿手按着膝盖不动,皇帝端着碗发愣,一句话都不接。这院子里就剩李去疾还在收拾针线篓,嘴里嘟囔着凹透镜该怎么磨。
马皇后很快看明白了。
一个在琢磨自己将来会不会动手,一个在琢磨自己将来会不会挨刀。都在替不知多少年后的事出汗。
她抬手拨了拨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目光在丈夫脸上来回扫视。
那张脸她看了快二十年,哪一条纹路里藏着什么,她闭着眼都摸得出。
此刻他眉心那根竖纹收得很紧,可嘴角是松的——他不是在生气,是在犯难。在跟自己较劲。
她其实并不意外。
马皇后和朱元璋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
二十多年,从濠州城里那间破屋子开始,到如今奉天殿后面那张龙床。中间死过多少人,她数不清。
她只记得有几回,朱元璋从前线回来,甲还没卸,坐在帐里,脸上那股劲儿——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很冷的东西。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一根刺。
这根刺平时藏着。藏在他批折子的耐心里,藏在他跟老兄弟们喝酒时的笑话里,藏在他教朱标读书时那副慈父的脸里。可它一直在。
她见过那根刺露头的时候。
洪武元年,有个县令贪了赈灾粮,数目不大,几百石。朱元璋接到奏报,没发火,把折子搁在案上,吃了顿饭,散了会儿步。然后回来提笔批了四个字:剥皮实草。
她当时就在旁边。她说,重八,杀了就杀了,何必用这种法子。
朱元璋抬头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怒气。
他说:我不是生气。我是要让底下人看看,贪了会怎样。
那一刻马皇后脊背上过了一阵凉。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平静了。
一个人杀红了眼不可怕,劝一劝、拦一拦,气过了就好。
可一个人杀人的时候心平气和,把杀人当成一种手段、一种工具,觉得这是治天下必须做的事——这种人,怎么拦?
她这些年做的事情,说白了就一件:不让他觉得杀人是唯一的办法。
有别的路能走,她就把那条路铺出来给他看。
有别的法子能敲打人,她就把那个法子递到他手边。让他习惯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
让“杀”这个字,排在他脑子里的第三位、第四位,而不是第一位。
可李先生说过一句话。说她有肺疾,若不留意,五十岁出头就要走。
她今年三十九。
还有十年左右。
十年之后,要是她不在了,谁来干这件事?
标儿?
标儿性子并不软弱,但毕竟是儿子,只怕很难劝住他爹。
标儿要是硬顶,朱元璋反而会觉得儿子在挑战他的权威,父子之间反倒生出嫌隙来。
没人能干这件事。只有她。
因为只有她跟朱元璋之间没有利害关系。她不求官,不求权,不求他赏谁、罚谁。她只是不想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李善长,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这个老人家,精明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替朱元璋管了一辈子家当。
要是将来朱元璋真的把那根刺亮出来,把屠刀架到功臣脖子上——李善长这种人,跑得掉?
跑不掉的。
他越能干,越跑不掉。他手里攥的东西越多,将来被清算的时候罪名就越大。随便从淮西那帮人里拎一个出来,说跟李善长有牵连,这条线就够牵出一串人头。
马皇后把目光从李善长身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正在石桌那头发愣的朱元璋。
她知道现在不能让这两个人再这么坐下去了。一个越想越深,一个越怕越紧,这院子里的空气再闷下去,今天这一趟回去路上都不好收场。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慢,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李管家,李先生方才不是说了么,皇上还会重用你们丞相,这是好事。你该高兴才对。”
“是。”李善长回过神,把嗓子清了清,“小的替族里人高兴。”
“那就是了。”马皇后转头冲朱元璋说,“老爷,茶凉了,你还端着。放下,我给你再倒一杯。”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几层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把茶碗放下了。
马皇后又转向李善长。
“我看你方才走路,戴上那个护膝,确实利索了不少。”她说,“回去好好养着,李先生那八条规矩你背熟了,照做就是。身子骨好好的,什么事都好说。”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李善长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人,哪一句是场面话,哪一句里头有东西,他分得清。
身子骨好好的,什么事都好说。
马皇后的意思是——人活着,什么都来得及。
李善长的肩膀松下来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