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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原来是老寒腿?

    “坐下说。”李去疾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李善长看了一眼朱元璋,见皇帝没反应,才半个屁股搭上去,腰还是弯着。

    “先说你不是的那个。”李去疾把抹布往桌上一扔,“类风湿关节炎。这世上有一种看不见的微虫,你信吧?”

    “信。”李善长答得干脆。

    去年五皇子那个“识微照妖镜”,能看清一滴清水底下爬着的东西,他看过一回,看完后膈应了三天。

    后来《大明生活日报》上隔几日就登一段格物院对这些微虫的研究,市井里挑担子的都懂得水要煮开后喝。这事在大明如今是常识。

    “微虫无处不在,从口鼻进,从伤口进,进了人身就闹事,就是你们说的病气邪气。”李去疾说,“但人身里头也有兵马,专门打这些外来的。你把身子当成一个国。边关有兵,城里有巡卒,谁进来抓谁。”

    李善长点头。这个比方他熟。

    “可兵马有时候认错人。”

    李善长抬起眼。

    “类风湿不是外头的寒气钻进来。是自家的兵马认错了敌我,提着刀砍向自家的关节。”李去疾说,“打得越凶,关节坏得越快。这病有几个特点:两只手对称着肿,左手肿哪根,右手就肿哪根;先坏小关节,手指、手腕;早上僵,能僵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越歇着越僵;最后骨头长歪,手指伸不直,攥不上拳。”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李善长的后颈慢慢起了一层凉。

    他这辈子听过的病多了,中风、痨、噎食、疫。

    哪一样都是外头来的,或者吃坏的,总归有个敌人。

    他六十年里没听过一种病是自己的兵马砍自己。

    那要怎么防?兵是自己的兵,刀是自己的刀,城门口站的就是要杀你的人。你连关门都没处关。

    “这病能治吗?”他问。

    “现在治不了根。”李去疾摇头,“只能想法子让它慢些。”

    李善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他忽然庆幸自己那两只手从来不肿。

    “你这个是骨关节炎。”李去疾说,“俗名老寒腿。”

    “……老寒腿。”

    这三个字李善长听过一万遍。街头巷尾的老人都这么叫。

    他花几百两银子请名医来看,看的原来就是个老寒腿。

    “道理简单。”李去疾伸出两根手指头,指尖对着指尖,“你膝盖里头,骨头和骨头挨着的那一处,本来垫着一层软的东西。滑,还有弹性。你走一步它垫一下,走一辈子它垫一辈子。”

    “时间久了,磨薄了。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李去疾把两根指头顶在一起,硬碰硬地一磨,“骨头挨着骨头,一动就磨,磨久了就发热、发肿、发疼。”

    李善长盯着那两根手指头。

    “门轴知道吧。”李去疾说,“新门轴开关顺,是因为轴上有一层滑的。用几十年,那层没了,木头顶木头,一推就‘吱’,越用越涩,越涩越坏。你膝盖里那声闷响,就是这个。”

    李善长的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膝盖上。

    “还有一层。”李去疾看了一眼他的两条腿,“你右边先坏,就把更多压力给到左边。旧车轴磨偏了,车走起来歪着,别的轮子跟着坏。”

    李善长半个字也说不出。

    “那些药祛的是寒,活的是血。”李去疾说,“疼能减两分,这是真的。可磨掉的那层东西,补不回来。药再好也补不回来。所以治不好。”

    李善长不由点点头。

    那些温补的方子他吃了不少。吃下去确实松快些,泡了药汤能睡个整夜。可吃到第二年、第三年,越吃越不管用。

    李善长突然直起腰,声音有些急切:

    “那小的这个……老寒腿……能治好?”

    “磨掉的长不回来。这一点我不哄你。”李去疾随口说道。

    李善长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但是。”李去疾抬起手,“老寒腿是身子上实打实的物理毛病。不是你自己的兵马砍你自己。物理的毛病,就有物理的办法。”

    “……什么办法?”

    “给它减负、保暖、别让它闲着,也别让它累着。”李去疾说,“再给它加一层外头的支撑。”

    “外头的支撑。”

    “护膝。”李去疾说完自己来了兴致,一拍腿站起来,“不是你们药铺卖的那种一块布卷一卷。这个东西做起来不难。锦绣,取布料来。”

    锦绣应了一声跑进屋。

    李善长愣愣地看着那道跑走的背影。

    他想过丹药,想过针灸,想过什么符水,甚至想过李先生一伸手就把那层磨掉的东西给他补上——毕竟这位能改天时。

    结果是护膝。

    有那么一瞬,李善长感觉心凉了一下。凉里头还掺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极薄的轻慢。

    护膝这东西满京城都有卖。

    冬天大街上一钱银子能买好几副,粗布的、絮着草的、绑腿带上还印着花。

    他府里都有,五六年前买的,压在箱底,戴了三天就不戴了——勒得腿麻,一走就往下滑,滑到小腿肚上箍成一圈。李善长坐着没动,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

    三十年了,他脸上这层东西比他那条腿结实得多。

    锦绣抱着一捧东西出来,粗布、旧棉絮、一小卷软毛料、剪子、针线,摊在石桌上。李去疾从针线篓里抽出一段细绳。

    “腿伸着。”

    细绳绕过他膝盖一圈,李去疾捏住交处,在绳上打了个结。

    “大腿往下三寸。”又量一圈,又打一个结。

    “小腿往上四寸。”第三个结。

    三个结在绳上,间距长短不一。李去疾把绳子挂在指头上抖了抖,转身开始裁布。

    外层挑的是最粗最厚的那块,说是耐磨。

    中间那把旧棉絮他先撕开,一层一层抖松,抖得满院子飞,然后又用手掌压,压成薄薄一片,压到最后都看不出那是棉花。

    内衬用的是那卷软毛料,贴肉的一面。

    “两侧还要各加一条。”李去疾摸出两片薄硬木衬,修整了一下,竖着比在布上,“防着膝盖往两边晃。你右边已经晃了。”

    针线穿进去,绑带缝到侧后方。锦绣在旁边看了一眼:“公子,绑带不该在正后头么?”

    “蹲下的时候会顶着窝。”李去疾没抬头。

    边口他没缝死,两头各留了一截余量。

    “人有胖有瘦,一天里头膝盖也有肿有不肿。缝死了明天就勒着。”

    李善长看着李去疾的动作,目光有些复杂。

    这不是丹方,不是符箓,不是什么香案。这是裁缝的活计。护膝这东西满京城都有卖,一钱银子能买好几副。

    “好了。”李去疾把甩了甩手,“还有几条你得记住,比这个要紧。”

    李善长立刻把手放下,腰又弯了。

    “坐着的时候,脚底下垫厚点,垫木板也行。膝盖不能比胯低。”

    “记下了。”

    “早上醒了先别下地,躺着把腿慢慢屈伸几十回,活开了再落地。”

    “记下了。”

    “能不下楼就不下楼,非下不可就扶着,侧着身子下。”

    李善长点头。

    “忌久跪。”

    李善长点了一半的头停在半空。

    不许久跪。

    他这个身份,跪的是谁,天底下没人不清楚。大朝会一站三个时辰,跪起跪落七八回,冬天的金砖比冰凉。

    他偷偷抬眼扫了一下朱元璋。

    朱元璋端着茶碗,正低头吹那点热气。

    “跪不掉的场合,袍子底下衬块软垫。”李去疾说,“没人看得见。”

    李善长把头低下去:“……记下了。”

    “每天要走路,走到疼就停,不许硬撑。撑一回,要养半个月。”

    “记下了。”

    “还有这个。”李去疾坐在石凳上,把一条腿绷直,慢慢抬起来,停住,数了几息,又慢慢放下,“大腿前头这块肉,每天练。这块肉壮了,膝盖就有自家人替它担着。一日三回,一回二十下。”

    李善长看着,把这个动作在心里比了一遍。

    “别让自己胖起来。压在膝上的分量少一分,磨得就慢一分。”

    “记下了。”

    “冬天膝上不许受风。这护膝一年四季都能戴,夏天也戴。”

    李去疾说完,李善长闭着眼把这八条从头背了一遍。

    背错一处,重来。第二遍顺了,他又背第三遍。

    他这辈子背过的东西不多。圣旨背过,律条背过。今天这八条,他背得比接旨那回还仔细。

    “绑上。”

    护膝套上去,绑带在侧后方系了一个死结。李去疾伸手在两侧硬衬上按了按,又推了推他的膝盖。

    “起来走。”

    李善长扶着凳子站起来。

    他不敢用力。头一步试探着落下去,右脚照老习惯往外撇。

    第二步他停住了。

    不是被治好了。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隐约的难受感觉。

    但那种“空”没了。

    十几年来他每走一步,膝盖里都有一瞬间是悬着的,像脚底下踩着一块要翻的砖。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要提防。今年冬天他在书房练走路,练的就是怎么避开这一瞬。

    现在那一瞬没有了。膝盖两边像被一双手从外头稳稳托着。

    李善长又走了两步。

    回身,再走。

    三趟,五趟,七趟。院子里青砖不平,他起先还挑平地走,后来不挑了,越走越快,最后从廊下一直走到院墙根,一步没停。

    他在墙根站住,一只手扶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朱元璋放下茶碗,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两条硬衬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又捏了捏边口留的那截余量。

    “李先生。”他抬起头,“这东西一天能做多少副?”

    他在考虑朝廷是不是能做一门新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