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起身行礼:“夜已深,学生不敢再扰恩师养病。”
这句话说完,他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格物院不能碰。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不舒服。可不舒服里,也有一点踏实。
他能忍。
朝堂上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坑,是不知道坑在哪里。知道了,绕过去就是。
他正要离开。
“惟庸。”
李善长忽然叫住他。
胡惟庸立刻停住,转身低头:“恩师还有吩咐?”
李善长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焰长了一点,屋里的影子往墙上退了半尺。
“山川坛那边,”李善长的声音很平,“三日之后怎么办,你想过吗?”
胡惟庸一怔。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中书省,是六部,都是那几张盖满印的调拨文书,都是格物院那堵他摸不到门的墙。
山川坛?
胡惟庸背上忽然沁出一点凉意。
他当然想过祈雨。可他想的是祈雨背后动的那批物资,想的是自己被绕开的那道章程,想的是皇帝手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没让他看见。
至于三日之后朝廷要怎么接这个盘子——他竟然没往深处想过一寸。
李善长看着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你方才跟老夫讲了半个时辰的章程。那老夫问你,章程能不能让天上下雨?”
胡惟庸低头:“不能。”
“能不能让百姓闭嘴?”
“不能。”
“能不能让白莲教那帮人不去街上煽风点火?”
胡惟庸沉默了一下:“也不能。”
李善长笑了一声,那笑很冷:“那你抱着章程,站在中书省等死?”
这话很重。
重到若是别人说出口,胡惟庸能记他一辈子。
可他一句也没有辩。
因为他听出来了。李善长不是在骂他。骂他的人不会在深夜、在病榻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李善长往榻上靠了靠,缓声道:“你想坐中书省那个位置,老夫知道。老夫不拦你,也拦不住。可你不能只盯着谁绕过了中书省。”
他一样一样点过去。
“六部绕你,你恼。陛下绕你,你怕。格物院绕你,你好奇。”
李善长看着他:“陛下如今最难的时候,你满脑子只有这三样,那陛下要你做什么?”
胡惟庸慢慢抬眼。
李善长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真正让陛下离不开的人,不是天跟陛下争章程的人。是陛下想往哪里走一步,他就已经把通往那里的路铺好了。”
胡惟庸胸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当年打张士诚,前线军报还在路上,李善长已经把苏松一带的秋粮、丁夫、船只都点算清楚,连接收之后哪几个县要先减赋都写好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跟着抄文书的小吏,只觉得老丞相神。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神。
那是提前站到了皇帝要落脚的地方。
不是忍。
是忍了之后,手往哪里放。
李善长点了点案上那几张纸:“格物院那些东西,你现在不能问,一个字都不能问。可山川坛祈雨之后的事情,你能管,也该管。”
胡惟庸立刻拱手:“请恩师明示。”
“不用老夫明示。”李善长把手缩回袖子里,“你自己说。若三日后不下雨,怎么办?”
胡惟庸迟疑了片刻。
“朝廷当立刻出赈灾章程。”他一条往下说,“开仓,调粮,减免凤阳今年田赋,沿途州县设粥棚,严查囤粮抬价。”
李善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看着他。
胡惟庸知道这还不够。他把文书往臂弯里紧了紧,继续道:“还要把陛下祭文里许下的话,一条条落成实在的政令。不能让百姓觉得陛下只是在坛上晒了三日,最后什么都没变。”
李善长这才动了一下眼皮:“继续。”
胡惟庸心里那口一直堵着的气,忽然顺了一点。
他熟悉这个。
钱粮,文书,州县,吏员,军卫,沿途调拨、押运、验收、追比。
这些东西不玄,也不神,摊开来全是数字和人名。这是他的地方。
他越说越稳:“白莲教那边,要派人盯住。挑最会煽动的抓,抓几个就够。不能大肆搜捕,更不能牵连太广。百姓刚看完陛下受三日的苦,心里本来就悬着,这时候满城拿人,反倒让他们以为要出大事。”
李善长忽然问:“抓什么罪名?”
胡惟庸的话停了。
这问题不小。
抓白莲教,当然可以扣妖言惑众。可若朝廷刚祈雨不成就以妖言拿人,民间会怎么传?
会传皇帝求不来雨,转头拿百姓出气。
胡惟庸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很快就答:“抓煽动抢粮,聚众滋事。”他抬头,“不提祈雨,不提天意,只提民生。谁坏赈灾,谁就是朝廷要拿的人。”
李善长脸上终于松了一点:“还算没蠢到底。”胡惟庸低头:“学生惭愧。”
“别忙着惭愧。”李善长道,“若三日后下雨呢?”
胡惟庸这一次张口就答:“那自是陛下诚心感天,普天同庆——”
“蠢。”
一个字打断他。
胡惟庸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善长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下雨是陛下大胜。大胜更要有人收。你不收,功劳往哪里去?”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
对。
不收,功劳就散到民间嘴里去了。今天说是皇帝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明天就有人说是城外哪个神汉半夜作法请来的。
再过几日,白莲教那帮人也能扯出一整套说法,说这雨不是皇帝求来的,是他们暗中护佑百姓,天才落的雨。
到那时候,皇帝晒足三日,晒出来的功德全成了别人的香火。
“想到了?”李善长问。
胡惟庸深一躬:“若下雨,要立刻备祭告文。谢天地,谢宗庙,也要把陛下与民同苦一并写进去。恩诏要跟上,赈灾文书要跟上,地方宣讲也要跟上。”
“宣讲什么?”
“讲陛下三日布衣草鞋,讲开仓赈济,讲减免赋税,讲修渠调粮。”胡惟庸越说越快,又硬生把语速压下来,“让百姓知道,雨是天意回应陛下诚心。可朝廷做的事,也不是一句祈雨就完了。”
“白莲教呢?”
“更要盯死。”胡惟庸道,“他们若敢抢功,立刻压下去。但不能让百姓看出朝廷是怕他们抢功。要说他们借天灾惑众,阻挠赈灾,害的是等粮下锅的人。”
李善长看着胡惟庸,点了点头。
“你看,”他说,“这些事,哪一件离得开中书省?”
胡惟庸心里猛地热了一下。
格物院不能碰,六部奉旨也不能硬拦。
可山川坛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要落地。落到钱粮,落到州县,落到赏罚,落到文书,落到百官的嘴里。
皇帝可以绕过中书省办一件密事。
可皇帝不能亲自把每一道政令,送到大明每一个州县。
李善长今晚这么提点他,是真心把他当丞相的继承人来培养了。
胡惟庸的手微收紧,随即又缓松开。
不能露。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半点狂喜。他甚至刻意把呼吸放慢了两息,才让脸上那点血色退下去。
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郑重拜下:“学生明白了。学生这便回中书省,连夜拟两套章程。下雨有下雨的章程,不下雨有不下雨的章程。明日一早,请恩师过目。”
李善长看着他,眼神很冷静。
“不是给老夫过目。”
胡惟庸心头一跳,立刻改口:“请陛下过目。”
“记住。”李善长继续说,“私心人都有。想往上走,也不丢人。可你要学会把私心藏进公事里。藏不住,就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上。”
胡惟庸低声道:“学生记住了。”
“还有。”李善长顿了顿,“别写得像是你替陛下收拾残局。要写成陛下早有圣虑,中书省只是奉旨铺排。”
胡惟庸心里一震。
做事的人都想留名。可想当丞相的人,得先让皇帝舒服。
他再拜:“学生受教。”
李善长摆了摆手:“去吧。”
胡惟庸收起文书,退出屋门。跨过门槛时,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屋里只剩李善长一个人。
案头那盏灯烧得低了些,火苗缩成一小团豆大的黄。
李善长没有睡。
他把那几张纸重新一张一张摊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盐、海藻、白银、绿矾、硝石。
这些东西若是送去寻常衙门,他随手就能替它们找出十种名目,一个比一个正当。
可它们最后都进了格物院。
于是每一样都变得不寻常。
格物院能下雨这件事,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可这会儿屋里没人了,他反倒不敢信自己。
凡人改天时?
荒唐。
可这些年皇帝打过多少荒唐仗?以少打多,以弱打强,鄱阳湖上连船都烧了半数,最后哪一仗没赢?
格物院那些东西,哪一样刚听说时不荒唐?
当初火囊云霄辇第一次离地,多少人腿都软了。
李善长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不想碰格物院。
也不能碰。
皇帝把那位李先生藏得太深了。朝中大臣想见一面都难,连姓名籍贯都是从零碎的传言里拼出来的。
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人不是普通匠人。
谪仙。
这个词,他从前听见只觉得可笑。民间的愚夫妇才信这个。读书人嘴上讲天命,心里都明白天命最后还是落在人事上。
可今晚,他竟然真的想见那位李先生。
不为中书省。
不为相权。
只为他自己。
李善长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手背上的皮薄了,青筋鼓着,指节有点发僵。
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