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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相当丞相得先让皇帝舒服!

    胡惟庸起身行礼:“夜已深,学生不敢再扰恩师养病。”

    这句话说完,他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格物院不能碰。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不舒服。可不舒服里,也有一点踏实。

    他能忍。

    朝堂上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坑,是不知道坑在哪里。知道了,绕过去就是。

    他正要离开。

    “惟庸。”

    李善长忽然叫住他。

    胡惟庸立刻停住,转身低头:“恩师还有吩咐?”

    李善长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焰长了一点,屋里的影子往墙上退了半尺。

    “山川坛那边,”李善长的声音很平,“三日之后怎么办,你想过吗?”

    胡惟庸一怔。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中书省,是六部,都是那几张盖满印的调拨文书,都是格物院那堵他摸不到门的墙。

    山川坛?

    胡惟庸背上忽然沁出一点凉意。

    他当然想过祈雨。可他想的是祈雨背后动的那批物资,想的是自己被绕开的那道章程,想的是皇帝手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没让他看见。

    至于三日之后朝廷要怎么接这个盘子——他竟然没往深处想过一寸。

    李善长看着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你方才跟老夫讲了半个时辰的章程。那老夫问你,章程能不能让天上下雨?”

    胡惟庸低头:“不能。”

    “能不能让百姓闭嘴?”

    “不能。”

    “能不能让白莲教那帮人不去街上煽风点火?”

    胡惟庸沉默了一下:“也不能。”

    李善长笑了一声,那笑很冷:“那你抱着章程,站在中书省等死?”

    这话很重。

    重到若是别人说出口,胡惟庸能记他一辈子。

    可他一句也没有辩。

    因为他听出来了。李善长不是在骂他。骂他的人不会在深夜、在病榻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李善长往榻上靠了靠,缓声道:“你想坐中书省那个位置,老夫知道。老夫不拦你,也拦不住。可你不能只盯着谁绕过了中书省。”

    他一样一样点过去。

    “六部绕你,你恼。陛下绕你,你怕。格物院绕你,你好奇。”

    李善长看着他:“陛下如今最难的时候,你满脑子只有这三样,那陛下要你做什么?”

    胡惟庸慢慢抬眼。

    李善长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真正让陛下离不开的人,不是天跟陛下争章程的人。是陛下想往哪里走一步,他就已经把通往那里的路铺好了。”

    胡惟庸胸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当年打张士诚,前线军报还在路上,李善长已经把苏松一带的秋粮、丁夫、船只都点算清楚,连接收之后哪几个县要先减赋都写好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跟着抄文书的小吏,只觉得老丞相神。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神。

    那是提前站到了皇帝要落脚的地方。

    不是忍。

    是忍了之后,手往哪里放。

    李善长点了点案上那几张纸:“格物院那些东西,你现在不能问,一个字都不能问。可山川坛祈雨之后的事情,你能管,也该管。”

    胡惟庸立刻拱手:“请恩师明示。”

    “不用老夫明示。”李善长把手缩回袖子里,“你自己说。若三日后不下雨,怎么办?”

    胡惟庸迟疑了片刻。

    “朝廷当立刻出赈灾章程。”他一条往下说,“开仓,调粮,减免凤阳今年田赋,沿途州县设粥棚,严查囤粮抬价。”

    李善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看着他。

    胡惟庸知道这还不够。他把文书往臂弯里紧了紧,继续道:“还要把陛下祭文里许下的话,一条条落成实在的政令。不能让百姓觉得陛下只是在坛上晒了三日,最后什么都没变。”

    李善长这才动了一下眼皮:“继续。”

    胡惟庸心里那口一直堵着的气,忽然顺了一点。

    他熟悉这个。

    钱粮,文书,州县,吏员,军卫,沿途调拨、押运、验收、追比。

    这些东西不玄,也不神,摊开来全是数字和人名。这是他的地方。

    他越说越稳:“白莲教那边,要派人盯住。挑最会煽动的抓,抓几个就够。不能大肆搜捕,更不能牵连太广。百姓刚看完陛下受三日的苦,心里本来就悬着,这时候满城拿人,反倒让他们以为要出大事。”

    李善长忽然问:“抓什么罪名?”

    胡惟庸的话停了。

    这问题不小。

    抓白莲教,当然可以扣妖言惑众。可若朝廷刚祈雨不成就以妖言拿人,民间会怎么传?

    会传皇帝求不来雨,转头拿百姓出气。

    胡惟庸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很快就答:“抓煽动抢粮,聚众滋事。”他抬头,“不提祈雨,不提天意,只提民生。谁坏赈灾,谁就是朝廷要拿的人。”

    李善长脸上终于松了一点:“还算没蠢到底。”胡惟庸低头:“学生惭愧。”

    “别忙着惭愧。”李善长道,“若三日后下雨呢?”

    胡惟庸这一次张口就答:“那自是陛下诚心感天,普天同庆——”

    “蠢。”

    一个字打断他。

    胡惟庸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善长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下雨是陛下大胜。大胜更要有人收。你不收,功劳往哪里去?”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

    对。

    不收,功劳就散到民间嘴里去了。今天说是皇帝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明天就有人说是城外哪个神汉半夜作法请来的。

    再过几日,白莲教那帮人也能扯出一整套说法,说这雨不是皇帝求来的,是他们暗中护佑百姓,天才落的雨。

    到那时候,皇帝晒足三日,晒出来的功德全成了别人的香火。

    “想到了?”李善长问。

    胡惟庸深一躬:“若下雨,要立刻备祭告文。谢天地,谢宗庙,也要把陛下与民同苦一并写进去。恩诏要跟上,赈灾文书要跟上,地方宣讲也要跟上。”

    “宣讲什么?”

    “讲陛下三日布衣草鞋,讲开仓赈济,讲减免赋税,讲修渠调粮。”胡惟庸越说越快,又硬生把语速压下来,“让百姓知道,雨是天意回应陛下诚心。可朝廷做的事,也不是一句祈雨就完了。”

    “白莲教呢?”

    “更要盯死。”胡惟庸道,“他们若敢抢功,立刻压下去。但不能让百姓看出朝廷是怕他们抢功。要说他们借天灾惑众,阻挠赈灾,害的是等粮下锅的人。”

    李善长看着胡惟庸,点了点头。

    “你看,”他说,“这些事,哪一件离得开中书省?”

    胡惟庸心里猛地热了一下。

    格物院不能碰,六部奉旨也不能硬拦。

    可山川坛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要落地。落到钱粮,落到州县,落到赏罚,落到文书,落到百官的嘴里。

    皇帝可以绕过中书省办一件密事。

    可皇帝不能亲自把每一道政令,送到大明每一个州县。

    李善长今晚这么提点他,是真心把他当丞相的继承人来培养了。

    胡惟庸的手微收紧,随即又缓松开。

    不能露。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半点狂喜。他甚至刻意把呼吸放慢了两息,才让脸上那点血色退下去。

    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郑重拜下:“学生明白了。学生这便回中书省,连夜拟两套章程。下雨有下雨的章程,不下雨有不下雨的章程。明日一早,请恩师过目。”

    李善长看着他,眼神很冷静。

    “不是给老夫过目。”

    胡惟庸心头一跳,立刻改口:“请陛下过目。”

    “记住。”李善长继续说,“私心人都有。想往上走,也不丢人。可你要学会把私心藏进公事里。藏不住,就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上。”

    胡惟庸低声道:“学生记住了。”

    “还有。”李善长顿了顿,“别写得像是你替陛下收拾残局。要写成陛下早有圣虑,中书省只是奉旨铺排。”

    胡惟庸心里一震。

    做事的人都想留名。可想当丞相的人,得先让皇帝舒服。

    他再拜:“学生受教。”

    李善长摆了摆手:“去吧。”

    胡惟庸收起文书,退出屋门。跨过门槛时,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屋里只剩李善长一个人。

    案头那盏灯烧得低了些,火苗缩成一小团豆大的黄。

    李善长没有睡。

    他把那几张纸重新一张一张摊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盐、海藻、白银、绿矾、硝石。

    这些东西若是送去寻常衙门,他随手就能替它们找出十种名目,一个比一个正当。

    可它们最后都进了格物院。

    于是每一样都变得不寻常。

    格物院能下雨这件事,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可这会儿屋里没人了,他反倒不敢信自己。

    凡人改天时?

    荒唐。

    可这些年皇帝打过多少荒唐仗?以少打多,以弱打强,鄱阳湖上连船都烧了半数,最后哪一仗没赢?

    格物院那些东西,哪一样刚听说时不荒唐?

    当初火囊云霄辇第一次离地,多少人腿都软了。

    李善长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不想碰格物院。

    也不能碰。

    皇帝把那位李先生藏得太深了。朝中大臣想见一面都难,连姓名籍贯都是从零碎的传言里拼出来的。

    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人不是普通匠人。

    谪仙。

    这个词,他从前听见只觉得可笑。民间的愚夫妇才信这个。读书人嘴上讲天命,心里都明白天命最后还是落在人事上。

    可今晚,他竟然真的想见那位李先生。

    不为中书省。

    不为相权。

    只为他自己。

    李善长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手背上的皮薄了,青筋鼓着,指节有点发僵。

    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