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没有反驳。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父皇，您说的选种，从汉到今朝，选了多少代了？”
朱元璋一愣。
“产量提了多少？”
这个问题不复杂。
朱元璋种过地。
他认真想了想。
从汉到宋，一千多年。
代代挑好穗，代代留大粒。
确实有用。
但幅度呢？
三石到四石。
顶天了。
一千多年，几百上千代筛选，多出来一石。
还得是风调雨顺的年景。
朱元璋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停了。
朱标看着父亲的表情，继续说道：“李先生打了个比方。”
“他说，每株稻子体内都有一本书。”
朱元璋抬眼。
“选种，就是在同一本书里挑好句子。”
“句子写得再好，也还是那本书。”
“上限就在那里。”
朱标伸出两根手指。
“杂交不一样。”
“杂交是把两本不同的书拆开，重新编。”
“能编出原来没有的句子。”
“……”
朱标简单说了一下杂交的原理。
朱元璋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听不懂。
正因为听懂了，才抓住了其中最要命的一点。
“等一下。”
朱标停住。
“你刚才说，杂交出来的第一代好。”朱元璋的语气变得很沉，“但第二代会散。”
朱标点头。
朱元璋有些恍惚，他年轻的时候也帮家里种过稻子，父母自然也会每年选种育种。
每次都留下那些颗粒最饱满的稻子，留作第二年的稻种。
但是，就算是同一株饱满稻子留下的种子，收成的时候，都只有一部分继承原本饱满的特点，大部分稻子都不如之前饱满。
朱元璋年轻时一直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么一回事。
这么一来……
“那农户怎么办？”
朱元璋站了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步。
“今年种了杂交稻，收成好。”
“但是，如果明年想拿自己田里打下来的粮做种。”
“那么产量就一定会大幅减少？”
“是。”
“那岂不是年年都要重新配种？”
“是。”
“年年配，谁配？配得过来吗？”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不是在质疑。
他是真的在想这件事怎么落地。
一个县多少亩地。
一个府多少亩地。
全大明多少亩地。
总不能让官府年年发种子？
朱标没有被父亲的气势压住。
“五弟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说，关键在于找到一种特殊的稻子。”朱标的语气很稳，“天生不能自己给自己授粉的稻子。”
“什么意思？”
“就是它自己的雄蕊没用。”朱标比划了一下，“必须靠外面的花粉才能结实。”
朱元璋的脚步停住了。
“这种稻子当母本，种一大片。”
“旁边再种父本。”
“风一吹，花粉过去。”
“母本结出来的种子，全是杂交一代。”
“不用人一朵一朵去雄蕊。”
“一亩制种田，就能供出许多亩田要用的种子。”
朱标说完，看着父亲。
朱元璋没有回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格上，久久没有移动。
如果朝廷掌握了这种技术，年年发种子还真不是难事……
朱元璋不由开始思考起来。
他想到的不是稻子。
是人。
农户自己留的种不行，因为其中大部分的杂交优势都会消失。
假如，在禁止民间百姓用这种方式自己配种……
种子必须年年从官府来。
那全天下种地的人，就离不开朝廷。
粮食的根，捏在官府手里。
这件事，远不止是多打几石粮。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标没有催促。
他垂手站着，等父亲自己想完。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忽然开口。
但问的不是技术。
“那位先贤。”
他转过身，看着朱标。
“姓袁的。”
“他的稻子，养活了多少人？”
朱标想了想。
“大哥没和五弟说具体数字。”
“只说——很多很多人。”
朱元璋盯着他。
朱标神色平静，没有多解释。
朱元璋却已经听明白了。
李先生不是不愿说。
是怕说出来怕没人信。
这杂交水稻的潜力，只怕不是让产量翻个两三倍这么简单。
朱元璋转回桌案边，坐下了。
他的手指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停了。
“两三倍……盐碱地……冬天……”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硬。
“如果是真的。”
朱标看着父亲。
朱元璋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决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明的粮仓能装满。”
“北边的兵能吃饱。”
“南边能开出更多田。”
“西北的百姓不用年年盼着老天赏饭。”
他一字一顿。
“不管花十年，还是一百年。”
“这件事，必须做。”
虽然已经有了“洪武薯”，但朱元璋还是
朱元璋可没有忘记，大明几百年后，还会遭遇小冰河期，反正现在，能提升粮食产量。
朱标的嘴角微动了一下。
这个答案，他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老五今天在李先生那里，学的就是这个？”朱元璋问。
“是。”
“他说最关键的要找什么——雄性不育的稻子？”
“是。”朱标点头，“所以五弟让儿臣来找父皇。”
“嗯？”
“他一个人找不过来。”朱标说，“南边野稻品种多，山里，水边，没人管的地方，都可能有。”
“要找到天生雄蕊不能用的稻子，得有人手。”
朱元璋明白了。
“老五想要朝廷帮忙。”
“是。”
朱元璋靠回椅背，想了想。
“我会下旨，让各地府县的农官留意。”
“而且，凡是发现异于寻常的稻子，穗形、花形、结实与否，都记录在册，报上来。”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必大张旗鼓。”
“就当做摸查本地稻种的功课。”
“免得下面的人为了邀功胡编乱造。”
朱标应了。
“这事由你盯着。”朱元璋看着他，“你能理解李先生说的那些东西，比咱明白。”
朱标点头。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长子。
灯火映在朱标脸上。
轮廓比两年前硬朗了不少。
说话有条有理，不急不慢。
该回答的回答，不该多说的绝不多嘴。
朱元璋忽然笑了。
“标儿。”
“在。”
“这两年，你长大了不少。”
朱标微微一怔，随即低了低头。
“儿臣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谦虚。”
朱元璋摆摆手，语气松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
他的笑意里带了几分促狭。
“你刚回来那阵子，整天捣鼓李先生给你的那些东西。”
“还喜欢取一些类似诨号的名字。”
“火囊云霄辇，千里窥天镜。”
“这些名字，倒是已经被叫顺了。”
朱标的脸色微变。
朱元璋歪头想了想。
“对了，你还喜欢给每样东西配诗。”
“怎么最近都不这么做了？”
“父皇。”
朱标的耳根开始泛红。
“那是……”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样子，乐得拍了下大腿。
“怎么，现在不敢这么做了？”
朱标清了清嗓子，表情有点窘迫。
“那时候年纪还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些……中二。”
“中什么？”
“中二。”
朱标想了想，解释道：“大哥说，这个词的意思，就指少年时候，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厉害。”
“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过了那个阶段，再回头看，就觉得丢人。”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声在东暖阁里回荡。
连门外值守的太监都侧了侧头。
“中二！”
朱元璋笑得停不下来。
“这词好。”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中二。”
朱标抬头看他。
朱元璋笑着摇头，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小时候放牛，和村里一帮小泥腿子，天天玩当皇帝的游戏。”
“咱坐在田埂上。”
“汤和、徐达他们站两边。”
“咱指着这个封你当大将军，指着那个封你当丞相。”
“一群光脚娃，在泥地里排着队喊万岁。”
他笑了两声，语气慢慢低了些。
“那时候真没想过。”
他看着朱标。
“真能有这一天。”
朱标没说话。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
朱元璋收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
“标儿。”
“在。”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
朱元璋点了点头。
“有件事，爹一直在想。”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
朱标却听出了分量。
“你回来也快两年了。”
“该给你的名分，不能再拖。”
朱标的呼吸顿了一下。
“大明的太子之位——”
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