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咽下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没去理会顾无亡的调侃。
刚才在外面,他硬生生扛着白雾的侵蚀,带着那群怪物绕了小半个街区。
那鬼雾简直就像个巨型抽水机,精神力在里头暴露了几分钟,就跟开了闸一样往下掉。
要不是跑出足够远的距离才掐准时间用双子狼瞬移回来,他这会儿多半已经被耗干了蓝条,直接冻成街边的路灯杆了。
气还没喘匀,顾异后颈处的皮肤猛地一紧。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的刺痛感一直没断,反而越来越扎人。
“你之前说有办法隔绝追踪。”顾异偏过头,盯着蹲在两步外正拍打白大褂泥点的顾无亡。
顾无亡仰头看了一眼直掉灰的天花板,把仅剩的右手伸进白大褂那个破洞口袋里,一边掏摸一边嘀咕:“催什么,找着呢……有了。”
顾无亡手腕一翻,从兜里拽出一团荧光粉色的东西,直接扔到顾异怀里。
顾异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毛茸茸的死亡芭比粉耳罩。
耳罩两侧甚至还缝着两只劣质的卡通兔耳朵,散发着一股两元店的廉价塑料味。
顾异抓着这对粉色兔耳耳罩,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抬头看向顾无亡:
“你认真的?”
“废话,赶紧戴上。”顾无亡那张惨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表情非常严肃。
顾异盯着顾无亡那双一本正经的眼睛,又听了听头顶越来越密集的砸击声。
他咬了咬牙,顶着一张随时要杀人的黑脸,把那个硕大的粉色兔耳耳罩扣在了头上。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废土汉子,脑袋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粉色兔耳朵。
顾无亡死死咬住下嘴唇,肩膀抖得像筛糠,硬是把笑声憋在了肚子里。
但出乎意料的是,耳罩扣上去的瞬间,顾异后颈那股如芒在背的刺痛感,“啪”地一下断得干干净净。
居然真的管用?
顾异刚想抬手把这丢人的玩意儿扯下来,顾无亡直接伸脚踢了一下他的靴子,压着嗓子开口:
“别摘。这玩意只要离开脑袋就无效。”
顾异手一顿,硬生生忍住了把耳罩连同顾无亡一起捏碎的冲动。
他顶着这对毛茸茸的粉色兔耳朵,黑着脸退回储物柜的阴影深处,唤出了识海里的图鉴。
刚才在台上连斩两头诡异,事出紧急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刚好查验一下这两张新卡。
图鉴翻开,两张暗沉的卡牌浮现在眼前。
【D+级形态卡:猎音刑爵】
【描述:游荡在废土噪音污染区里的无头畸变体。颈部的听觉肉芽极其敏锐,被卷入“雾之国”后反客为主,沦为这片死域里专门猎杀声音的刽子手。】
【能力】:
猎音汲取:吸收周围环境音波,转化为自身动能与自愈力。噪音越大,力量与速度增幅越强。
断头锁敌:精准定位半径百米内任何微小声源(心跳、血流)。骨刃挥砍时附带特殊刀鸣,该声波会直接在目标颅骨内回荡,使其产生“头颅已被斩断”的致命幻觉,导致动作僵直。
共生:与【咆哮音怪】达成共生。
【弱点】:
静默:在无声环境中,将失去所有增幅与索敌感知。
能量过载:若短时间内吸入超出肉体承受极限的巨响,会导致躯体当场崩解。
视线一扫,顾异点向下一张。
【E+级共生卡:咆哮音怪】
【描述:由狂躁声波与怨念异化而成的透明涟漪,显现时会因剧烈震动扭曲空气。与猎音刑爵是互利共生的狩猎搭档。】
【能力】:
噪音频段:强制污染并成倍放大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声音。将风声、心跳等扭曲为极具恶意的刺耳噪音,持续摧残目标理智,直至其精神崩溃。
共生:与【猎音刑爵】达成共生。
【弱点】:
频段覆盖:极易被更高阶或更霸道的声波强行冲刷甚至撑爆。
物理隔绝:无法穿透高密度的隔音材质或真空区域。
看完面板,顾异心底有了数。
这两张卡牌简直是量身定制的组合技。一个制造无差别的精神污染噪音场,一个疯狂吸收噪音叠buff加攻速。
查收完战利品,顾异撑着膝盖,从储物柜的阴影里站起身。
这里是一片将体育场环形通道与地下车库彻底打通的开阔空间。微弱的应急灯挂在墙角,几千个刚从上面逃下来的幸存者,密密麻麻地挤在承重柱旁和冰冷的水泥地上。
角落的阴影原本很好地掩护了他们。
但当顾异和顾无亡一前一后从暗处走出来时,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的嘈杂声,突兀地降了下来。
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
无数双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两人身上。
这几千号人身上全带着不同程度的石化痕迹。大家早就习惯了彼此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可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人,衣服破烂、沾满黑血,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找不到半块白斑与石化结晶,透着实打实的鲜活血肉质感。
两个完好无损的新人。在这群快要变成石头的幸存者眼里,扎眼到了极点。
更别提走在前面的那个高大汉子,满身浓重的煞气,脑袋上却顶着一对粉红色的毛绒长兔耳。
这种极度诡异的反差,直接把周围几个幸存者看懵了。
顾异无视了那些直勾勾的视线。他走到一个靠在外围的男人面前。这人半个下巴结着一层发脆的硬壳,正用破布死死捂着流血的额头。
顾异蹲下身,嗓音压得很低:
“刚才在台上弹吉他的那个短发女孩,往哪边走了?”
男人吓得往后缩了半寸,干瘪的眼珠转动了两下。
他盯着顾异那张毫无石化痕迹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粉色兔耳,眼神里全是错愕。
“我……不知道……”男人哆嗦着嘴唇,声音发颤,“上面全乱了,大家都在往下挤,我没看清。”
顾异皱了下眉,刚想换个人问。
前方挤成一团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幸存者慌忙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过道。
一个身材魁梧、光着膀子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他左半边肩膀生着大片灰白色的石斑,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钢管,目光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人正是之前在冲撞池边缘维持秩序的光头大汉。
汉子的视线在顾异头顶的粉色兔耳上停顿了一瞬,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怪异的表情压了下去。
“两位。”光头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钢管,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态度却放得很客气,“刚才在上面,公爵看到你们从地底下钻出来了。他让我过来请两位过去一趟。”
顾异站起身。
看来小柒跟那几个骷髅在一起,而且对方已经主动派人来接头了。
“带路。”顾异点了点头。
光头汉子转身,在前面拨开人群。
顾异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头顶的粉色兔耳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顾无亡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他看着周围那些幸存者惊疑不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前面顾异头上的兔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穿过几条拥挤的通道,光头汉子在最深处的一扇厚重隔音铁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不少的独立休息室。
屋里的人显然早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房间正中,林小柒把那把【心跳混响】电吉他抱在怀里站着,显然是在等着光头口中“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生面孔”。
四具高大的骷髅乐手也停下了擦拭乐器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铁门敞开,顾异迈步跨过门槛。
林小柒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但还没等她激动的神情完全展开,她的目光就死死卡住了。
她先是看见了顾异脑袋上那对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毛茸茸的死亡芭比粉兔耳朵。
紧接着,她的视线往顾异身后一滑,看见了正靠在门框边、单手插兜的顾无亡。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五官。一个穿着沾满黑血的大衣、面色冷峻却戴着粉色兔耳;另一个断了一条胳膊、套着破烂白大褂,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怪笑。
“阿……阿异哥?”
林小柒手里的拨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微微张开,视线在两个人脸上疯狂来回打转:“你怎么……怎么有两个你?还有你头上戴的那是……”
顾异抬手按住头顶晃动的粉色兔耳,面色如常地截断了话头:
“情况有点复杂,回头再跟你细说。后面那个你当他是空气就行。”
顾无亡在后头挑了挑眉,立刻出声抗议:“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没有我带路,你这家伙现在还在梦海深处摔跤呢,过河拆桥可不地道。”
顾异没理他,径直走到小柒面前,打量着她缠满胶布、满是血痂的双手。
“李飞在外面快急疯了,天天念叨着要找你。”
听到李飞的名字,林小柒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西区决战那天,她在天台上拼尽了全力,最后眼前一黑就断了知觉。
等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全是要吃人的白雾和怪物。被困在这座死城里的几个月,她一直压着心底最恐惧的念头,根本不敢去深想望川市到底守没守住,更害怕外头的高墙早就塌了,大家都死在了那天晚上。
现在看见顾异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又听他提起李飞,那块压得她快要窒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太好了……你们都还在……”
小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强撑着露出平时的机灵劲儿:
“我就知道你们能赢。老王呢?那老头这会儿估计正叼着烟斗到处吹牛,顺便骂我偷懒不回去干活吧?”
听到“老王”两个字,顾异心口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在第七小队里,老王最疼的就是小柒,完全当成亲闺女在护着。
老王阵亡的事,现在绝不是告诉她的好时候。
顾异面色如常,把话头挡了回去:
“回去你就知道了。”
小柒没多想,只当老王又在憋着什么训人的说辞。她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四具骷髅,认真地替双方引荐:
“阿异哥,这是终末过载乐队的伙伴。主唱公爵,贝斯手斯利姆,鼓手布默,还有键盘手线圈。那天我在街上被怪物围死,是他们开着卡车把我捡回来的。这几个月,全靠他们教我用乐器对抗这里的规则,我才没死在这儿。”
终末过载。
听到这个名字,顾异眼皮微微一跳。
脑海里迅速闪过进门前顾无亡扔给他的那份绝密档案。
代号尼芙尔海姆,旧时代北美五大湖第七综合避难城,在全城沦陷前夕,有一支在卡车车顶上架起音箱、用噪音硬顶白雾的地下重金属乐队。
眼前这几个套着破皮衣的骷髅架子,居然就是当年那场绝唱的当事人。
顾异收敛了眼底的波澜,对着四具骷髅微微欠身:“多谢各位保住她的命。”
主唱公爵双手撑着麦克风架,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上下打量着顾异。
“听这丫头说,你们是从外头找进来的?”公爵沙哑地开口,声音透着金属般的摩擦声,“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的?”
顾异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们……还记得北美第七避难所吗?”
公爵愣了愣,巨大的骷髅头骨慢慢垂了下去。
旁边的斯利姆、布默和线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公爵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额骨,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在这鬼地方待得太久,脑子里的东西早就被磨干净了。我们怎么来的、以前在哪儿待过,全都想不起来。最后剩下的,也就只有各自的名字,还有手里的这几件乐器。”
顾异看着这几个连记忆都早已风化的亡魂,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把当年大断裂后大陆的沉沦、高墙的建立,以及第七避难城早已在现实中化作熔融废墟的真相,简明扼要地向他们说了一遍。
顾异说完后,整个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头顶破损的管线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漏气声。
斯利姆低头咬着半截残烟,布默摩挲着手里的鼓槌,公爵靠在麦克风架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黑泥。
过了很久,公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双空洞的眼窝微微闭合了一下,又重新睁开,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
“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