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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想学啊?我教你啊

    离开独眼酒馆,街面上的雾气散了不少。

    三个人走出一段路,陈浩终于忍不住按了按鼻梁上的眼镜,转头看向顾异:“刚才在里头……那是独眼商会最核心的据点仓库吧?你真把那栋楼要过来了?还有你说的那个生意……”

    旁边的李飞也憋了半天,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异。

    顾异笑了笑,神色如常:“刚才在酒吧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黑市里接悬赏是拿命换零碎钱,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从今天起,留在望川市,咱们不用再为钱发愁。”

    他顺手从大衣兜里掏出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直接抛给陈浩。

    陈浩伸手接住,手心里满是金属冰凉的沉重感。

    “陈浩,你先去主街把那栋三层洋楼看了。”顾异交代道,“查一遍结构和水电路,重点看看地下那个冷库还能不能用。该换锁换锁,该清扫清扫。”

    陈浩握紧钥匙,点了点头:“行,交给我,我带两套检测工具过去把线路全过一遍。”

    陈浩走后,顾异踩过路边泛黑的积水,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飞:“画师那家伙,现在还在迷迭香之梦底下?”

    “在。”

    李飞闷声答道:“上个月我找他做改造就在那儿。老窝一直没挪过。”

    顾异点点头,带着李飞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区,拐进了南区那片挂满破旧霓虹灯牌的狭长地带。

    大白天的,“迷迭香之梦”正门前站着几个眼神警惕的保镖。

    顾异不想惊动罗丝那个精明的女人,直接带着李飞熟门熟路地绕进建筑后方一条充满馊水味与烂菜叶的阴暗巷道。

    巷子深处堆满了废弃的医用针管和机油桶。

    顾异走到巷尾一扇锈迹斑斑的实木包铁门前,抬起手,屈指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扣了三下。

    “咚,咚咚。”

    过了几秒钟,铁门上方巴掌大的观察窗猛地拉开。

    里面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狭长眼睛。看到李飞时,那双眼睛还透着一丝不耐烦,但当视线落到顾异脸上时,里面的瞳孔骤然收缩。

    “咔哒!”

    门内的铁栓被拉开。

    沉重的铁门向内敞开,门后站着个穿着沾血橡胶围裙的中年男人。

    此时他头发乱得像团干草,右手还捏着一把带血的骨锯,正是缝合者外逃技师画师。

    “黑箱?!”

    他快步跨出门槛,上下扫视着顾异那件干干净净的黑色大衣,原本疲惫神经质的脸上涌上一股狂热的潮红:

    “你果然没死?!我就知道,像你这种能掏出极品材料的狠角色,怎么可能轻易死在西区!快进来!手里是不是又带硬货了?!”

    李飞双手插兜,径直走进地下室,面无表情地靠在冰冷的手术台边,冷冷地盯着画师。

    地下工坊里弥漫着刺鼻的防腐剂和电焊松香的气味。

    顾异拉过一张带轮子的旧转椅坐下,打断了画师翻找托盘的动作:“今天不谈卖货。我来找你,问一件以前的事。”

    画师动作一僵,有些失望地把骨锯扔进铁盘里,扯下橡胶手套:“不卖货?那你大老远跑我这阴沟里干什么?”

    “当初我从你这儿买过一把电吉他。”顾异盯着他,“【心跳混响】。还记得吗?”

    画师愣了半天,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把破乐器?那玩意儿是我随手拼出来的玩具,丢在前台当添头卖的,这都过去大半年了,问它干什么?”

    靠在铁架旁的李飞眼神一沉,迈前一步,带着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金属手术台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李飞盯着画师,嗓音沙哑:“想清楚了再说话。”

    画师被李飞身上那股隐隐窜动的电火花逼得后退了半步。

    他打量着眼前的李飞。上个月这小子过来的时候,还是一副任由他按在拘束台上的落魄样。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歹我也是你的手术医师啊!

    屋里的气氛不对劲。这两人显然不是来找乐子的。

    他看了看面带煞气的李飞,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顾异,终于收敛了那副神经质的疯癫模样。

    “行行行,我好好想想。”

    画师揉着太阳穴,走到工作台前翻出一本油腻腻的手工账册,顺着时间往前翻,嘴里嘀咕着:

    “那把琴的主体确实是用报废吉他改的。但你说得对,核心共鸣板上,我确实用了一块特殊的材料。”

    顾异身子微微前倾:“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拾荒老头送过来的抵债货。”

    画师合上账本,抬眼看着顾异:“那老头从城外一处塌陷的旧时代剧院地底下挖出来的。那东西像是一块灰白色的骨头,又有点像硬化的珊瑚,巴掌大小,密度高得吓人。”

    “它有什么怪异反应?”顾异追问。

    画师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比划着手势:

    “那块骨头很古怪。它对普通的敲击没反应,但只要把它放在情绪极度亢奋、或者陷入深度梦魇的人身边,骨头内部就会像心脏一样发热、微微震动。如果拨动连着它的琴弦,声音不会正常衰减,反而会顺着弹奏者的脉搏一直回荡,像是在顺着神经抽取弹琴人的精力。”

    顾异眉头紧锁:“这东西会把人的意识抽走?”

    “这我哪知道啊!”

    画师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当时就觉得这玩意儿的共鸣效果邪门又好玩,能把人的情绪波动直接变成声音放大出来,就顺手把它磨成了吉他的琴桥和共鸣箱内衬。后来我弹了几次觉得后脑勺发空,嫌晦气,就挂在前台当工艺品卖了。”

    顾异眼神沉了下来:“当初我掏钱买的时候,你怎么半个字都没提?”

    画师被看得缩了缩脖子,两手一摊,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黑箱,黑市做买卖向来是钱货两讫,各凭眼力。你当时光顾着挑物件,压根也没问啊。”

    顾异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在这上面继续扯皮,转而问道:“那个送材料的老头呢?还能找到人吗?”

    “早死了。”

    画师随手往头顶指了指:“那老头一身辐射病,想让我给他换套人工肺,就拿那块骨头当定金。手术没扛过去,人当场死在台上。尸体被我做成了骨骼标本,现在还挂在楼上罗丝的艺术展厅里当展品呢。怎么,你想上去给他敬个礼?”

    线索直接断在了死人身上。

    “死了?!”李飞一把揪住画师那件沾满血污的橡胶围裙,眼眶发红,“你他妈除了把人改死,还会干点什么?!”

    “操!你发什么疯?!”

    画师被扯得一个趔趄,也跟着扯着嗓子大骂起来:“老子是做血肉艺术的技师,不是治安所的户籍警!你们两个一进门就摆着张死人脸,冲老子拍桌子砸场子,到底想干什么?!”

    “李飞,松手。”

    顾异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压迫感。

    李飞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咬着牙,慢慢松开了攥着围裙的手指,退回了铁架旁。

    画师拽了拽被扯变形的领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顾异:“黑箱,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一把破琴,至于让你们急成这副狗样?”

    顾异拉过旁边的旧转椅坐下,三言两语把西区决战那天小柒用吉他对抗模因、随后陷入深度意识昏迷的经过说了一遍。

    画师听完,脸上的烦躁慢慢收敛,低头琢磨了几秒。

    “脑子没坏,人醒不过来……”画师揉了揉下巴上的胡茬,“当初做完那把琴,那块骨头确实还剩下一小截。我当时拿电流和高温试过好几回,除了传音特性邪门点,结构挺稳定的,没测出什么问题,不然当时我肯定得提一嘴。”

    他转身走到地下室深处的货架前,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堆里翻找了一阵,端出一个装过机油的旧铁盒,放在手术台上。

    “剩下的就这点了。”

    铁盒里躺着一截半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钙化晶体,断面粗糙,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

    顾异凑近了些。

    越过三百点的体量,让他的灵感阈值被推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指尖尚未触碰到骨头,后颈处的汗毛就根根倒竖,耳膜深处隐隐传来尖锐的蜂鸣。

    他伸出右手,指尖压在冰冷的骨茬上。

    眼前的现实在一瞬间被强行撕裂。

    一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直冲脑门。

    视野沉入一片灰败死寂的陌生世界。死灰色的絮状尘埃与霉菌孢子在低空缓慢飘荡,四周尽是风化溃烂的旧时代钢铁骨架。

    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座挂满生锈铁链的露天舞台。

    舞台之上,正伫立着一整支由腐烂亡魂组成的癫狂乐队。

    披着残破黑袍的枯骨主唱仰天咆哮,喉管在无声的音浪中撕裂开一道道血口

    两侧的乐手以近乎自残的幅度疯狂拉扯着生锈的金属琴弦,尖锐刺耳的噪音顺着神经直往脑髓里钻。

    后方的鼓手挥舞着白骨手臂,将沉重的金属鼓面砸得凹陷变形。

    台下泥泞的荒原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数以万计的人影。

    那些人影身躯呈现出半透明的惨白色,眼眶空洞,正随着那股暴虐的狂乱旋律整齐划一地剧烈抽搐、甩头。

    高灵感带来的直觉在顾异脑海中疯狂报警——台下那些狂欢的影子,全都是被囚禁在这场无休止演出中的活人意识。

    顾异心头微震。小柒体内空掉的意识,恐怕就是被拽进了这个地方。

    还没等他看清更多细节,眼前的视野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向后拉扯、升高。

    那座布满灰烬的摇滚废墟迅速缩小,最后化作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半透明肉膜囊泡。

    囊泡之外,是一片广袤幽深的漆黑虚空。

    在那片无垠的深渊里,漂浮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气泡,各自闪烁着微弱诡异的光芒,宛如一片由无数人类执念凝聚而成的混乱星系。

    这里是...潜灵梦海!

    顾异在寒渊查阅异常档案时读到过相关的论述。

    所谓的潜灵梦海,与其说是一片海洋,倒不如说像更像一座无边无际的意识宇宙。

    所有生物集体的记忆与狂乱沉淀在这里,被规则包裹成一颗颗独立的封闭囊泡。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骤然炸开,将顾异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深渊视野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顾异眼前的幻象骤然碎裂,整个人猛地回过神来。

    手术台旁边,画师已经被李飞单手按倒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铁皮架子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乱响。

    李飞整条右臂电光乱窜,另一只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画师的眼眶上,咬牙切齿地咆哮:“你他妈刚才拿什么东西?!”

    原来刚才顾异沉浸在感知里的两三秒,整个人眼神涣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李飞以为画师在骨头上做了手脚暗算顾异,当场暴起动了手。

    “李飞,停手。”顾异一把扣住李飞挥下去的第二拳,“我没事,刚才只是在试材料。”

    李飞动作一顿,看了看神色正常的顾异,这才松开手,退到一旁。

    画师捂着乌青发紫的右眼,从地上连滚带爬地坐起来,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你没事,老子他妈有事!操!你们两个今天吃枪药了?!进门先拍桌子后打人,老子好心把压箱底的材料翻出来给你们看,转头就给老子一闷拳?!”

    顾异伸手把地上的铁盒盖子合上,将那块骨头残片收进大衣内侧口袋。

    看着坐在地上满脸是血、捂着眼睛骂娘的画师,顾异也觉得李飞刚才这一下确实有些太冲动,办得不够地道。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干净些的铁皮转椅推到画师身后,又顺手从桌上抽了两张止血纱布递过去。

    “李飞刚才急过头了,下手没轻没重。”顾异语气缓和了些,“今天这事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医药费回头算我的。”

    画师一把扯过纱布按在鼻梁上,疼得直抽冷气,但见顾异把姿态放下来,嘴里的污言秽语总算是咽回去了一半。

    顾异靠在转椅扶手上,看着这个一身血污的旧时代手艺人,把话题顺势递了过去:

    “不过说真的,你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躲了这么久,罗丝抽你重税,外面的黑帮和猎人三天两头来找麻烦,你打算一直这么缩下去?”

    画师揉着乌青的眼眶,没好气地瞪着他:“不然呢?去大街上摆摊给人换机械臂?城卫军第二天就得把老子当非法义体黑医抓去枪毙!”

    “人联防务委员会刚给我批了独立特勤处的编制,附带合法的危险材料回收牌照。”顾异看着他,“我在主街盘下了一栋楼,要建自己的维修车间和地下手术室。我缺个懂活体改造和神经接驳的主刀技师,有没有兴趣搬过去?”

    画师按着鼻血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明显在“合法牌照”这四个字上晃动了两秒。在黑市里东躲西藏,没有哪个黑医不眼馋官方的合规身份。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旁边依旧冷着脸的李飞时,刚被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

    画师指着自己肿成核桃的右眼,气极反笑:

    “你看看老子脸上这个青包!进门先把老子按在地上揍一顿,医药费还没赔呢,转头就想拉老子去给你打工?你当我画师没脾气是吧?!”

    画师一把甩开手里的带血纱布,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自己的乌青眼眶冷笑:

    “再说了,罗丝这儿虽然抽成高,但老子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没人管我。去你手底下,天天被官方条例管着,还得看着你身边这头一点就炸的疯狗,老子图什么?不干!”

    顾异没有跟他打嘴仗。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平摊在空气中。

    皮下【战争熔炉】无声运转。

    没有去翻找任何零件或骨头废料,一缕缕暗沉的液态金属直接顺着他的指尖毛孔渗出,在半空中飞速交织、硬化。

    细密的齿轮咬合声轻快作响,微型液压杆瞬间复位、锁死。

    短短几秒钟,一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哑光冷钢装甲的机械小猎犬便在掌心成型。

    小猎犬抖了抖身上的金属碎屑,眼眶里亮起两点幽蓝的微光。

    它灵巧地从顾异掌心一跃而下,轻盈落在满是血污的手术台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四周,金属节段拼成的尾巴还在有节奏地左右晃动,动作流畅得跟活物没有任何分别。

    不仅没有缝合者那些粗制滥造的血肉拼接缝,通体的工业美感更是甩出黑市那些畸变怪物十条街。

    这还没完。

    顾异抬手打了个响指。

    原本在桌面上欢快踱步的小机械犬猛地后腿发力,凌空跃起。

    半空中,小猎犬的身躯骤然解体翻折,数道精密的机械滑轨瞬间展开,带着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顾异的右前臂上。

    “咔哒!”

    装甲咬合,小猎犬眨眼间化作一具线条凌厉的重型腕刺臂铠,锋刃边缘隐隐流淌着暗红色的微光。

    顾异心念微动,臂铠再次解构脱落,轻巧落地,重新变回那只甩着尾巴的机械小狗,端端正正地蹲坐在烟灰缸旁。

    整个地下工坊里一片死寂。

    画师嘴里叼着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橡胶围裙上,直接烫穿了个洞,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里的刻刀当啷落地。

    作为一个自诩为“艺术家”、成天跟烂肉和生锈钢钉打交道的偏执狂,眼前这一幕彻底把他的认知砸得稀烂。

    没有腐烂的组织,没有恶心的排异溃烂,甚至不需要依赖人体寄生,纯粹的金属结构竟然能展现出比血肉还要灵动的生命感。

    在画师眼里,这简直就是神迹般的工业艺术。

    画师双膝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手术台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想去碰那只机械小狗,又怕把它碰坏了似的缩了缩手:

    “这……这是什么体系?!完全脱离了血肉寄生……这机械结构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到底从哪搞来的这种技术?!”

    站在后方靠着铁架的李飞彻底看傻了眼。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看着那只活蹦乱跳的钢铁小狗,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顾异,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自己这位死而复生的兄弟,身上藏着的恐怖手段多得根本深不见底。

    顾异看着趴在桌前眼神狂热到近乎魔怔的画师,嘴角微微上扬:

    “想学啊?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