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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夺嫡路:

    第71章 太子寿宴

    帖子送到贺府的时候,我和贺璟正在后院练箭。

    云枝捧着两张洒金帖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为难:“少爷,小姐,东宫送来的请柬……太子殿下寿辰宴。”

    我一箭刚搭上弦,闻言手一抖,羽箭“嗖”地斜飞出去,钉在了靶子边缘。

    “太子过生日?”我放下弓,眉毛拧成一团,“关我什么事?我跟他又不熟。”

    贺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必须去吗?”我凑过去,试图耍赖,“阿兄,就说我伤还没好透,不能出门……”

    “恐怕不行。”

    贺璟合上请柬,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储君寿辰,亲自下帖,不能不去。何况贺府本就在风口浪尖,若再缺席,便是公然不给东宫颜面。”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有些凝重:“锦儿,往年太子生辰,宴请的多是东宫属官和亲近世家,但今年不同。他把帖子送到贺府,把你也算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个鸿门宴。

    “太子和晋王如今形势,”贺璟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宫此举,绝非寻常。我觉得这顿饭……也许,不只是吃饭。”

    我沉默了。

    猫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弯腰抱起它,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后的长毛。

    烦死了。

    ……

    三日后赴宴,云枝给我梳妆。

    “小姐,戴这支红宝石的吧?喜庆,又不会太张扬……”

    “太显眼了。”我说。

    “那这支点翠蝴蝶的?雅致……”

    “太精致了,像要去争艳。”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妆匣。

    然后,定住了。

    妆匣最里层,那支白玉木槿簪安静地躺着。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花瓣舒展。

    是上元灯节那夜,杨广为我插上的那支。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拿起了它。

    “就这支吧。”我把簪子递给她。

    云枝接过,小心地簪进我梳好的发髻里。白玉衬着乌发,素净,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冽。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别说,不愧是千年后能进博物馆的簪子。

    确实好看。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时,外头已是车马喧阗。

    我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贺兄,萧姑娘,好巧。”

    是裴文若,他和裴秀正从另一辆马车上刚下来。裴秀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你也来了!”

    我有些意外,看向贺璟。贺璟显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对裴文若点头:“裴兄。”

    “看来今日这场宴,请的人不少。”裴文若意有所指。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停下。

    是独孤家的马车。

    独孤明月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看见我们微笑点头,独孤明瑶跟在她姐身侧,安安静静行礼。

    几乎是前后脚,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宇文成都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咧嘴一笑:“哟,都到齐了?”

    贺璟的眉头微蹙。

    独孤家、裴家、贺家、宇文家……太子这次,把朝中几支没公开站队,甚至有几家暗地里已偏向晋王,却又实实在在握着兵权、在朝堂说得上话的势力,都“请”到了门口。

    不过太子到底要脸,请的都是各家正当年的小辈。

    像独孤罗(独孤姐妹俩的父亲,皇后兄长)、贺弼、裴仁基、宇文化及那些真正掌着舵的老一辈,一个都没露面。

    既探了各家风向,又不至于吃相太难看。

    这哪里是寿宴?

    分明是一场敲打。

    他在提醒所有人,谁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哪怕你心里有别的盘算,此刻也得站在这里,贺他的寿。

    “萧姐姐——”

    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薛静姝穿着一身胭脂红绣金牡丹长裙,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辉。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萧姐姐从陇西回来,静姝都没来得及去探望。”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发间那支木槿簪上停顿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姐姐这身打扮……倒是素净。是在陇西待久了,不习惯长安的繁华了吗?”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哦对了,薛家,我母家,太子麾下头号冲锋枪。

    “劳妹妹挂心。”我平静道,“陇西事务繁忙,不及长安悠闲。至于衣裳,太子殿下寿宴,主角自是殿下,我等宾客,朴素些方是礼数。”

    裴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就是!寿星最大嘛。薛姑娘这身红彤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薛姑娘大喜呢!”

    薛静姝脸一红,正要反驳,明月温声开口:“时辰不早了,诸位,该进去了。”言罢,她自然地走到我另一侧,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刚落座,我就看明白了。

    这座位排得很有说头。

    独孤家姐妹坐在第一排靠右。独孤家该有的体面给了,但离主位远,不近不疏的尺度。裴秀在我斜后方,裴家将门,这个位置不扎眼,也合理。

    我坐在第二排正中,不前不后。左手边是薛静姝,她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主位方向。

    狗太子真阴,薛静姝,代表了我的母家薛家。

    他是在告诉我:不管你萧锦现在跟晋王走的多近,你始终出身薛家。

    而薛家,是我的人。

    给我认清你的位置!

    武将席那边,贺璟和裴文若并肩坐着,两人都没说话,腰板挺得笔直。宇文成都倒是乐呵呵的,跟旁边人不知在聊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扫一眼全场,大家的座次都透着心思。

    谁家离主位近,谁家被安排在了角落,谁和谁隔着人……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版颁奖礼排座位么?

    C位、边缘、谁和谁同框、谁和谁避嫌……全是文章。

    太子的意思明摆着:都坐好了,让孤瞧瞧。

    我抬眼往主位那边看。

    太子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眼睛却在下边扫,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点卯。

    杨广就坐在太子左手边,手里端着杯酒,看了我好一会儿了。

    他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没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他非但没收敛,反而笑了。那笑意很浅,从眼底漫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上移,落在我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上。

    簪子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支簪子,嘴角又向上弯了弯。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雅或深沉的笑,就是很简单的、一个男人看见心上人戴着自己送的东西时,那种……藏不住的愉悦。

    丝竹声嗡嗡地响,夹杂着笑声、说话声。可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谁都感觉得到。

    今夜这场宴,菜还没上,席已经摆开了。摆的是人心,是站队,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安城的风要往哪边吹。

    酒过三巡,太子笑着举杯起身,眼神慢悠悠扫过满殿的人,像在检阅自己的兵。

    “今日诸位为孤贺寿,酒是好酒,舞是好舞,孤心里高兴。”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刚好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见,“只是光吃酒看舞,倒显得咱们长安无人了。”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像在说一件多风雅的事:

    “不若,请诸位以‘进退’为题,即席赋诗,为这宴席添些雅趣?”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进退。

    这题出得,就差把“站队”俩字刻在脑门上了。

    是为臣的进退?是为君的进退?还是眼下这东宫与晋王府之间的进退?

    “这俩字看着简单,实则是大学问。”太子坐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诸位不妨露一手,就当给今日这宴席添点雅趣。”

    他话音刚落,我左手边,薛静姝已经“噌”地站了起来。

    快得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殿下这题目,出得真好。”她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主位,“静姝抛砖引玉,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进忠退思守臣纲,君恩如日照四方。丹心一片随日月,岂效浮云蔽天光?”

    念完了,她盈盈一礼,脸颊微红,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姑娘。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叫好声。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屁的即兴。

    这诗对仗工整,用典娴熟,她薛静姝没提前磨个三五天,我萧锦名字倒过来写。

    就是这诗着实没什么水平,直白的有些过分。不过她本来也不是要诗好,她要的是姿态。

    看,我薛静姝第一个响应太子,我的诗里全是“忠君”“守纲”,我就是东宫最听话的那条……咳,最忠心的臣女。

    果然,太子抚掌笑道:“薛姑娘有心了,赐酒。”

    薛静姝谢恩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太子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停在了武将席。

    “裴将军。”他笑着点名,“你裴家世代将门,最知兵家进退之道。今日这诗题,想必另有见解?”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裴文若。

    裴文若站起身,朝太子拱手,语气坦荡:

    “殿下恕罪,裴家世代在边关,臣自小识得胡马嘶鸣,辨得狼烟方向,冲锋陷阵不敢落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唯独这咬文嚼字、即席赋诗……实在是力有不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

    “若非要臣说兵家的‘进退’,就一句话:敌退我进,敌进我守,一切看军情。”

    “至于作诗,”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臣甘愿自罚三杯!”

    说完,真就连干三杯,杯底朝下一亮。

    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气氛松了些。

    高明。

    一句“看军情”,摆明了不站队,只听朝廷调遣。自罚三杯是姿态,也是态度:我们不掺和文绉绉的党争。

    太子脸上的笑淡了点,但也没法发作,只摆了摆手:“裴将军爽快,坐吧。”

    大概觉得武将这边榨不出油水,太子又把目光又转向了女宾席前排。

    “独孤郡主,”他笑容温和,“你才名在外,今日这‘进退’之题,想必早有心得?”

    独孤明月起身,声音温婉:“绣户晨开迎朝晖,夜阑深闭守清辉。一针一线皆有序,莫教锦缎乱经纬。”

    她浅浅一笑:“女儿家只知绣房道理。晨开夜闭是进退,针线有序是章法。锦缎经纬乱了,花样也就毁了。”

    言罢,安然落座。

    殿内静了一瞬。

    我在心里叫了声好。这诗看着说的是绣花,实则代表了一部分观望世家的态度:我们不站队,但我们维护秩序。谁破坏秩序,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太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进退”的诗题,会引出这么些弯弯绕绕。

    薛静姝的直白表忠他满意,但裴家的“看军情”和独孤家的“守经纬”,全没按他想要的“一边倒”剧本走。

    他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

    武将那边,贺璟坐得笔直。不用问,他若开口,态度肯定和裴家差不多:只听朝廷调遣,不掺和。

    宇文成都?更不用问了!这憨子还能会作诗?

    文臣那边除了刚才已经冲锋过的狗腿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陇西我就是靶子,回长安还是。

    薛家是表忠的,裴家是装傻的,独孤家是讲理的。他们都有身份,有立场,有进退的余地。

    我呢?

    贺家养女,前朝公主。

    我不能说“看军情”,因为我不是武将。

    我不能说“守经纬”,因为我不是世家嫡女。

    我也不能像薛静姝那样肉麻地表忠,那也太假了。

    最关键的是,我主持过科举,推行过新政,还替晋王挡过刀。

    全长安都知道我站哪边。

    太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来吧,就你了。

    当着孤的面,当着满长安的面。

    说说你的“进退”。

    薛静姝立刻捕捉到了主子的意图,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

    “文若哥哥是真性情,明月姐姐的诗也别致。不过——”

    她拖长了调子,转向我,笑容甜得发腻:

    “静姝还是最想听萧姐姐的见解。姐姐在陇西亲身经历‘破旧立新’,这‘进退’之间的火候,定然体会最深。姐姐不会……吝于赐教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刚好能让全场听见:

    “还是说,萧姐姐只看得懂别人的文章,自己却作不出来?那可真是……枉费了晋王殿下当初破格提拔你为‘副使’的苦心呢。”

    这话就毒了。

    先扣个“破旧立新”的帽子,再用“火候”暗示我们行事过激,不懂“退”。最后那句“枉费苦心”,更是直接攀扯杨广,暗示我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全场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钉我身上了。

    那些视线,好奇的、掂量的、等着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

    对面武将席上,贺璟坐直了些,裴文若眉头微皱,连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

    我慢慢放下酒杯。

    “薛妹妹过誉了。”我站起身,声音还算稳,“阅卷看的是文章见识和实务策论,诗词上头,我实在平平。”

    薛静姝笑容没变,眼神却利了:“萧姐姐太谦虚了,太子殿下亲自出的题,满座可都等着听表姐的佳句呢。”

    她在逼我,用太子的名头,用全场的眼睛。

    我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藻井。

    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苏轼的……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诗太好了,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说不清来历。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刚结束,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

    是的,扬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江都”、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

    午后最毒的日头里,我们在老城区瞎转。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

    走到尽头,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我随便瞟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是一首诗。

    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来。

    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那几行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笔一笔地抄。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两句: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在那么热的午后,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

    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

    可那首诗,我记住了。

    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

    不是拍马屁,不是掉书袋,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

    既想逍遥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种“我本可以”的怅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

    “臣女惭愧,当场作诗,着实力不从心。”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见过几行残诗,至今记得。”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我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

    我缓缓念出: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

    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

    鹭飞林外白,莲开水烟红。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八句念完,殿里更静了。

    薛静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挑点什么,可这诗太干净,全是景,她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看向太子,语气诚恳:

    “这诗前六句,写的都是‘退’。退到潭边竹荫下,退坐高岸看枫红,退观日落江静,退望云散山空,退赏白鹭红莲……全是退隐江湖的闲适。”

    “可妙在最后两句。”我顿了顿,“‘逍遥有余兴’,是退到极处的自在;‘怅望意难终’,却是心里那份……还没完的念想。”

    我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殿下,依臣女浅见,这无名诗人倒是说透了‘进退’的真义。”

    “身可以退,心退不了;人可以闲,志闲不住。”

    “为人臣的,享得了‘退’时的清闲,也得担得起‘进’时的分量。”

    “今日臣女借这首残诗,为殿下寿。”

    “愿殿下麾下,多的是这般明进退之臣:该进时,不失‘怅望’之志;该退时,存着‘逍遥’之心。”

    我话落,独孤明月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身可退,心难退’。”她起身,朝太子一礼:“殿下,这诗虽无名,理却正。”

    裴秀也在后头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多了……”

    薛静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杨广却好像有点微微失神。他视线垂着,落在案前那片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太子的声音又适时响起。“二弟以为呢?这‘进退’二字,你可有高见?”

    我看着太子笑意里那明晃晃的锋芒,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进退”之题,表面上是考校众人,实则是为他这个弟弟量身定做的。逼裴家、独孤家表态是试探中立派,逼我表态也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杨广。

    太子要这个好弟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出他的“进退”。

    你是要“进”一步,展露夺嫡野心?还是要“退”一步,暂时蛰伏?

    无论杨广怎么答,都是绝杀。

    说“进”,便是狂妄僭越,目无储君。说“退”,便是心虚示弱,士气大挫。

    太子端着酒杯,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似乎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可我看向杨广,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太子啊太子,你是不是太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了?那可是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你让他作诗?不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指着自己脖子说“来,往这儿砍”么?

    果然,杨广这才抬起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猫看见老鼠自己往爪子里钻时的神情。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皇兄这题出得风雅。臣弟不才,也偶得几句,愿为皇兄寿宴再添一笔——”

    他抬眼,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

    诗念完,他看向太子,语气依旧平和:“云岫江声是天地进退,星斗潮汐是时序进退。为臣者,当如临渊知澈、仰岳觉青,看得清时势,守得住本心。”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皇兄。愿朝堂之上多一些眼明心澈、知进识退的臣子。亦愿我大隋,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

    他说完,仰头饮尽。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那些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杨广这首诗,和他最后那几句话。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格局宏大,眼界开阔。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要有洞察本质、仰望高远的心志。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万事万物自有规律,进退要合乎天道时势。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最终的进退抉择,当以天意为准绳。

    这哪里是在和诗?

    这分明是在重新定义“进退”的标准。

    太子要的“进退”,是“听话”和“站队”。

    杨广说的“进退”,是“看清时势”和“合乎天道”。

    高下立判。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几乎是在公开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要的是合乎天道人心、清明有序的朝局,而不是党同伐异、乌烟瘴气的权斗。

    太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盯着杨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过还是咬牙维持住了风度,“二弟好诗,好胸襟。赐酒!今日这‘进退’之论,倒是让孤受益匪浅。”

    话音落下,丝竹声又起。

    可谁都知道,这场“进退”之争,太子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诗才,而是输在格局。他把“进退”当成党同伐异的工具,杨广却把它说成了治国安邦的大道。

    我垂下眼,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活该。

    吃的差不多,太子又开口了。

    “诸位,殿内到底气闷。外头月色正好,园中桂子飘香,不如移步水榭,赏月听风,也散散酒气?”

    得,还有下半场。

    我跟着人群站起身。外头夜风一吹,确实比殿里舒服。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庭院里跟白昼似的,就是没什么温度。

    水榭临着太液池,早布置好了。席位松散,果品茶点换了一轮。丝竹声又响起来,比殿里更飘渺些,缠在风里,像挠不着痒处。

    薛静姝没再凑过来,她挨着太子妃元氏那边,侧着脸低语,眼神时不时往主位瞟。

    我也跟着瞟了一眼。

    太子在主位谈笑风生。杨广在他下首,神色平静地听着一位宗室王爷说话,偶尔颔首。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刻意。

    但我却觉得不对劲,太子大费周章把我们弄到这儿,绝不只是换个地方喝酒赏月,他一定还有后手。

    酒又过了一轮,太子说着吉祥话,大家举杯。我也端起梅子饮抿了一口。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太子身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掌事太监,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杨广席边。用和所有人一样的青玉酒壶,给杨广面前的空杯斟满。

    杨广微微颔首,然后端起了杯子。

    我盯着那杯酒,心里那点从晚宴开始就悬着的不安,忽然拧紧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太监斟酒时手腕的角度?还是杨广接过酒杯时,指尖在杯沿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停顿?

    也许只是我多心。

    杨广举杯向太子示意,然后仰头饮尽。他放下杯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太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他海量。杨广也笑了笑,回了句谦辞。

    然后,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动作……太不杨广了。

    他就算真醉,背脊也挺得笔直,眼神不会散。可现在,他按着额角,眉头微微了一下,很快松开,但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蔓延得比酒意上脸快得多。

    “二弟?”太子立刻倾身,语气是十足的关切,“可是这酒后劲上来了?你脸色瞧着不大好。”

    杨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声音也低哑了些:“皇兄见笑……许是连日劳累,这酒……是有些上头。”

    “快,”太子转向身后,语气急了些,“扶晋王去后头暖阁歇息片刻,取醒酒汤来。仔细些!”

    两个面孔陌生的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杨广的手臂。

    杨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脚下虚浮。他任由那两人搀着,转身朝水榭后方被树影假山掩映的殿阁走去。

    我捏着冰凉的杯壁,心头那点不安变成了清晰的冷意。

    暖阁?醒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借口,也太老套了吧?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套路,太子真要这么玩儿?

    可越是老套的招,往往越直接,也越难防。

    不行,得去看看。

    我“腾”地站起来。

    “阿锦?”旁边的独孤明月疑惑地看我。

    “酒气有些闷,我去廊下透透气。”我低声道。

    随即,也顾不上她反应,转身快步朝着杨广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第72章 给他下药

    绕过一片香气甜腻的桂花树,前头灯火稀疏。我把自己缩进路旁竹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前方十几步外,一间暖阁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门口空着,但斜对面的暗影里,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在望风。

    几乎同时,另一条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女子低语。

    “……这边走,小心脚下。”

    “晋王殿下真的在此处等我?”

    “是,殿下说此处清静……”

    两个身影转了出来。

    前头的女子穿着水绿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精致的飞天髻,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仪态是标准的世家贵女。身边小宫女引着她,径直朝那暖阁走去。

    一个“醉酒不适”的晋王、一个“恰好”被引来的年轻贵女、一间僻静暖阁、还有门口的眼线……碎片拼上了。

    而且我认出来了,这贵女是荥阳郑氏一个偏房的女儿,她父亲在朝中职位不高,但郑家是关陇核心,最反对科举的那一拨。

    选她,真是一步好棋。

    既能坏了杨广“不近女色”的贤名,又能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刚被科举点燃希望的寒门学子看看,他们寄予厚望的晋王殿下,转头就跟最反对新政的关陇贵女“暗通款曲”。

    这是要毁他根基。

    老套,下作,但有效。

    几步间,郑小姐已经走到了暖阁门口。小宫女推开门,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望风的人动了一下,其中一个朝水榭主厅方向挪了几步。

    我背靠着竹子,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苦味的冷空气。

    杨广呢?他就这么进去了?那杯酒……他真中招了?以他的警惕性,会毫无防备?

    一个念头闪过。除非,他故意的。

    可他人被架进去了,里面还有个不明就里、可能也被当棋子的郑小姐……他将计就计,计在哪儿?

    时间不等人。

    我咬咬牙,提起裙摆,借着阴影掩护,无声地挪到暖阁侧面一扇紧闭的窗下。墙角有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我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灯火通明。杨广背对着窗,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亲王服穿得整整齐齐,脊梁挺直。

    对面站着那郑小姐,此刻正对着我这边。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帕子攥得死紧,浑身发抖。

    空气里有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

    地上,靠近门边,一个小铜香炉打翻了,香灰撒了一地。

    “殿、殿下……”郑小姐声音带哭腔,“臣女不知道……是宫女说殿下在此……臣女才……”

    “郑小姐不必害怕。”杨广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透着一股冰凉。

    “你是被人引至此处的,本王知道。”

    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下头。就这一下,我看清了他小半边侧脸。

    脸色是异样的潮红,额角有薄汗。可他的眼神,沉静,锐利,没有丝毫涣散。

    那酒,那香,肯定起作用了。他脸上的红和汗就是证明。

    可他居然扛着,而且……清醒得可怕。

    “很快,太子便会‘恰好’带人推门而入。届时众目睽睽,你与本王同处一室,本王‘酒后失仪’,你百口莫辩。这桩构陷,便算成了。”

    杨广的声音平稳低沉,在安静的室内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已然发生的既定事实。

    郑小姐身体很抖,眼泪滚下来:“殿下明鉴!臣女万万不敢!臣女只是奉母命入宫,绝无攀附殿下之心,更不敢与人合谋!求殿下……给臣女一条活路!”

    她腿一软要跪。

    “站着。”

    杨广声音蓦地一沉,不高,威压却让郑小姐僵在半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颗药丸,看也不看吞了。然后抬眼,目光如冰锥:

    “本王可以给你活路。”

    “但你要按本王说的做。”

    郑小姐拼命点头。

    “第一,出去后,对你见到的第一个人说,你觉得此处香气有异,心中不安,未曾入内便立刻退了。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无论谁问,咬死只到门口,没看见本王,没进过这屋。你若多说一个字……”杨广顿了顿,“本王能让你进来,也能让你,和引你进来的人,一起消失。”

    郑小姐吓得魂飞魄散:“臣女明白!臣女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现在,出去。从原路立刻离开。若有人拦,就说身体不适,要立刻出宫回府。”

    郑小姐如蒙大赦,胡乱抹了把脸,踉跄着扑到门边,拉开门闩,侧身挤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杨广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更密了,顺着颊边滑下一滴。

    他在忍。

    忍那药力,还是在等什么?

    我死死盯着。

    我看到他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手指死死扣住圈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然后,他猛地抬手,扯开了衣襟最上两颗盘扣,露出一小片发红的脖颈,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他睁开眼,眼底强撑的清明晃了晃,被更深的暗色取代。

    门外,脚步声和谈笑声近了。

    是太子带人来了!

    暖阁里,杨广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撕裂般的控制力,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低头看了眼打翻的香炉,又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伸手,将本就扯开的衣襟又往两边扯了扯,露出更多发红的皮肤。然后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拨歪,让几缕黑发散落,垂在汗湿的额角。

    他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了。但不是情欲失控的狼狈,而是一种遭暗算后、强忍痛苦、勉力维持的、脆弱的狼狈。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将里面冷透的茶水,倒了自己满头满脸!

    冷水顺着他黑发、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衣襟。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又用湿透的袖子狠狠擦了几下脸。

    再抬头时,脸上那层妖异的潮红被冷水激得褪去些,虽然依旧泛红,但更多是冰冷的水汽和强忍痛楚的苍白。

    做完这一切,他的眼神重新凝聚,锐利如刀,只是眼底残留着被药物和冰冷双重刺激后的、血红的痕迹。

    门外,脚步声到了。

    “就是这里了,二弟在里面歇着……”太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杨广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转身,走回圈椅前,却没坐。

    他就那么背对着门,站着。湿发贴颈,衣襟散乱,水渍蜿蜒,背影却挺直如松。

    “砰。”

    门被推开。

    月光和灯笼的光混着涌进来。

    太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王爷,和那个引路太监。太子的目光扫向屋内,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明显僵住了。

    没有衣衫不整的男女。

    没有不堪的场景。

    只有一个背对门、浑身湿透、气息不稳的晋王。

    一个打翻的香炉。

    空气里是古怪的甜香和冰冷的水汽。

    “二弟?”太子上前一步,语气里的关切变得迟疑,“你这是……?”

    杨广缓缓转身。

    湿发贴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脸色苍白透红,嘴唇紧抿,眼神却冷得吓人,直直看向太子。

    “皇兄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被强行压抑的、冰冷的怒火。

    “方才,有人在本王的醒酒汤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香炉,又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襟。

    “若非察觉不对,及时打翻这腌臜东西,又用冷水激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身后满脸错愕的宗室老王,最后落回太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讥诮的弧度。

    “此刻,皇兄见到的,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空气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在地上的香灰、浑身湿透强忍不适的杨广、以及脸色一点点难看的太子之间逡巡。

    太子张了张嘴,但杨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皇兄,”杨广声音更哑,力度却不减,“烦请皇兄,彻查今夜经手此间一切酒水、汤药、香料的宫人。”

    “还有,”他向前一步,湿靴踩在地上,留下清晰水渍,“引本王来此的那两个内侍,也请皇兄,务必找出来。”

    “本王想知道,”他抬眼,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是谁,敢在东宫,用这等下作手段,算计当朝亲王。”

    死寂。

    门外的风吹得灯笼乱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太子脸上的表情青红交错,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的僵硬里。他死死盯着杨广,眼底翻滚着惊愕、难以置信、计谋落空的恼恨,还有一丝被当众反将一军的狼狈。

    我看着太子那张几乎要绷不住的脸,又看向湿发贴面、眼神却亮得骇人的杨广,忽然明白了。

    将计就计。原来是这么个“将”法。

    他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酒,走进这个圈套,不是被动中招,是故意把事情闹大。

    闹到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爷亲眼见证,亲耳听见。

    闹到明日,不,甚至不用等到明日。

    东宫寿宴之上,太子“好意”安排的醒酒之处,竟被人暗中下药、设下香炉秽物,险些构陷亲王、玷污贵女清白的消息,就会一字不差、带着所有令人不齿的细节,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朝堂上,传到这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化解危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凌厉的反击。

    用他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却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用这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异香,用太子此刻哑口无言的窘态,坐实了东宫有人用最下作的手段,残害手足,构陷亲王。

    他要的不是“没出事”。他要的是“出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以及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窗外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事。

    他不仅没事,他还把太子精心布置的陷阱,变成了一口滚烫的油锅,原封不动地,扣回了对方头上。

    不过我也清楚,香炉和醒酒汤里到底有什么,最后查出来是谁,重要吗?不重要。太子肯定会推出两个“不懂规矩、贪图赏赐”的蠢奴才顶罪,一切“合乎宫规”地结束。

    但今夜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东宫的宴,能把一个亲王“照顾”到需要冷水浇头才能清醒;太子对这位贤名在外的弟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这就够了。

    宴席终于还是草草散了。我跟着贺璟,随着沉默的人流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的甜腻,和秋日微微的凉。

    心里就一个念头:太子这个生日,过得真是够糟心的。

    诗会上被杨广当众教做人,反手设的局又被人家拆得稀巴烂,脸皮算是彻底丢在东宫的地砖上了。

    哦,还有一个念头:我今晚好像有点胆子太大了。

    就这么直愣愣地摸过去,扒在人家窗户上偷看。要是那两个望风的太监警觉一点,要是太子的人来得再快一点……

    我打了个寒颤,后背刚干的冷汗似乎又冒了出来,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这不是陇西。

    在陇西,天高皇帝远,王家再横也就是个地头蛇,真逼急了还能靠预知、靠急智、靠杨广和宇文成都他们护着硬闯。

    可这是东宫。是长安,是权力最中心、也最讲究规矩和体面的地方。

    在这里,很多事不能明说,很多线不能越过。看见不该看的,知道不该知道的,本身就是一种罪。今晚我是运气好,没被人发现。

    下一次呢?

    我偷偷抬眼,瞥了下走在前面的贺璟。

    他肩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他要是知道我刚才干了啥……绝对气死。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东宫。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一声声,又沉又闷,碾在寂静的夜里,也像碾在我心口上。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一会儿是杨广湿透的背影,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衣襟散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会儿是太子那张强撑笑容、最后彻底绷不住、变得铁青僵硬的脸。

    一会儿是香炉打翻时,“哐当”一声闷响,扬起的香灰在灯光里细碎地飘。

    一会儿又是那个郑小姐,惨白着一张脸,眼睛里全是惊惶的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怕,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漫上来。

    庆幸他没中招,没真的被那杯酒、那个香炉放倒。可这庆幸里,又掺着一股说不清的……发冷。

    以前看史书,看电视剧,里头老说夺嫡凶险,九死一生,兄弟阋墙,不择手段。那些词儿看着惊心,可总觉得隔着一层纸,是别人的故事,是编出来的戏。

    可今晚,就在刚才,那层纸被“噗”地一声捅破了。

    我亲眼看见了。

    那条通往最高处的路,就铺在我眼前。它两旁开着的不是鲜花,是淬了毒的、密密麻麻的荆棘,尖刺上泛着阴冷的光。荆棘底下埋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是可能被随手丢弃、碾成尘泥的……任何人的尸骨。

    而我选的这个人——

    车轮又重重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车身猛地一晃。

    我选的这个人,杨广,他正踩在那片荆棘上,往上走。

    脚步稳得很,毫不犹豫。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大概会亲手把挡路的人,或者……仅仅是有用的人,推下去,垫在自己的脚下。

    好让他走得更高,更稳。

    甚至包括……他自己。

    马车拐过街角。

    我无意识地侧头,从晃动的车窗帘缝隙里,瞥见了晋王府的方向。

    夜色里,那一片府邸的轮廓比周围更黑些,但门前挂着的灯笼却比平时多亮了好几盏,照得门前一片通明。有马车停在那里,人影晃动,进进出出。

    他回去了。

    也对,浑身湿成那样,肯定得赶紧回去换衣服。还有那么多后续要处理……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往前,把那片灯火通明的府邸,连同今晚所有的惊心动魄、算计反杀、后怕冰凉,都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暖阁外的竹影、门缝里的光、杨广湿透的背影和太子铁青的脸,混着那股甜腻发齁的异香,轮番在眼前晃。

    躺不住,索性起身,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拎了刀去后院。

    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吸进肺里,稍微压下了点烦躁。我摆开架势,想借着练刀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劈散。可手腕发沉,刀锋出去软绵绵的,没几分力道,心思根本不在刀上,

    他怎么样了?朝上今天会怎么样?陛下会怎么说?太子会不会反咬一口?

    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刀法越练越乱。

    “心不静,练了也是白练。”贺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他穿着朝服,应该是刚回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阿兄下朝了?”我直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他走过来,目光在我汗湿的额发和手里那柄没什么杀气的刀上扫过,“看你院里灯亮得早,猜你惦记着,过来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那点心思,还是瞒不过他。

    “朝上……怎么样?”我把刀归鞘,跟着他走到旁边石凳坐下,试探着问。

    贺璟没立刻答。他拿起石桌上凉透的茶壶,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东宫那个管事太监统领,被陛下申斥了,罚俸一年。说是东宫御下不严,疏于管教,责令太子整肃宫禁。”

    我等着。

    等他说陛下如何安抚杨广,等他说太子如何被训斥,等他说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反击,在朝堂上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可贺璟停住了。

    就这些?

    “那……”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晋王呢?陛下……没问吗?他不是……”

    “问了。”贺璟截住我的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晋王殿下今日上朝,脸色很差。”贺璟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站在那儿,时不时咳一声。陛下当众问了,说瞧着精神不济,可是昨夜没歇好?”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怎么答?”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晋王说,受了些寒,又受了惊吓,回来就有些发热,太医瞧了,让静养。”贺璟回答。

    我屏住呼吸。

    然后呢?该顺势哭诉,该请求陛下做主……

    “然后,”贺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他向陛下请旨,说近来奔波劳累,有些支撑不住,想自请回府,闭门静养几日。”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闭门?静养?

    什么状况?!

    “陛下……准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准了。”贺璟点头,声音更沉了些,“陛下还当庭嘱咐,让太医令每日去晋王府请脉,又赐下不少温补药材,要他好生将养。”

    厅堂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退了?就这么退了?昨晚那副豁出去的狠劲儿,就换来一个“闭门静养”?

    “想不明白?”贺璟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我下朝时,听几位老大人私下议论,”他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琢磨的事,“都说晋王殿下这一手……高明。”

    “高明?”我没懂。

    “嗯。”贺璟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

    “他们说,昨夜那事,摆到明面上,陛下也不可能真把太子怎么样。毕竟是储君,又没出人命,顶多申斥、罚俸、禁足一阵子。可晋王如果揪着不放,非要讨个说法,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不顾兄弟情分,也……让陛下为难。”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边的绣线。

    “他现在自己称病,退一步。陛下会觉得他懂事,受了委屈却不闹,心里只会更怜惜,对太子……恐怕更失望。”贺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屋外明晃晃的天光,“至于外头那些人怎么看……”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一个被兄长用下作手段算计、受了惊吓风寒、却只能默默退回家“养病”的弟弟。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的太子。

    谁更不堪,一目了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原来是这样。

    昨晚他站在暖阁里,浑身湿透,眼神狠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

    想好了怎么“退”。

    怎么用这一退,把太子钉死在那个更难堪的位置上。

    他不是为了当时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记住,他是怎么“被逼”退的。

    我心里漫上来一股自嘲。

    萧锦啊萧锦,你看了那么多宫斗宅斗小说,追了那么多权谋历史剧,自以为摸清了套路,穿过来还能靠着“上帝视角”和“现代智慧”指点江山。

    结果呢?真把你扔到这棋盘上,你连棋子怎么走都没看明白。

    昨晚你就光顾着紧张、担心、庆幸他没中招。

    人家呢?

    人家在冷水浇头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今天朝堂上每一步的反应,算好了皇帝会怎么想,算好了怎么用“受害者”的弱势,去达成比“反击”更狠的目的。

    你还在第一层担心他的安危,人家已经在第五层布置好了下一个战场。

    还穿越者呢,还知道历史走向呢。

    屁用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嘴里发苦。手里那柄刀沉甸甸的,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一样,是带着金手指来的。现在才知道,那点“知道历史”的优越感,在这种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权谋绞杀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我只知道他最后会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知道他最终会从那个位置跌落,身死国灭。

    可我不知道,从昨夜湿透的晋王,到史书上那个暴虐的炀帝,中间隔着多少这样的“退一步”,多少这样的“自请静养”,多少冷水浇头、忍辱负重的瞬间。

    我不知道他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妥协、甚至每一次“病弱”的背后,有多少计算,多少狠绝,多少对人、对己的冷酷。

    我更不知道,想要靠近这样一个人,理解这样一个人,甚至……陪着他走一段,自己这颗来自另一个世界、习惯了简单是非对错的心,得先被打磨成什么样子,

    贺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地越来越亮、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

    我把刀收回鞘,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滞涩的响声。

    午饭吃的食不知味。

    我在府里实在坐不住,跟老贺说了声“出去透透气”,就走了出去。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可这些热闹都像隔了一层,透不进心里。

    我走啊走,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晋王府所在的街口。

    远远就看见,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子依旧威严。可门前的景象,却和“静养”两个字毫不沾边。

    车马排了半条街。有装饰华贵的,有朴素的,一看就是各府的车驾。穿着体面的家仆、管事捧着礼盒、名刺,在门前聚了一小堆,正围着门房说话。

    “劳烦通禀一声,我家大人实在忧心殿下玉体……”

    “这是府上老夫人亲选的老山参,最是温补,请务必转呈……”

    “殿下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杨广身边那个叫秦义的近卫头子,此刻穿着普通仆役的衣裳,但腰板挺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

    他朝众人团团作揖,声音清晰平稳:“诸位大人的心意,殿下心领了。只是太医再三叮嘱,殿下此番是急怒攻心,又添风寒,需得绝对静养,不能见客,也不能劳神。陛下亦有口谕,让殿下好生将息。诸位请回吧,礼也请带回,殿下的规矩,诸位是知道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搬出了皇帝,也点明了杨广一贯不收重礼的作风。

    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眼底闪过探究。车马开始慢慢掉头,人群逐渐散去,传来些低声的议论。

    “看来是真气着了……”

    “也是,搁谁身上不气?东宫这次,过了。”

    “避避风头也好,只是这‘病’……不知要养到何时。”

    我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这场“探病”的戏码。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进去看看他?

    但,怎么进呢?正大光明递帖子求见,秦义大概会客客气气把我请到偏厅,然后递上一杯茶,说殿下歇了。

    或者,他根本不会通报。我的求见,除了给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添点“晋王与贺府养女过从甚密”的谈资,给太子党再送点弹劾的素材,还能干嘛?

    提醒他小心?他比我清楚一万倍。

    看看他好不好?他好不好,都写在“急怒攻心,需绝对静养”这九个字里了。

    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堵在喉咙口。

    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这感觉,比在陇西面对刀光剑影时,更让人无力。

    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的大门,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有点沉,落在地上,闷闷的。

    ……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全是东宫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折腾。

    大概是想得太多,久违的被动预警,来了。

    先是疼。胸口那道疤,毫无征兆地锐痛了一下,像被冰冷的针扎透。紧接着,视线开始摇晃、颠倒。

    一只女人的手,很白,很细,腕子上戴着一只不算顶好、但雕工细致的玉镯,软软地垂在冰冷潮湿、生着青苔的石阶上。袖子是浅水绿色的,那颜色……有点眼熟。

    视野颠簸得厉害,像在跑,又像被拖着,模糊地瞥见灰扑扑、掉了漆的木头柱子,和窗外一截光秃秃、形状古怪的枯树枝。

    有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很近又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子黏腻又狠戾的味道:

    “……处理干净……要像‘意外’……”

    “……手脚利索点……就这几天……”

    然后是黑暗,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我猛地惊醒,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那截浅水绿的袖子,和“意外”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浅水绿色……昨天宫宴,那位荥阳郑家的小姐,穿的……好像就是浅水绿色的衣裙。

    这个联想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个可怕的、模糊的猜想,从心底钻了出来。他们要对郑小姐下手?灭口?做成“意外”?

    越想越心惊,后半夜再没合眼。

    郑小姐是昨夜那场算计里的关键人物,她要是“意外”死了,脏水能往谁身上泼?谁会最倒霉?

    天一亮。

    我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紧,脸上扑了点灶灰,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帮佣丫头。

    我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郑府所在的永兴坊。

    郑府门第不低,但这一支是偏房,宅子位置略偏。我在对角一个摊子后面坐下,要了碗米粥,小口啜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郑府侧门。

    辰时、巳时、午时……

    粥早就喝完了,我又借口“等人”,厚着脸皮续了两碗清水粥,摊主看我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

    日头从东边斜到头顶,再慢吞吞滑向西檐。我心里那点笃定,渐渐开始打鼓。

    难道……预知不灵了?

    或者她们已经动手了?昨夜就动手了?我来迟了?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街上的行人稀了,摊贩开始收摊。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几乎要把它盯穿。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换个法子摸进去探探消息时,那扇沉寂了一整天的侧门,终于动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神色警惕地左右张望。接着,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连拖带扶地,架着一个人出来。

    是郑小姐。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外面却被迫套了件深灰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就在她被塞进门口一辆青篷小车的瞬间,风撩起了兜帽一角。

    就这一下,我看清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迹斑斑,眼睛肿得核桃一样,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泪水。被婆子粗暴地推进车里,那藕荷色丫鬟也跟着挤进去,紧接着,一个婆子也钻了进去,马车立刻动了。

    得跟上!

    我来不及细想,扔下几个铜钱,跳起来就往同方向跑。

    拐过街口,有个租售驴马的行肆,我冲进去,扔下一小块碎银:“租头脚力快的骡子,现在就要!”

    伙计看我急赤白脸的样子,也没多问,牵了头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青骡出来。我抓着鞍子爬上去,一抖缰绳,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

    好在天暗了,街上人不多,马车走得也不快。我远远跟着,心跳得比骡子的蹄声还急。拐过几个弯,越走越偏,店铺渐稀,行人寥落。

    最后,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

    那里有座小小的庵堂。灰墙黑瓦,门庭冷落,匾额上三个字:水月庵。

    名字听着清净,可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阴气。

    马车停下,那婆子先下来,左右张望一番,才和丫鬟一起,将几乎瘫软的郑小姐从车里架出来。郑小姐似乎想挣扎,被那婆子暗中狠狠拧了一把胳膊,顿时痛得瑟缩,只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抬起头,望向庵门的那一瞬间,眼神空洞绝望,又带着一丝濒死的哀恳,仿佛在向这冷漠的世间做最后的求救。

    只一眼,就被粗暴地拖了进去。

    庵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我没敢靠近,把骡子拴在远处一棵树下,自己借着墙角掩藏。过了约莫一刻钟,那婆子和丫鬟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穿着灰布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尼送她们到门口。

    婆子压低声音,话却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

    “……师太费心……就这几天……”

    “……家里都打点好了……‘病故’……总归是干净……”

    老尼合十,声音平淡无波:“阿弥陀佛,施主放心。”

    婆子点点头,和丫鬟上了马车,很快驶离。

    巷子里重归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角,浑身发冷。

    “病故”、“干净”、“就这几天”。全对上了。

    他们要在这里,让郑小姐“病故”。

    一个“体弱多病”“受惊过度”的贵女,在清净庵堂“突发急症”香消玉殒,多么顺理成章。等消息传开,再“不经意”透露她赴过东宫宴,见过晋王,之后便郁郁寡欢……

    所有人会怎么想?

    是太子构陷不成,反而逼死人命?

    不,他们会说,是晋王那晚在暖阁或已经得手,或言语轻薄,逼得郑小姐无颜见人,自尽身亡!甚至,他们会伪造出“遗书”,指向他。

    死人不会说话。一个“被玷污”后“清白尽毁”的贵女“以死明志”,是最好的刀子,比任何活人的指控都狠,都致命。

    它能彻底毁掉杨广经营多年的名声,激怒世家,甚至让皇帝都不得不严惩。

    他呢?杨广呢?他知不知道?

    他或许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或许正忙着利用昨日之势布局下一步……他很可能没料到,或者暂时忽略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竟能狠到拿亲生女儿的命,去给太子铺这条泼向他的脏水之路!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再等。

    消息必须立刻送到他面前。任何常例的渠道,递帖子、找人传话,都太慢了,也太容易走漏风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抬起头,望了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墨蓝色的天幕。缺月如钩,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只有一条路了。

    最直接,也最冒险的一条路。

    夜探晋王府。

    就是今夜。

    第73章 翻旧帐

    夜色浓稠。

    我缩在晋王府后巷最暗的角落,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心跳撞得耳膜疼。

    身上这套丫鬟裙,是在箱底压了许久的,上次救周栓子时“顺”来的,洗了就没再动过,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我笨手笨脚把头发挽成双丫髻,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灰扑扑的脸,刻意描粗的眉。这德行……要是被杨广看见,够他笑三年的。

    算了,顾不上了。

    我吸了口气,把杂念摁下去。

    郑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和老尼那句“阿弥陀佛,施主放心”,在脑子里反复闪。

    必须进去,立刻。

    根据之前在晋王府住过的观察,我绕到厨房后院的墙角,这里堆着杂物,气味混杂,墙头爬满藤蔓,守卫也松。

    就是这儿了。

    晋王府的墙比贺府高出去不少。我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抓住湿滑的藤蔓向上蹿。

    裙子碍事,指甲抠进砖缝,掌心被墙上的毛刺扎得生疼,大概是破皮了,不过总算翻了上去。

    我怕趴着往下看,黑乎乎一片。确认没人,咬牙滑下去,落地时踩到什么软烂的东西,差点摔倒。贴在墙根阴影里听了听,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暂时安全。

    接下来是认路。

    府邸太大,我只熟悉书房。不过杨广这种事业批,就算“静养”,也肯定在书房熬着。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在假山、树影、回廊的暗处穿行。

    夜风过处,枝叶沙沙响,我紧贴在阴影里,有巡夜家丁提灯走过,便缩成更小一团,等脚步远了,才继续挪。

    还好这身衣服是眼下最好的掩护,只要不撞上管事或大丫鬟。

    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书房院子。

    看见那熟悉的门,我心里一喜,随即又咯噔一下:太静了,而且书房窗户是暗的?

    他睡了?不可能。

    目光扫到侧面,一道小月洞门,通着书房的暖阁。上次好像听他说过,忙晚了就在暖阁歇。

    就是那儿了。

    赌一把!

    我定定神,猫着腰靠近。离得近了,似乎能听到极轻微的纸张窸窣声。正想找个缝往里瞧,斜刺里,一道黑影鬼魅般挡在面前。

    “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极冷。是杨广的暗卫,我甚至没看清他从哪儿出来的。

    我僵住了,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这身打扮,这时间,这地点出现在这儿……说啥都像刺客?

    正当我脑子转得飞快,是立刻表明“我是贺府萧锦并无恶意”,还是干脆说“我跟你家殿下是那种关系我担心他所以来看看”时,“吱呀”一声,暖阁的门开了。

    是秦义的脸探出来,带着惯常的谨慎。他先迅速看了眼那暗卫,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借着门缝那点微光,他看清了。

    秦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怎么是您这副尊容出现在这儿”的极度复杂。

    我能看见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目光在我这身行头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大概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不过他毕竟是杨广身边最得用的近卫头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那短暂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便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他没说话,只对着拦在我身前的暗卫,极轻微、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退下。然后他把门缝开大些,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萧姑娘,请进。殿下在。”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怎么来了,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仿佛我深更半夜、灰头土脸、形同贼人般出现在晋王府最核心的暖阁门外,是件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事情。

    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可心却提得更高了。

    真……就这么进去?

    我低头看看这身打扮,脸上大概还有灰,头发也跑乱了。这模样……

    算了,顾不上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灰,挺了挺背,迈步,跨进了那扇透着昏黄光线的门。

    暖阁里暖融融的。

    杨广就坐在书案后,只穿了件中衣,随便披着件墨青外袍,玉簪松挽着发,在纸上涂写什么东西。眼神清醒锐利,哪有半点“缠绵病榻”的样子?

    他看见我,先是微怔,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这身滑稽又不合身的丫鬟裙,再到我跑得毛毛躁躁的双丫髻,唇角缓缓地、一点点勾起。

    “锦儿?”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圈椅,姿态闲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这是知道本王静养闷得慌,扮成小丫头来给本王解闷了?”

    我:“……”

    解闷你个头!我翻墙蹭灰,一路提心吊胆,是为这?

    “殿下!”我没工夫也没心情跟他斗嘴,几步抢到书案前,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有急事,要命的事,跟您有关!”

    大约是听出我语气里的紧绷,他脸上那点调笑淡了下去,坐直了些:“说。”

    我隐去了预知环节,把跟踪郑家马车、水月庵所见所闻,以及对方想杀人栽赃的推测,言简意赅,但关键细节一点没漏地倒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听到“水月庵”和“病故、干净、就这几天”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秦义,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透着寒意:“秦义,你亲自去。带最得力的人,盯紧水月庵,查清底细,护住郑小姐性命。手脚干净,别留尾巴。”

    话音落下,他唇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低声补了一句:“本王倒是小瞧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连自家女儿的命,都舍得当成筹码往外推。”

    “是。”秦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见他安排得如此迅速果决,我心头那根绷了几乎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精神一懈,方才强压下去的疲惫和疼痛立刻反扑上来,尤其掌心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就往袖口里缩了缩。

    “手怎么了?”杨广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绕过了书案,走到了我面前。

    “没事,蹭了下。”我含糊,想把手背到身后,却被他轻轻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但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将我的手拉到烛光下,掌心擦破的伤口沾着灰土,红肿着,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弄的?”他问,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

    “就……翻你家墙……”我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又看着我的手。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也低了些:“萧锦,晋王府的墙,是你翻着玩的地方?”

    这话没什么起伏,可我怎么听都觉得里头压着火。

    “我没玩!”我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怕晚了来不及吗?那郑小姐说不定今晚就……”

    “那你就敢拿命去试?”他打断我,扣着我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眼看我。

    “墙头有没有暗桩,你探过?巡夜几时过,你清楚?若暗卫不认识你,当你是刺客,你待如何?若失手摔了,你又待如何?”

    我当然听明白了杨广话里的意思。晋王府跟贺府不一样,不只是墙高、护卫多。尤其如今和东宫剑拔弩张的关系,防卫定是比平日里还要森严数倍的。

    今日我翻进来的那处墙角,多半没有暗桩;可万一真有机关、有伏弩、有暗卫搭箭,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我有点心虚,刚才实在太急了,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来了。

    杨广现在不是在训我,他是在后怕。可他的语气,还有这一连几个“如何”,又快又沉,砸得我脑子都有点发懵。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瘪着嘴,另一只手伸过去,揪住了他外袍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声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带着鼻音,又软又黏。

    像在控诉,又像在讨饶。

    “你别凶嘛……我也是担心你,下次不翻了,你看我手都破了,可疼了……”

    他没应声,只低头看了一眼我揪着他袖口的手,眉头皱着,像在压着什么话,然后拿起旁边的药罐,用指尖挖了乳白的药膏,低着头,开始沉默地、一点一点给我涂药。

    我手上用力,又扯了扯他袖子,这次带了点急躁,声音也更软,“你听见没有呀……”

    他还是不理。

    动作是轻的,药膏也清凉,可他这副完全无视我、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委屈变成了气恼。

    凭什么呀,我担心他才翻墙来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他倒好,一句软话没有。就算他本意是担心,出发点是好的,那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那点想被安慰、想被夸一句“辛苦了”的小心思,被这冷落冻得发僵,心里也升起一股火气。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和那两片因为不悦而抿得很薄的唇。

    说好话不听是吧?装听不见是吧?

    行。

    我揪着他衣角的手没松,借着那点力道,带着点豁出去的、赌气的冲动,踮起脚,对着他那张就知道“训人”的嘴,闭着眼就亲了上去。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他身上的墨香。

    他整个人,极其明显地僵住了。就连一直稳稳托着我手腕、给我上药的手指,也顿在了那里。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带着全然的错愕,怔怔地看向我。长睫几乎扫到我的脸颊,眼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蛮横的、豁出去的脸。

    那错愕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眼底残余的不悦和诧异,便被一种更深沉、带着掌控欲的东西瞬间取代。他非但没推开,反而极自然地微微侧头,精准地含住了我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

    不是掠。夺,是从容的接纳。

    然后,是不动声色的、绝对主导的反击。

    他的舌尖轻易抵开我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墨香混着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唇舌被温柔又强势地缠。绕,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从尾椎窜上头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刚才那点委屈、气恼,全被这个吻搅得七零八落。只能徒劳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被动承受这令人晕眩的感觉。

    陇西那几次,或许因为我伤着,或许他有意收敛,我当时只觉慌乱。可今晚……他明明没用什么力气,甚至算得上耐心,却每个触碰都精准踩在让我战栗的点上。

    每一步,都让人无处可逃。

    脸颊滚烫,身体发软,若不是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稳稳揽住了我的腰,我几乎要站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他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唇却仍若有似无地贴着我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胆子不小。”

    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满足的慵懒。手指抚上我的唇瓣,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间带着某种深长的意味。

    “翻墙也就罢了,还学会这招了?”

    我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回神,闻言,脸上更烫,下意识想开口,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深沉的玩味更浓了些,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愉悦。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刚才放下的棉布,继续给我包扎手上剩下的伤口。动作依旧仔细,不紧不慢,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慢慢柔和下来,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未散的、餍足的弧度。

    上好了药,他用棉布一角,将我指尖残余的灰土轻轻擦净,指腹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疼不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锦儿,”他开口,声音沉沉的,“看着本王。”

    我慢慢抬起眼。脸上还烫着,但我绷住了,直直看进他眼里。

    他眼里那些惯常的戏谑褪尽了,只剩下沉甸甸的专注。

    “消息,本王收到了。”他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你做得很好,比本王想的,还要好。”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将我带近,“没有下次。”

    “本王的锦儿,”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慢得像是要刻进去,“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保护什么。”

    “你看见了,想到了,就够了。”

    他抬手,指腹拂开我颊边一缕乱发,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

    “剩下的,交给该做的人。你的手,”他目光落在我被细布包裹的掌心,眼神暗了暗,声音更低,“不是用来爬墙的。”

    说完,没等我反应,手臂一揽便将我整个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哎你……”我猝不及防,脸撞上他温热的胸膛。

    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可听他这话,我又想起了那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

    脸闷在他衣襟间,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拖长的尾音:“……你还好意思说呢。”

    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顿了一下。

    我抬起眼,从下往上瞅他,正好瞧见他的下颌。

    “在金城县,”我把声音放得更轻,更像嘀咕,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我推出去当靶子,满城的童谣骂我……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呀?”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

    “记仇?”他声音里的笑意没藏,甚至有点愉悦,按着我后颈的手力道松了,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

    我心里那点闷气又浮上来。

    抬手抵在他胸口,结结实实捶了一下,力道不小。打完一下还没解气,又捶了两下。

    他由着我打,半点没躲,只把我揽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我被自己挥出去的力道带歪。嘴角笑意也更深了,胸腔震动一路传到我手背上。

    “你还笑!”我抬头瞪他。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被打还笑,笑得还挺开心。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时,声音沉了下来,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

    “以后不会了。”

    我悬着的手僵了僵,心里那点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可还有一个名字,像根细小的刺,虽然不疼了,但就卡在那儿,不拔出来浑身不得劲。

    我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这次问得更具体,带着点执拗的追究:

    “……那柳儿呢?你和柳儿,在金城县……你们都做什么了?”

    问完我就愣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吃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然后,他把我从怀里稍稍推开一点,低头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你觉得,”他慢悠悠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逗弄,“我们……能做什么?”

    我被他这副“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的表情看得脸上发烫,又有点恼,别开眼,声音更小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怎么知道?你们关着门,她、她每天穿成那样……我怎么会知道。”

    他这次直接笑出了声,胸膛震动,手臂却把我搂得更紧,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呼吸缠在一起,眼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锦儿,”他唤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每次本王一开门,就能看见有个小丫头,直勾勾地瞪着本王。”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着那个画面,笑意更深:“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本王生吞了。本王就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脸,“……真想做点什么,被那么瞪着,也没那个心情了。”

    “你……”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气,抬手就捶他,“你胡说什么!谁瞪你了!而且!你想对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我更后悔了,这……更像吃醋了,醋坛子都快翻了!

    果然,他眼底笑意瞬间变得幽深,凑得更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滚。烫的诱惑和不容错辨的独占:

    “本王不想。”

    “对她,本王什么也不想做。”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潮和专注,让我心跳瞬间失序。

    “锦儿,”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本王只会想……”

    他停顿,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带来一阵战栗。

    “……对你做。”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脸颊,烫得吓人。

    想骂他混账,想推开他,可手脚发软,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羞又恼地看着他。

    他却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低笑着,重新把我按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发顶。

    我心里那点因为柳儿残留的芥蒂,被他这几句混账话冲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他肯定是后悔了。但他这个人,绝不会承认自己后悔了。

    从小到大,他学的大概都是怎么算人、怎么防人、怎么把人捏在手心里。温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就连刚刚明明是担心我,还非要做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那怎么办?这个人也是你自己选的。

    算了,今天先不跟他掰扯了,以后再慢慢教吧。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萧锦!你一定、一定要把他教成二十四孝好男友!

    哪怕从翻墙训人开始,从嘴硬心软开始,总归是要把他,教会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里沉稳而略快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悄悄敲在了我的心尖上。

    屋子里静极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暖阁深处摇曳的烛光。

    这是我第一次夜里待在这里。

    暖阁比外间书房更私密,陈设也更简单些。

    我们站的地方靠近书案,另一侧靠墙立着多宝格和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书卷和少许摆件。再往里一点,是一道素雅的屏风,半掩着。

    从屏风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后面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深色的锦被,枕褥整齐。

    那是他处理公务到深夜时,偶尔歇息的地方。

    我心里微微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似乎又有点回升。

    “我得回去了。”我看了看窗外沉重的夜色,小声说。

    他没应声,手臂一带,把我拉到旁边的胡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挨得很近,手臂又环过来,把我圈在怀里。

    “急什么,”他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再抱会儿。”

    “……哦。”

    我没再动。

    屋里太暖和,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墨香。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下来,困意无声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几乎要睡过去。

    “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我含糊地应着,意识还在昏沉的边缘。

    他顿了顿。

    “那天在东宫,你念的那首诗,‘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哪里看来的?”

    我心头一跳,那点迷糊瞬间散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总不能说我是1400多年以后见到的吧?

    “诗?哦……那个。”

    我定了定神,半真半假的开始编,“小时候跟我爹去江都,看到的。”

    “江都何处?”他低头看我,眼睛深得像潭。

    “……记不清了。”我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那时太小,只记得是处荒园,墙都塌了半截。字迹很模糊,竖着写的,墨色……不,像是炭笔写的,颜色很淡,断断续续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记忆的模糊感。

    ‘荒园’是真的,‘炭笔和字迹的感觉’是真的,但‘小时候在江都看到’是只能这么编的假话。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要久得多。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追问的兴趣,或者这只是他随口一提。

    然后,他才极低地、缓缓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沾着时光灰尘的石子,一颗颗砸进这寂静温暖的夜里:

    “开皇十年,夏。”

    我怔住。

    “平陈之后,本王第一次到江都。”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那时……心里不痛快。”

    “一日骑马出府,见一处废园,便进去了。园中有潭,潭边竹影很深。本王在那儿坐到日头西斜,临走时,捡了块炭,在墙上写了八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就是你在东宫宴上,一字不差念出来的那八句。”

    ……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感,猛地攥住了我。像一脚踏空,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开皇十年。江都。废园。烧剩的炭。半塌的墙。

    一千四百多年前,杨广亲手所书。

    而我……林晚,在202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在扬州老城区一个拆迁工地里,蹲在一面断壁前,用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誊抄下来的……那模糊不清的炭笔字迹……

    竟然是……他写的?

    怎么可能?

    我脑子里先是一片天旋地转的空白,然后,意识被拉到“开皇十年”这四个字上。

    开皇十年……那是他刚刚平定南陈、立下赫赫战功,本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老皇帝杨坚出于制衡与猜忌,外放至江都担任总管。

    史书寥寥几笔,记载他治理江南,抚定地方,看似政绩斐然。可字里行间,谁又读不出那份被变相流放、抱负难伸的郁结?

    就在这一刻,我好像突然看懂了。

    看懂了那诗中“逍遥有余兴”背后,是怎样一种尖锐的自嘲与反讽。那时的他,何曾有一刻真正逍遥?

    也看懂了那“怅望意难终”笔下,蕴藏着怎样一股压抑不住、烧灼心肺的不甘与野心。他从未服输,他的目光始终越过千山万水,牢牢钉在长安的方向,心中那团名为“天下”的烈焰,从未熄灭,反而在孤寂中淬炼得更加炽烈逼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

    这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一个被时势暂时压制住的王者,在他最失意、最孤寂的时刻,用烧剩的焦炭,在断墙上刻下的、最真实的不甘心与无声呐喊。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凶猛,几乎盖过了最初的时空荒谬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我的、真实的杨广,却仿佛同时看见了——

    看见了开皇十年江都废园里,那个沉默坐在潭边、捡起焦炭在墙上写字的年轻亲王。

    看见了2025年扬州拆迁工地前,那个蹲在断墙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炭迹的学生林晚。

    看见了此刻暖阁烛光里,这个目光深沉、告诉我“就是你念的那八句”的晋王殿下。

    三条时间线在这一刻疯狂交叠、缠绕,最后汇聚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狠狠刺进我心里。

    那不是同情。

    同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是一种……迟到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隔着时空尘埃的触碰。

    触碰到了那个在历史宏大叙事背后,也曾有过“心里不痛快”、在废园断墙上留下炭笔诗痕的、真实而孤寂的年轻人。

    那首诗,不再是废墟里模糊的遗迹,不再是笔记本上冰冷的铅字。

    它活了。

    带着江南潮湿的春风,带着炭笔粗糙的触感,带着一个年轻亲王无人可诉的郁结与不甘,鲜活得几乎烫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殿下……”

    “……你那年,”我吞咽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发飘,“在江都……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它既无关郑小姐的生死,也无关朝堂的倾轧,更无关那首石破天惊的诗,它仅仅关乎……他。

    那个在废园里写下“怅望意难终”时的,十八岁的杨广。

    他沉默了。

    环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要将我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好。”

    停顿。

    “也不坏。”

    我听懂了。

    不好,因为壮志难酬,因为被迫远离权力中心,因为心中有火却只能按捺。

    不坏,因为他没有虚度光阴。江都总管任上,他抚定江南,笼络士人,暗中积蓄力量,将那片土地经营成了未来的跳板。

    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沉沦酒色。有的只是将不甘与野心,化作滴水穿石的耐心。

    “锦儿。”他开口,声音低而柔。

    他稍稍退开一点,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笃定。

    那里面没有我这般天崩地裂的不可置信,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一种……近乎愉悦的确认。

    我知道。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奇妙的、命中注定的巧合。

    一首他年少失意时随手写下的诗,被一个恰好在江都游历的小女孩看见并记住。多年以后,这个女孩来到长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这首诗四两拨千斤。

    缘分天定,不过如此。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看见那首诗时,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年,是一千四百多年。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早已化作史书里一个毁誉参半的名字,而他亲手写的字迹,在千年后的阳光里,正被推土机的轰鸣逼近。

    他眼里的宿命,是浪漫的“注定相遇”。而我心里的宿命,是恐怖的“无处可逃”。

    “吓着你了?”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抚过我冰凉的脸颊。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春风化开冰面。

    “别怕。”他重复,声音沉静有力,“一首少时戏笔,能被你看见,记到今日,是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像要将此刻的我,连同那个在江都废园墙前辨认字迹的小小女孩,一起刻进眼底。

    “只是这缘分,”他缓缓道,“比本王以为的,要深得多,也早得多。”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将我按回怀里,更紧地抱住。

    温暖的体温,沉稳的心跳,干净的气息,他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世界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更漏隐约传来。

    他稍稍松开怀抱,但手臂仍环着我,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将我稳稳扶起。

    然后低下头,一个吻落在我眉心。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很晚了,”他低声说,嘴唇仍贴着我的额发,“回去吧,锦儿。”

    稍稍退开,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来日方长。”

    我跟着他的近卫走出暖阁,踏入晋王府浓稠冰凉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方才的暖意和困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法驱散的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站在万丈深渊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云雾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那八句我曾在二十一世纪某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蹲在瓦砾尘土之间,带着一丝考古发现般的新奇和感慨,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誊录在笔记本泛黄纸页上的残诗。

    我始终以为,它不过是漫长历史中某个无名过客、某个落魄文人、甚至是某个近现代附庸风雅者随手留下的涂鸦痕迹。

    我从未想过,它会有一张清晰的面容。

    会有温热的呼吸。

    会有沉稳的心跳。

    会有真实的体温。

    会这样用深沉难测的目光注视着我。

    会这样用坚实有力的手臂拥抱过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轱辘声单调而空洞。

    这诗……

    确实是我在2025年的扬州,在一面断墙上看到的。

    这一千四百多年间,那面墙是怎么在战火、风雨、朝代更迭中留存下来的?那些炭笔写的字,是怎么穿越了唐宋元明清,一直等到一个叫林晚的历史系学生,蹲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的?

    然后,这个名叫林晚的学生,阴差阳错,或者说,被这诡异的诗句牵引着,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时空洪流,来到了写下它的时代。

    与写下它的那个人……

    相识,相知,……相爱。

    这个认知,比陇西郡那致命的一刀更尖锐地刺入我的胸膛,比刚穿越时得知自己将是“萧皇后”更令我感到天旋地转的荒谬。

    它像一记无声却狠绝的重锤,不是砸在皮肉上,而是直接砸在了我对世界、对时间、对自身存在最基础的认知框架上,砸得它寸寸龟裂,摇摇欲坠。

    这是不是说明,我穿越到这个时代,我成了“萧皇后”,也许……不是偶然?

    那首诗,根本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毫发无伤地存在在那面墙上一千多年。

    除非,真有什么所谓的时空缝隙,在那一刻悄然重合了?

    而我,因为无意中踩中了它,读懂了它,才被这首诗、被他、被历史……选中了?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

    摊开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掌心被细心包扎好的棉布。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开皇十年,夏。江都。废园。炭笔。

    2025年,夏。扬州。拆迁工地。断墙。

    林晚、萧锦、杨广。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线,在时空的迷雾中,早已将我们死死缠在了一起。

    而我,直到今夜,才真正摸到了这根线的冰凉触感……

    第74章 救夫指南

    屋里只剩一盏灯。

    我坐在镜前,铜镜里的人影模糊,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太阳穴。

    2025年,扬州,闷热的午后。

    拆迁工地的扬尘呛人,我蹲在断墙前,汗流浃背,笔记本摊在膝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我还在旁边标注:字迹仿古,意蕴苍凉,疑为晚清民国佚名文人所题。

    那时我在想什么?

    想这诗写得真好,想这墙明天就要没了,想晚上吃扬州炒饭还是狮子头。

    明明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一个下午,可此刻回想,却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工地,如果我没蹲下来多看那一眼,如果我抄完那几行字就忘在脑后……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不会有“萧皇后”。

    就不会有我坐在这里,浑身发冷,像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

    不,我不是她。

    我是林晚。

    是翻开《隋书·后妃列传》,读到“皇后萧氏,性婉顺,有智识,好读书”时,会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女子的林晚。是为“江都之变,萧皇后辗转突厥、大唐。”那几行字,心里轻轻叹息的林晚。

    我不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了“她”?

    是那首诗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这首诗?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只是诗,是所有的一切。

    上元灯会,万千人潮,灯火如海,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他相遇?

    陇西郡,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扑上去?真的是本能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经写好了这个动作?

    那道伤疤,不偏不倚,和他的分毫不差,真的是巧合吗?

    昨夜,东宫宴。刀光剑影,千钧一发。我脑子里为什么偏偏跳出那八句诗?

    是急智?还是……召唤?

    上元夜的木槿簪,岐州的救命之恩,陇西分毫不差的伤疤,昨夜跨越千年的诗……太多了。

    如果只有一件,可以说是巧合。两件,或许是缘分。

    可三件、四件、五件……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缓缓推动命运的齿轮,将我,精准地,推向他的身边,推向“萧皇后”的命定之路。

    那……我的“爱”呢?

    我为他心动,为他担忧,为他夜不能寐,为他甘愿冒险……这份心,还是我自己的吗?

    还是说,连这份“爱”,都是被写好的剧本?

    我是谁?林晚又是谁?是个演员,是个提线木偶,在重现一场跨越千年的荒唐戏码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不。

    一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心底最深处挣出来。

    不是的。

    脑海里的画面,忽然失控般涌出。

    不是史书冰冷的字,不是那首玄而又玄的诗。

    是活生生的他。

    是有温度、有气息、会疼会累的杨广。

    是上元夜,他挑眉看来的那一眼,眸中映着长安不夜的灯火,亮得灼人;

    是黄河边他说“功在千秋”时,眼中映出的山河万里;

    是文思阁烛火下,他写下“不灭之光”,笔尖的光芒灼痛了我的眼;

    是太极殿上,他背对群臣说“此路必开”时,孤绝如悬崖青松的背影;

    是在金城县,他手指抚过我眼底时,那片刻停滞的呼吸;

    是陇西郡,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手臂颤抖却声音嘶哑:“别睡。”;

    是马车里,他枕在我膝上轻叹“累”时,卸下所有盔甲的脆弱;

    是昨夜暖阁,他低头为我包扎伤口,烛光在睫毛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是他吻我时,唇上灼人的温度,和眼底要溢出来的占有和偏执;

    是他提起“开皇十年”时,侧脸线条里透出的无边孤寂。

    这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气息,带着他怀抱的力度,带着他心跳的声响。

    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诗是死的,墙是塌的,巧合或许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的。

    可是。

    我的心跳是真的。

    总为他悬在半空的情绪是真的。

    气他恼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他,是真的。

    看见他孤独时心里发疼,是真的。

    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得偿所愿,想要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废园里对着断墙写诗,是真的。

    这份混乱的、滚烫的、夹杂着恐惧想逃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是真的。

    混乱的潮水,慢慢退去。露出心底被冲刷过后,坚硬而清晰的礁石。

    如果。

    如果这跨越一千四百年的时空,这无数的阴差阳错,真的有什么“天意”。

    如果这“天意”,就是让我来到他身边。让我看见那首诗,记住那首诗,穿越而来,在万千人中走向他,爱上他。

    那么。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最浓的时刻,漆黑如墨。

    可我看着那片浓黑,目光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自己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就绝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注定的“萧皇后”,也绝不只是为了见证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结局。

    我来的意义,只有一个。

    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跳。

    光影摇曳中,我对着虚空,对着那可能存在的、摆布一切的无形之手,也对着我自己,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爱他。

    所以。

    我要救他。

    我不管史书上怎么写“炀帝”,不管“天命”如何注定。

    我要他活。

    要他好好地看着,他想要点燃的、那盏属于这个时代的“不灭之光”,究竟能照多远。

    要他不再只是江都废园里,那个对着断墙写下“怅望意难终”的孤独少年。

    要他不再是后世史书里,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就算最后,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这条路,我陪他走。这结局,我陪他扛。

    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惊惧、质疑、混乱,终于彻底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想睡了。

    我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枝在外间睡得正熟,呼吸声轻缓均匀。

    我走到妆台前,那支白玉木槿簪就静静躺在丝绒上。我伸手拿起来,触手温润,是顶好的羊脂玉。

    可我知道,林晚知道,一千四百年后,博物馆的展柜里,它是断的。

    那时隔着玻璃看,只觉得古人手艺真巧,残了也美。现在握在手里,只觉得这玉太脆。脆得经不起乱世颠簸,经不起兵马践踏,经不起……史书的那寥寥几笔。

    我攥紧簪子,玉的凉意透进掌心。

    从今天起,它不能断,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不矫情了。既然要救他,总得知道从哪儿下手。

    拿出一张纸,摊开。

    得先搞懂杨广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因倒推法)。

    我掰着手指头数,史书上那些要命的操作:

    第一、征高句丽,连打三次,次次赔光老婆本。

    这事太远,我记得大概是他当皇帝之后的第七八年才干的事儿,现在够不着。但得记着,将来他要是脑子一热说“咱们去辽东旅个游”,我得第一时间抱他大腿劝,至少不能三年打三回。

    第二、修大运河,把老百姓当牲口使。

    这事他现在偶尔就在书房画图,提起来眼睛就发亮。关键不是不修,是怎么修。

    我的任务是:把“同时开三段”改成“一段段来”,把“不给钱”改成“日结”,把“贪官随便贪”改成“贪一文砍一只手”。嗯,最后这条他可能比我更积极。

    第三、跟世家门阀彻底闹翻,最后谁都不跟他玩了。

    这是眼前够得着的最大的坑。

    昨晚东宫宴上,那些关陇子弟们看他的眼神,跟看刨了自家祖坟的仇人似的。这条钢丝,我得陪他走稳了。

    新政要推,科举要干,但至少不能把所有人都逼成敌人。

    我的任务是:拥抱贵女圈,多参加以前不去的宴会。尤其那些不声不响的关陇旁支小姐,得多留心。她们在家里听了什么,宴会上漏一句半句,都是消息。

    另外,世家里有两股势力最要紧:独孤家,李家。

    「独孤家:最难啃,也最关键的骨头」

    独孤家是关陇第一豪门,皇后亲哥家。按理说有这层关系在,他们该是大隋最忠心的臣子。但史书白纸黑字:江都兵变,连独孤家都反了。

    这事让我琢磨了好久。

    不是他们天生反骨,是杨广自己,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

    所以我对独孤家的策略,不是‘争取他们站队’,是‘让他们将来别反’。

    现在独孤家的局面:

    1.独孤罗(家主):皇后亲哥,稳坐钓鱼台。

    2.独孤泓(太傅):古板正直,骂科举最凶,但骂得坦荡。

    3.独孤明月:我闺蜜,在办学堂。

    我能做的就三件事:

    一,从明月的学堂入手,我得加入进来。

    目的有两个:

    1.教真本事:在关陇年轻一代里挑人。找那些在家不受重视但有好学的,让他们在学堂学真本事,帮他们出头。等他们往后在家族里掌了权,就是我们在世家的“自己人”。

    2.留好名声:就算将来大隋真留不住,我也要给这个朝代多挣一点好名声。让后人提起隋朝时,除了炀帝、战乱和运河,还能记得,这个朝代,也曾实实在在地给普通人谋生路。我们要教农人怎么算清田亩,教商人怎么理明账目,教士子怎么断清冤案。

    不论江山姓杨姓李,这是百姓都能用上一辈子的本事。

    二,对独孤泓这种人,要尊重,甚至要“找骂”。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跟他搞好关系,他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我得找机会去拜会,诚恳请教。哪怕被他指着鼻子骂“女子干政”“科举乱制”。

    让他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我们坦荡。这种人,你跟他吵没用。你得让他觉得:你虽然做错事,但至少态度端正,听得进批评。

    三,广撒网,多捞鱼。

    独孤家那些不上不下的旁支子弟,嫡系争不过,才能平平,但又姓独孤的。得多接触,适度给点机会。

    哪怕只是宴会上多聊两句,年节多份问候。

    我要埋下的是一句话:将来真到了杨广把天下人都得罪光的那一天,独孤家里至少得有人能犹豫一下,说句:“晋王……不,陛下当年对我们独孤家,是有过真心的。”

    我不要他们现在站队,只要他们将来,别第一个举刀。

    写到这里,我笔顿了顿。

    真悲哀啊,我对“忠心”的要求,已经降到“别第一个反”了。

    总结:独孤家不是盟友,是“需要重点安抚的潜在反对派”。我的任务不是让他们爱上杨广,是让他们没有理由恨到要造反。

    「李家,李渊。如今的中立者,未来的唐高祖」

    李渊现在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不声不响,但人缘挺好,办事也稳妥。

    讲真,写这几个字时,我的笔尖都有些发涩,心里更是觉得荒唐。我现在在这儿琢磨的,是未来的大唐盛世奠基者。

    ……我也配?

    不过说实话。

    翻遍史书也得承认,唐朝是比隋朝活得长,李家治国也像样。若真注定大隋要亡……让他们坐天下,总比让宇文化及那种人祸乱天下强。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拦着他们(也拦不住),而是……铺路。为杨广铺一条哪怕丢了江山、也能活下来的路。

    但这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是杨广。他这个疯批,宁可带着江山一起焚了,也绝不接受“天命已改”。

    我能做的,得换种心思:

    1.关系得处好。不显山不露水地,该走动走动,该问候问候。李渊这人重情面,现在结下善缘,将来或许就是一条生路。

    2.好像过几年,李渊会被外放到太原。太原那个地方……粮草充足,兵马精良,关陇门户。他在那儿攒够了本钱。

    尽量,让他们别去。至少,别去那么早。

    3.最要紧的,如果历史真改不了,大隋真要亡……那我至少要救下杨广这条命。

    到时候,希望看在这些年我暗中递过的好、结下的善缘份上,唐朝能给我们……给我们俩,留一条活路。

    这么想挺没出息的,但史书就摊在那儿,炀帝,殁于江都,被缢杀。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若是江山保不住,那至少……人得活着。

    第四、亲信造反,宇文化及亲手把他勒死在江都。

    这是最直接的刀子。

    我的任务是:

    1.宇文成都得常聊聊,多问他两句“你爹最近忙什么”,以防万一。

    2.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杨广提宇文化及这人,但不能急。等他下次说“宇文家可用”的时候,我就说“可用,但得用在明处,别让他沾军权核心”。杨广那么聪明,一点就透。

    第五、最根本的,最核心的,也是最难的:杨广本人。

    他这人有两个最要命的问题——太急,太独。

    运河想三年挖完,高句丽想一战打服,恨不得明天就天下大治,急得像是跟阎王爷赛跑。

    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主意都自己拿,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明白,独得像是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

    更要命的是,他太习惯算计了。

    为了争皇位,他常年披着一层温雅亲王的皮。现在人人都当他是贤王,礼贤下士。可我清楚得很,那都是表象,其实他心里傲气的很,很少信人。

    或者说,能让他看上,真正认可的人,少之又少。

    他算粮草,算人心,算得失,算利弊。算到现在,我已经隐隐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忘了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棋子,是人命。

    还好现在还来得及,离史书上那个他还有二十多年的光阴。

    我得想办法,一点点把他往回拉。

    1.酒得少喝。他书房里那坛烈酒,我下次就“不小心”打翻。醉了容易心硬,清醒一点,至少……还能听见别人说话。

    2.觉得多睡。文书批不完的,我帮他看。反正他那些计划,我比谁都懂。

    我要让他习惯,不是所有事都得他一个人扛。有时候,把一半交给别人,天也不会塌。

    3.脾气得收着。他瞪眼的时候,我就……我就也瞪他,看他能不能瞪一晚上。

    他习惯了用威压让人闭嘴,我偏不闭。我要他明白:有人敢顶嘴,不是冒犯,是真的想帮你。

    史书上写得明白,炀帝后期最听不得谏言。谁劝,谁死。杀到最后,身边只剩宇文化及那种揣着刀、等着他咽气的人。

    我不要他也走到那一步。

    4.百姓得多看。下次出城,非得拉他去田埂上走走不可。让他听听老农怎么骂贪官,工匠怎么算工钱,这些东西比他那些宏伟蓝图实在得多。

    我要让他记住: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牵着活生生的人命。他心中的万里河山,是由一个个会哭会笑会疼的百姓组成的。

    把他变成仁君圣主?好像有点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我希望,在他下一次提笔征发民夫的时候,手能停顿一下。能想起田埂上那个骂贪官的老农,也是民夫的父亲。

    一个帝王的人性,往往就在那停顿的一下里。

    现在是开皇二十年,秋。杨广正在夺嫡,他说一年内就能成功,不过史书记载,可能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这夺嫡大业我估摸着杨广那边自己就能搞定。不过我也得帮他,这条路上得少流血。

    少死一个人,将来就少一分仇。

    东宫那些宴会帖子,以后我都得去。不就是装乖陪笑么,我也会。得看着点,别让谁又在酒里下药,或者突然“病故”个小姐

    写完,我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未干,泛着湿润的光。

    行了,从怎么死,谁害死,到怎么办,都捋顺了。虽然此刻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纸,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悲壮。

    萧锦,你是真敢想。

    纸上写的,是“救他”。可我知道,这薄薄一张纸,要对抗的,是史书上那几行铁画银钩的“暴政”、“民变”、“天下皆反”。

    像螳臂当车。

    可簪子还没断,车还没来。我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我把厚厚一叠纸折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藏好了。

    我的“救夫指南”。

    窗外,天色慢慢亮了,我吹灯躺下。

    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字: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办学堂……

    上辈子这辈子活的时间全加起来,我也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放上辈子刚大学毕业。我现在居然坐在这儿盘算怎么救暴君、怎么改历史?

    心酸又好笑。

    算了,太困了,先睡觉。

    明天,还得继续跟老天爷抢人。

    ……

    再睁眼时,云枝正坐在我床边绣什么东西。见我动了动,她抬起头:“小姐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沉,老爷都差人来问好几回了。”

    我脑子还有些懵,含糊应了声:“嗯?”

    “午时都过了,”云枝把东西放下,过来扶我起身,“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看着精神头不大足。”

    我揉揉眼睛。

    果然,上辈子就爱睡懒觉,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对了小姐,”云枝像是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个对折的纸条递过来,“晌午那会儿,晋王府来了人,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纸条展开。

    “事成。”两个字,是杨广的笔迹。字写得利落,撇捺都带着劲儿。

    我知道,他说的是郑小姐的事,怕我惦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烧了吧。”我把纸条递回去。

    云枝接过去,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了。纸页卷曲发黑,很快化成一撮灰,落在铜盘里。

    我起身洗漱,坐到桌边喝了半碗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从哪儿开始呢?

    去找明月吧。一来,去看看我能为学堂做点什么。二来,最近朝堂上风声多,独孤家消息灵通,正好探探口风。

    秋日长安街头,风里带着凉意。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孩童追着竹球跑过。

    正看着,前头忽然乱了。

    “让开!都让开!”

    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过来,马背上坐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鞭子甩得啪啪响。路人惊呼着往两边躲,摊子被撞翻了,瓜果滚了一地。

    车夫赶紧勒马,车厢猛地一晃。

    “小姐小心!”云枝扶住我。

    我正要让车夫绕路,视线却猛地定住了。

    街心,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那儿,正低头捡滚落的胡饼。

    他背对着马来的方向,完全没察觉危险。

    “停车!”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冲过去,一把薅住那孩子的后领,用力往旁边一拖。

    马蹄几乎是擦着我裙摆过去的。

    带起的风扑在脸上,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心砰砰直跳。

    男孩被我拽得趔趄,脚下却一错一拧,稳稳站住了。不是普通孩子摔跤的样子,是练过武的人卸力的姿势。

    我松开手,喘了口气,这才低头看他。

    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料子却是上好的蜀锦,洗得发白了还带着挺括的劲儿。脸蛋白净,眉眼英气,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此刻正警惕地盯着我。

    “没事吧?”我蹲下身。

    他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迅速把捡起来的胡饼塞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你家大人呢?”我问。

    他眼珠子转了转,别开脸:“走散了。”

    ……骗鬼呢?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

    云枝追过来,拉着我上下看:“小姐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又看了眼那孩子。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一声。然后耳根子“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假装没听见。

    我:“……”行吧。

    我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又让云枝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胡饼,塞进男孩手里。

    “吃吧,”我说,“吃完告诉我你是谁家孩子,我送你回去。”

    男孩盯着胡饼,喉结动了动,终究接过去,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吃完一张饼,他才抬眼看了看我,小声说:“我……我记不清家住哪儿了。”

    云枝皱眉:“你这孩子怎么……”

    “那送你去官府?”

    “我不去!”他急道,“衙门的人凶!”

    我头疼:“那给你在客栈开间房?”

    他低下头:“我没钱……”

    云枝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咱们还得去独孤府呢。”

    我看看天色,又看看这孩子,唇红齿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又不肯说家在那里,八成是闹了别扭自己跑出来的。

    “就这么把他扔街上?”我低声对云枝说,“你看他这模样,万一真让人拐走了,或者又遇上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马……”

    云枝看了看孩子,也不说话了。

    那孩子还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倔强,也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慌。

    我叹了口气。“罢了,”我说,“那你先跟我回府吧,住一晚。明日再想办法送你回家。”

    ……

    回到贺府,日头已经西斜。

    我带着那孩子进了前厅,云枝准备了茶和点心。厅里的光线还算亮堂,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墙上的弓、架上的剑、案头的兵书……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清亮:“我叫李二郎。”

    “李二郎……”我点点头,“那你家里是?”

    他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为什么跟家人闹别扭?”我换了个问法。

    “我父亲……要送我去河东族学。”男孩语气里压着不甘,“我想留在长安,进禁军幼营。”

    我挑眉。

    禁军幼营,那是选拔武将苗子的地方,训练严苛,非功勋子弟不得入。这志向……

    “为什么想去那儿?”我问。

    他眼睛亮起来:“我想当将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河东族学里都是念书的,整天对着那些经书,闷死了。”

    嚯!这架势,这志向,说不准真是个将军苗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贺璟一身戎装从外头进来,大约是刚从营里回来,甲胄未卸。

    他进门看见厅里坐着个陌生孩子,脚步一顿。

    “阿兄。”我起身。

    贺璟点点头,视线在男孩身上停了停:“这是……?”

    “路上捡的,”我说,“说叫李二郎,跟家里走散了。”

    贺璟没说什么,走到男孩面前,打量了他片刻。男孩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视线黏在他腰间的剑上。

    “练过武?”贺璟问。

    男孩一愣,点点头。

    贺璟伸手,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贺璟握住他手腕,拇指在他虎口摩挲了几下,又捏了捏他肩胛。

    “弓至少三年,”贺璟松开手,“剑术刚入门,架势还行。”

    男孩被说破,脸上闪过“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懊恼,随即又挺起小胸膛。

    贺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是唐国公府上的公子?”

    男孩明显怔住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认出的局促,却没否认。

    我:……???

    啥玩意?唐国公?李渊?

    我昨晚“救夫指南”上终极BOSS的名字,今天就让我遇到了?

    还有他……李二郎?

    二郎?

    李世民???

    我盯着他,这三个字已是脱口而出:“你是……李世民?”

    男孩,不,李世民,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知道?”

    完了,说漏嘴了。

    我稳住表情,面不改色地编:“唐国公府二公子,六岁能拉硬弓,七岁熟读兵法。长安将门里,早有传言。”

    这话半真半假。

    李世民少年聪慧史书确有记载,但“传言”纯属我现编。

    他信了。

    小脸上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出名”的隐隐得意。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萧姐姐,我认得你。”

    我一怔。

    “你是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傅吵架的女子,”他说,“也是那个在陇西杀贪官的女子。父亲跟我说过你,说你是……是女中豪杰。”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少爷,小姐,唐国公来了,说是寻他们家二公子。”

    我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李渊来了?这么快?

    史书上那个未来要开创大唐的唐高祖,现在就在我家门外?而他的儿子、未来的唐太宗,刚刚还在我这儿吃饼?

    这感觉太诡异了。就好像你还在认真备考“如何阻止大隋灭亡”,一抬头,发现将来要灭隋的那个人,已经找上门了。

    贺璟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请。”

    李渊,未来的唐高祖,此刻还只是个三十多岁、面容儒雅的国公。他见儿子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转向贺璟,抬手一礼:“贺小将军,叨扰了。”

    “唐公客气。”贺璟还礼,语气平稳,“令郎无碍便好。”

    两人显然相识,简单见礼后,李渊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萧姑娘安好。”他这么说,“论辩那日,姑娘舌战群儒,李某感佩。”

    哦……

    对,那天朝会他肯定也在,他见过我。只是我那时候还对不上他的人……

    “方才问了一圈,有摊主说看见一位穿浅青衣裳的姑娘带着犬子上了贺府的马车。我一听便猜是姑娘,这才冒昧寻来。”

    他顿了顿,神色诚恳:“听闻犬子今日险些出事,多亏姑娘及时出手。救命之恩,李某在此谢过。”

    说着,他竟真的躬身,朝我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大礼。

    我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国公爷言重了,不过是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对姑娘是举手之劳,对李某却是天大的恩情。”李渊直起身,这才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儿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世民,还不过来?”

    “还不正式谢过萧姑娘?”

    李世民转身,规规矩矩地朝我作了个揖:“多谢萧姐姐救命之恩。”

    李渊又看向贺璟,再次拱手:“也多谢贺府收留顽劣小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贺璟还礼,仍是那句:“令郎平安便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你来我往的客气场面,心里莫名有点迷瞪。

    这……

    李渊跟贺璟在这儿一来一回地道谢。

    我在边上站着,看着我刚救下的、未来的唐太宗,此刻正被他亲爹按着头跟我道谢。

    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魔幻了……

    第75章 地下密室

    李渊的目光又转回我脸上,语气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刻意放低的姿态:“萧姑娘,李某是个粗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今日这份恩情,李某记在心里了。日后姑娘若遇到什么难处,但凡李某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

    我心里那点迷瞪劲儿,一下子散了。

    史书上那个能在隋末乱世中隐忍数十年,最后趁势而起、开创大唐的李渊……说自己是个“粗人”?这比杨广说他“不爱权势”还离谱。

    我垂下眼,避开了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注视,只轻声回道:“唐公言重了。”

    李渊点点头,又看向李世民:“跟萧姑娘道别。”

    小世民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萧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世民,莫要胡闹。”李渊眉头微皱。

    “我想跟萧姐姐学射箭!”小世民仰着头,语气认真,“父亲不是说我射箭要勤练吗?萧姐姐的箭法是连陛下都夸过的!全长安谁不知道?”

    我心里微微一紧。

    这可是李世民啊。

    那个将来会开创“贞观之治”、被尊为“天可汗”的李世民。

    现在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因为怕念书太闷而离家出走,此刻正仰着脸,说要跟我学射箭。

    如果历史不改……二十多年后,他会站在玄武门前。

    三十年后,他会成为万国来朝的明君。

    而我和杨广……

    如果不能改变,那时的我们,要么早已化为史书里冰冷的几行字,要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与这崭新的盛世毫无瓜葛。

    可现在,未来的太宗皇帝就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和崇拜。

    我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近乎荒诞的复杂情绪,扯出个笑,点了点头:“若你得空,自然可以来。不过射箭辛苦,风吹日晒的,你可别喊累。”

    “我不怕累!”小世民立刻保证,像是怕我反悔,急急地伸出小指,“说好了!”

    我看着那根伸到眼前的小指,顿了顿,终究也伸出自己的,轻轻跟他勾了勾。

    孩童的手指温热而柔软。

    “好了,莫再缠着萧姑娘了。”李渊适时出声,拍了拍儿子的肩,又朝我和贺璟拱手,“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唐公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渊牵着李世民转身。孩子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跟着父亲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人走远了,贺璟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我们二人能听清:“你认得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人心。半晌,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就跟你当时说,你曾见过晋王一样?”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吸了口气,缓缓点头,“阿兄,这孩子……未来,会很了不得。”

    贺璟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内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看向我。

    “走,去吃饭。你早上没起,中午又睡过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又熬夜了,欠揍是不是?

    我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冲他讨好地笑了笑,几步跟了上去。

    ……

    第二日,晨光熹微,我和云枝坐在马车里往独孤明月的学堂去,心里盘算着:光教认字算账不够。若到了乱世,刀剑比笔墨更有用。得让学生们都学点本事。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也能多一分活路。

    更重要的是……

    若能从这学堂出去几个进了军中,识文断字,懂些战阵皮毛,将来就是能用的人。

    老贺说过,军中缺的不是能打的莽夫,是能带小队、能看明白军令文书的人。这些人扎进军营,就是我们自己人。

    我得跟明月商量,加开骑射课、基础拳脚。请谁来教?贺伯伯的旧部里,有没有退役的老兵?或者……

    正想着,马车停下了。

    “小姐,到了。”

    我跳下车,推门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干净,新铺的石板缝里还没长草,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

    东厢房那边隐约有说话声,是个老先生的嗓音,慢悠悠的,底下应和的声音却稀稀拉拉,仔细听,好像有一两个人在跟读。

    已经开课了?

    我和云枝对了个眼神,往正屋走。门开着,却没看见明月。

    转头一找,才发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院角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墙角那棵还没长叶的槐树,一动不动。

    “明月?”

    我快步走过去。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一片空茫。

    “阿锦,云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身体不舒服?”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昨天……”她声音发颤,“昨天开课了。”

    我愣住:“昨天?不是说还要再准备几天吗?怎么没告诉我?”

    “我本来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顺一顺,等学生们都安顿了,再请你来看……想给你个惊喜。”

    她睁开眼,眼泪掉下来。

    “可是他们都没来。”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我。

    我接过册子翻开。首页是明月漂亮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列着名字。可如今,这些字迹旁,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崔文远(陇西崔氏旁支)——晨起突发急症,告病。”

    “薛茂才(河东薛氏远房)——家中严令备考明岁童子试,不克前来。”

    “元庆(京兆元氏庶出)——家中有事(议亲),暂不得空。”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也跟着往下沉。云枝凑在旁边看着,气得小声嘀咕:“什么急症议亲……分明是约好了一齐放鸽子!太欺负人了!”

    这册子上二十七个人名,每一个明月都曾登门拜访,耐心说动。如今朱砂批注的鲜红,几乎覆盖了每一行墨字。

    “这是……”我喉咙发紧,抬头看向明月,“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还是他们记错日子了?”

    她看着我,眼神绝望。“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呀?郡主,您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来?”云枝有些不理解。

    明月惨笑一声。

    “我三叔前日来了。他掌管族学,最重‘规矩体统’。当着全家的面说我‘败坏门风’、‘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媚好新政,将家族置于炭火之上’。”

    “他觉得我办学,是学了歪风邪气,是丢独孤家的脸!”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根本不在乎我想教什么!他只在乎,独孤家的女儿,不该有这种念头,不该自降身份,与匠人商贾为伍!他觉得我该好好在家,学管家,学女红,等着嫁人,而不是搞这些‘奇技淫巧’、‘不伦不类’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祖父没说话,父亲也只是叹气。他们不用明着反对……底下那些人,就都明白了。”

    我心头那点关于武艺课、关于军中布局的盘算,此刻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是了。

    独孤家这样的门阀,一个皱眉就够了。

    那些世族看独孤家的脸色,商户看世族的脸色……一层压一层,谁敢来?

    “那东厢那边……”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读书声。

    “两个。”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市卖饼的老王家儿子,南城张寡妇的女儿……只有他们来了。他们不知道这些,只是……只是想认几个字。”

    她终于崩溃了,伏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认真做,只要教的是真东西,总会有人愿意来……我以为我能做点事……可原来……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锦,云枝”,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们,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费了这么多心血,像个傻子一样……结果,别人动动手指,我就一败涂地了。”

    她攥紧了袖子:“我……我是不是该认了?把门关了,东西收了,回家去,听三叔的安排……”

    云枝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圈也跟着红了,想说什么又不敢插嘴,只能担忧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东厢那边传来的、孤单的读书声,一股更强烈的念头顶了上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住明月的肩膀。“明月,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

    “既然他们不来,”我站起身,看向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那我们就出去。”

    “出去?”她喃喃重复。

    “对。”我拉起她,指向院门方向,“学堂的门关着,我们就推开窗。他们不敢进来,我们就站出去。”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办‘开放日’。不,不止一日。我们就在院子里,在门口,摆上桌子。今天教怎么看懂租契,明天教怎么算清账,后天教几招防身的手法……谁来听都行,听完就走,不用报名,不用拜师。”

    明月的眼睛慢慢亮起一点光。

    云枝已经兴奋地开始掰手指头:“小姐,咱们可以先从西市那边开始!我知道好些铺子的伙计都想认字算账,就是没地方学!”

    “可是……我三叔那边……”明月还是有些迟疑。

    “我们教的是实实在在能活命、能过日子的本事。”我打断她,“这些本事,不挑门第。老王家的儿子用得着,宰相家的仆役也用得着。我们不说经义大道理,就说柴米油盐,说怎么在这世道里护住自己那点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睛:“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让长安城都知道,在这里能学到真东西,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些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旁支,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明月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终于被这番话重新点燃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屋里。我直接扯过桌上的空白纸页,拿起笔。

    “第一条,”我蘸了墨,“地点不限于学堂。坊口、市集、只要是有人聚的地方,都可以去。”

    明月在我对面坐下,也抽了张纸,认真地看着我。

    “第二条,内容要实在。”我继续说,“怎么看懂租契、借据。怎么算清粮店的秤、布店的尺。还有基础的律法,田宅买卖里常见的坑。”

    明月点头,提笔记下,笔尖有些抖,但写得很稳。

    “第三条,”我顿了顿,“得教些拳脚。不用多,三五招实用的防身手法。谁来都能学,学了就能用。”

    “第四条,”我越说思路越清晰,“时间要灵活。清晨市集开市时,午后歇晌时,傍晚收工时。谁有空谁来听,听完就走。”

    我们一人说一人记,云枝也时不时的给我们提些小点子,纸上的字渐渐满了。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门外偶尔有车马经过的声音,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但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偶尔的低语。

    “第五,”明月抬起头,眼中有了神采,“得有个名头。不能叫‘讲课’,太正式。叫……‘便民讲席’?”

    “好。不设门槛,不问来处。”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怎么布置简单的场地,需要准备哪些教具,第一次出去该选在哪里。

    中午,我们简单吃了些饼和汤,就着清茶,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停。

    终于,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地点、时间、内容,到可能请的师傅、需要注意的事,都列了出来。

    虽然粗糙,但骨架有了。

    明月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那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眼神。

    她看着桌上那叠纸,轻声说,“我们真的能成吗?”

    我看着她:“不去做,怎么知道?”

    她沉默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窗外传来东厢下课的动静。老先生慢悠悠的脚步声,两个孩童细细的道别声,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纸理了理,递给她一份。

    “明天,”我说,“咱们就走出去。”

    明月接过纸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光的笑容。

    “好,”她轻声应道,目光坚定,“明天就走出去。”

    从学堂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马车里,心里那股火还憋着。

    明月那个三叔,真是个老古板,满口“礼法规矩”,生生把好好一个学堂逼得门可罗雀。正琢磨着明日怎么把“便民讲席”的事办起来,马车忽然一顿,停下了。

    “怎么了?”我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云枝先掀开了她那侧的小帘子,“这还没到家呢……咦?”

    她声音卡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仁坊的巷子窄,前面没车挡道,却有个熟悉的人影立在车旁。

    秦义。

    他穿着身寻常的青布衣,像个坊间随处可见的仆役,可那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时,里头那股子藏不住的精气神,跟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萧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巷子穿堂的风里,“殿下请您移步。”

    “……现在?发生什么事儿了?”。

    秦义没答,只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抿了抿唇,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回头对车里的云枝简单交代:“你先跟车回府。”

    云枝一愣:“小姐,那你……”

    “我去去就回。”我安抚了一句,然后下车。

    秦义没往大路引,反而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巷。我提裙跟上,心里七上八下。杨广这又唱的哪一出?不是说好了“静养”期间少见面么?

    而且要去什么地方?这也不是晋王府的路啊!

    秦义脚步极快,专挑僻静处走。穿过两条荒废的巷子,绕过一片半塌的土墙,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门是旧的,漆色斑驳,上头悬着块木匾,刻着“墨韵斋”三个字,字迹都快磨平了,像个生意萧条、快要关张的老书铺。

    秦义上前叩门。

    三轻,一重,很有节奏。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又迅速合上。片刻后,门才彻底打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站在里头,朝秦义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便沉默地退到阴影里。

    “姑娘请。”秦义侧身。

    我跨过门槛,踏进了这座透着古怪的“墨韵斋”。

    院子里倒是清雅,几丛竹,一口缸。

    秦义引我进了后院书房。满架子书,墨味混着旧纸的霉味。他走到西墙,抽出一本书,手伸进空出的书格里一按。

    咔。

    书架悄无声息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石阶向下,深处烛光如豆。

    我:“……”

    这他妈什么展开??

    秦义侧身:“姑娘,请。”

    我盯着那洞口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七八个“密室囚禁”“先奸后杀”的电影剧情。

    但想到是杨广……算了,要杀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吸了口气,提着裙子往下走。

    石阶比我想的长,转了三个弯,推开尽头的木门。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门口,呼吸都停了。

    ……我靠。

    这地方大得像个地下校场。

    先撞进眼睛的,是东墙整面。从地面到三丈高的穹顶,被一幅巨大的北境军事图完全覆盖。朱砂标出的防线蜿蜒如血河,突厥各部驻牧地用浓墨圈出,旁边蝇头小楷的批注不是战略分析,全是人事黑料:

    “阿史那·沙苾(突厥左贤王)——好晋酒,每岁秋遣使以马换酒,使团中常混细作三人。”

    “云州督尉张守珪——妾室为太子府歌姬所赠,开皇十三年纳,已有二子。”

    “第七烽燧至第九烽燧段……”

    但让我倒抽一口凉气的,是西墙。

    整整七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从余杭到涿郡,用细腻的工笔连成一体。每一段河道旁都贴着数十张纸签,墨迹深浅不一:

    “江都段——需征淮北民夫五万,已圈定宋家庄、李屯等七村,里正已收买。”

    “泗州段——穿越卢氏祖坟,其庶子卢振三日后将在‘千金坊’输尽祖产,画押人已备。”

    “汴州段——土质松软,预算需追加两万金。其中八千流入东宫詹事府,账册在此。”

    ……

    我知道他在琢磨运河。但我没想到,他已经琢磨到这个地步了!连哪里会遇上阻力、怎么解决阻力、甚至怎么利用阻力,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突然蹦出穿越前看《隋唐演义》的画面。

    电视剧里杨广的地下宫殿:纱幔飘飘,美人如云,酒池肉林。

    我眼前这个……行吧。

    编剧没说谎,他确实爱修“地下工程”,就是用途跟电视剧里的不太一样。

    杨广站在那幅运河图前,背对着门。墨黑长发松垮垮用木簪挽着,身上是深青直裰,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支朱笔,正往图上添注。

    听见动静,他笔尖顿了顿,转头看我。

    我们隔着半个密室对视,满墙地图沙沙作响。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什么地方?”

    杨广没回答。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一盏鹤衔芝铜烛台前。

    握住鹤颈,左拧三圈,往下一按——

    咔、咔、咔。连续三声机括响。

    我对面那面看似平整的石墙,同时滑开三道裂缝。每道缝里探出三支短弩,九点淬毒寒星正对着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这才开口,声音平静:

    “第一课:进门永远不要站正中。”

    然后他走向南墙那排紫檀档案架。架子一共有五层,但每层都按衙门分类:“中书”“门下”“尚书”“东宫”“十二卫”。

    他随手从“东宫”那层抽出一份。

    “这是太子明日要呈给陛下的奏章,”他语气平淡,“副本。他写‘晋王静养期间,儿臣愿暂代主持科举’。”

    我心头一凛。东宫明日的奏章,他今晚就拿到了?

    他把纸放回去,又从“十二卫”那层抽出一卷名册。

    “长安十二门,今夜值守的校尉名单。”他展开,手指点过三个名字,“这三个,听本王调遣。”

    ……连城门守将都有他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这间巨大的地下密室。看着那些地图,那些档案,那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的弩箭。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拉开底层抽屉。

    里面是两枚玉玺,还有……已盖好假印的空白太子令、兵部调令。

    他抽出一份“太子令”,上面写着“调东宫卫率三百人,于九月十五赴骊山别院操演”。

    日期是三天后。

    “这份东西,”他把纸轻轻放在案上,“今夜会‘不慎’遗落在两仪殿外。”

    他做完这一切,点了点手上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向我。

    “现在,”他说,“你还想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这密室的中央,被这庞大、精密的系统包围着。

    这里是他的情报中心,也是他的权利中枢。

    我之前就猜过他应该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可我从没想过,会是这种规模,会是这种性质。

    这里不止有百官的动向,还有他们的把柄,太子的印信,甚至……玉玺。

    这些本该锁在深宫禁苑、见光即死的谋逆铁证,此刻就像寻常的账册一样,被他随手抽出、放下,漫不经心地展示给我看。

    此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自以为窥见的那些,陇西的狠,东宫的谋,黄河边的算计人心,不过是他愿意让我看见的。

    连他真实的十分之一都不足。

    剩下的那些:藏在运河图朱批背后的谋划、压在档案卷宗深处的人命、锁在弩机里的决绝……那些他从没让我看过的东西。

    此刻,全摊开了。

    杨广朝我走近,停在我面前一步远。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他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不多。但每一样,都卡在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命门上。”

    “我用了十年,拿到这些。”

    十年。

    他今年开春才正式回长安。

    这些东西,这些地图、档案、假诏……确实不是几个月能备齐的。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运河图纸页泛黄,边缘卷起。

    扫过档案,笔迹有深有浅,墨色新旧不一。

    扫过那些弩机,铜制的机括处,有常年摩擦的油亮痕迹。

    他早就开始布置了。

    早在他“奉旨回京”之前,早在他还能用“晋王”这个身份在长安光明正大走动之前。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在织这张网了。

    密室里死寂。

    我看着烛光下他沉默的侧影,看着那些在墙上投下巨大阴影的地图。

    喉咙发干,我听见自己声音飘忽:“……你就这么信我?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告诉陛下?”

    杨广没回答。

    他走到西墙,掀起一副画,后面露出一扇极隐蔽的铁门。

    “这道门,”他抽出腰间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通向晋王府。”

    咔哒。

    铁门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墙壁是粗糙的石砌,脚下铺着青砖,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提起墙角的铜灯,火光跳进密道,“走一次,你就知道了。”

    我跟进去。

    密道确实不长,但拐了两个弯,坡度向下,每隔几步就有嵌在墙内的机括,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机关。墙壁上偶尔有壁龛,放着油灯。走到尽头,又是一扇同样的铁门。

    杨广用同一把钥匙打开。

    门后。

    我跨进去,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是一间卧室。

    杨广的卧室。

    没有密室的肃杀,没有书房的文雅,没有暖阁的临时感。

    就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纯粹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

    首先闻到的是味道。淡淡的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混着一点药气,还有一种……干净的、男性的味道。

    然后看见床。很大,紫檀木的,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雕花。深青色被褥铺得平整,连一道褶都没有。

    床头的矮几上,有半碗冷掉的药,旁边是一块沉黑的山子石,表面已经被磨得温润。

    窗下有张矮榻,上面随意扔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袖口挽过,衣襟上有一点墨渍,像是写字时随手蹭上的。

    墙上只挂了两样东西:一把柘木角弓,素胎,弓弦松着;一柄乌木剑,鞘身干净得发亮,剑柄缠的皮绳磨得光滑。

    没有书柜,没有书案,没有公文。

    只有“他”。

    他睡过的床,他喝剩的药,他随手扔的袍子,他练过的弓剑,他不知从哪捡回来摩挲着玩的石头。

    我站在门口,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这地方……私密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他朝我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一步远。

    “墨韵斋,地上是书铺,掌柜周先生是我的人。”

    “地下那间密室,放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弩机,百官把柄,玉玺、太子令、私兵布防。”

    “那条密道,”他指了指我身后那扇还未关上的铁门,“只有少数的几个心腹知道。钥匙,只此一把。”

    “至于这儿,”他抬起手,缓缓环顾这间卧室。

    “是我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很深。

    “现在,你都看见了。”

    他向前半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烛火,和我自己有些慌乱的脸。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杨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贯的温雅,甚至没有伪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和那暗色底下首次、完全的坦诚。

    “现在,你看见了。”

    “不披亲王皮,不戴温雅面具,不演兄友弟恭。”

    “剥干净了,就剩下这些。”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

    “现在,我给你选择。”

    “转身,从密道回去,秦义会送你回贺府。今夜之后,你从未见过那间密室,也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静,也很深:“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告诉贺公,告诉陛下。”

    “我可以亲自把这谋逆铁证,全部递到你手上。”

    话落,他的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

    “或者,”

    “留下来。”

    他没说“留下来做什么”。

    但卧室里弥漫的松木香、密道里未散的潮湿气息、还有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全都在说同一句话:

    留下来,走进我的世界。

    走进这间卧室,这条密道,这个布了十年的棋局。

    走进“杨广”这个人,最真实的全部。

    第76章 他的过去

    卧室死寂。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摊开在我面前的一切,弩机的机关、百官的咽喉、长安城门的锁钥。

    十年心血,身家性命,谋逆铁证。他像交账本一样,全摊开了。

    然后说:你可以走。

    空气在这一刻,像被人抽空。

    我看向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试探我。哪怕我现在真的转身就去告发他,他也未必会拦。

    他就这样将自己摊开了,完完整整。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

    眼前的这个他,太陌生了。

    那个谁也看不透、算无遗策的晋王殿下,怎么会,就这样拆掉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把咽喉送到我面前,亲手,毁掉自己的安全?

    他没有回答,他大概不会回答。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等着一个答案。

    走,还是留。

    走?

    我现在转身,从这条密道回去。我还是贺府的养女,他还是“静养”的晋王。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在今夜画上一条冰冷的线。从此,那些生死与共、理想共鸣、甚至我的救夫指南,全都会变成笑话。

    我会后悔吗?

    一定会。

    我可以现在转身,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辽东战场上的白骨垒成山,当江都的刀真的架上他脖子时……我该如何面对那个当年选择了‘安全’的自己?

    留下?

    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事实:

    我要走进的,不是一个温雅亲王的书房,而是一个野心家经营了十年的黑暗核心。

    我要接受的,不是一个完美爱人,而是一个会把弩机和理想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在杀人后擦净手再为我包扎伤口的杨广。

    你怕什么,萧锦?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从东宫他反手构陷时,从陇西他布局杀人时,甚至从他在黄河边念“饮马长城窟”时,你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烧着一把火,能照亮山河,也能焚毁一切。

    你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挡刀,也会冷静的,残忍的、一刀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然后拉着你的手走过尸山血海的男人。

    是那个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利用人性弱点、将人心算无遗策的男人。

    是复杂、矛盾、真实到让你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完整的杨广。

    我又想起那间屋子,那间藏在墨韵斋地下、装满百官咽喉和地图的屋子。

    这一刻,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那些发黄的历史书页里,在那些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帝王传记中,反复窥见过同一种冰冷的逻辑。

    是不是所有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得先有那样一间屋子?

    汉武帝一定有。

    推恩令那卷竹简背后,是诸侯王每一个宠妾和庶子的名字。

    李世民一定有。

    玄武门那一夜,他手里的长安布防图,不会比那面墙上的干净。

    朱元璋更一定有。

    胡惟庸案前,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

    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活人算成数字,把道德撕成废纸。

    可是后来呢?

    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而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万里疆土。

    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而是魏征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指尖最深的烙印,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

    他们都走出来了,为什么杨广……会走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太久?

    十年。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让算计混进呼吸。

    足够让“征民夫五万”,从纸上的墨迹,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

    他不是天生暴君,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

    久到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手段”,哪些已是“目的”。

    久到快要忘了,那个写“长望意难终”的少年,究竟在“望”什么。

    久到快要相信,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这些弩机和把柄……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转身,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

    他会习惯黑暗。

    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计算、牺牲的地图。

    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炀帝”。

    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

    是他衣服上干净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气。是他心跳的节奏,沉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我手指碰到他后背衣料时,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僵硬。

    这个在密室里藏了十年弩机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是个会头痛,会生病,会把衣服随意扔在矮榻上,会捡块没用的石头磨到发亮的……活人。

    而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活人。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里抱着。

    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久到我脸颊贴着的衣料,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杨广。”

    “嗯。”

    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这间屋子……冷冰冰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短促,轻得像错觉。

    是笑。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又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那药……冷了。”

    “嗯。”

    “冷了会很苦。”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清晰了些:

    “本王不怕苦。”

    “……我怕。”我小声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以后不喝冷的。”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下面,有点冷。”

    我说的“下面”,是那间密室。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我呼吸屏住了。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从这里,钉进去。”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剜去。”

    剜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三次。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刺客呢?”半晌,我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三个。”他说,“两人持弩远射,一人持刀近身补杀。我的亲卫赶到时,持刀者已被我反杀,两个弩手……一个被格杀当场,一个重伤,抬回去当夜就咽了气。”

    “弩是南陈水军淘汰的旧制,毒是江南山野常见的配方,查不出任何来路。”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毫无笑意。

    “父皇下旨,三司会审,江南震动。查了两个月,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建康。”

    “最后,以‘陈朝遗孽负隅顽抗,袭杀亲王’结案,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场如此周密、狠毒、几乎成功的刺杀,对象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子,最后竟能用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盖棺定论。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道疤在他平稳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缓缓地,吐了出来:

    “……是太子么?”

    他凝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着我苍白紧绷的脸,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你猜到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过。

    “我也猜到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但没有证据。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证据。”

    永远不会有证据。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不是为他险些丧命,而是为他此刻的平静。

    那种洞悉一切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毒箭和背叛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胸口一道沉默疤痕的平静。

    太累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嗯?”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都怕。”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他没说话。

    枕畔,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比之前更沉,更匀。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落下,他眉心那道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绵长,他彻底沉入了睡眠。

    我收回手,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看着他。

    睡着的杨广,陌生得让人心惊。

    所有属于“晋王”的深沉、算计、冷锐和压迫感,全都消失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

    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像个累极了、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我忽然想。

    他十八岁时,放在我那个时代,正是刚进大学、在球场挥汗、为期末论文头疼的年纪,就已经被亲兄长用淬毒的弩箭瞄准心脏,就已经被父皇用“重用”的名义放逐到权力边缘。

    所以,才有了地下那间屋子。

    这不是天性嗜血,是活下来的本能,是把所有痛楚和背叛都嚼碎了,咽下去,浇筑成的甲胄。

    那间屋子里没有温情,只有生存的算术。

    心口那点酸软,忽然混进了一丝沉重的涩。

    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可能做的事找理由。那些史书上的“征发无度”“穷兵黩武”,错了就是错了,任何个人的伤痕,都不该让千万百姓的骸骨来填平。

    我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我知道史书已将他钉死,他是后世口中的‘炀帝’。

    可是……

    我看着他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无意识追着最后一点天光而侧卧的姿势。

    我爱上的这个人,他还不是隋炀帝,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只是,晋王杨广。

    史书评判的是那个完成时的、盖棺定论的符号。

    而我爱上的,是这个进行时的、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活生生的人。

    我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个已被写定的暴君符号。我要救的,是此刻这个还未成为符号的,具体的人。

    哪怕最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我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他,年轻的他,还没有走上暴君之路的他。

    不是透过史书的尘埃,而是在这昏暗摇曳的静谧里,看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

    然后,选择爱他。

    并为了这个“爱”,去对抗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我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上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好像这样就能更长久、更不打扰地,守着他这片难得的安眠。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平日里那双眼睛太深,此刻阖上了,才显出睫毛原来这样长,这样密。

    我忽然想起云枝妆匣里那柄最好的小狼毫,笔尖的毛也是这么细密温顺。手指在裙子上动了动,有点想……伸过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

    但手刚抬起来一丝,就顿住了,怕吵醒他。

    他现在需要睡觉。

    视线往下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停在他的唇上。原来他下唇中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纹。只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放松时,才会隐约显现。

    然后,就落到了他松开的衣襟处,那片裸露的胸膛上。夕阳在那里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胸口的肌理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那道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横亘在紧实的皮肤上,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异常清晰。就是这道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心口蓦地一疼。

    手指再次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抚平伤痛的小心翼翼。

    我想碰一碰那道疤,哪怕只是隔空。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敢落下。怕弄醒他,也怕……惊扰了这份仿佛偷来的、过于珍贵的宁静。

    最后,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那孩子气的唇纹,那道沉默的伤疤,还有他胸口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起伏。

    原来,我两辈子没谈过恋爱的心,在这样安静地守着一个人沉睡时,会变得这么满,又这么软,像被春日晒暖的溪水缓缓浸透。

    日头西斜,暖金色的光斑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无意识地追着那点暖意,更深地陷进枕头,像个贪暖的猫。

    光渐暗,暮色如潮水漫进屋子。

    我抱着膝盖,在矮凳上缩成小小一团,看着他沉睡的轮廓在昏暗里变得模糊而温柔。腿脚早已麻了,却舍不得动。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屋里彻底被蓝灰色的昏暗吞没,又过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已经漆黑。

    他动了。

    睫毛颤了颤,缓缓掀起。

    初醒的眸子里蒙着水雾,望着帐顶,目光缓缓移动,在昏暗中逡巡,然后,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好几息,眼中的茫然渐渐化开,被一种深沉的、柔软的恍然取代。恍然我真的就在这里,在这片昏暗里,守了他这么久。

    然后,很慢地,他唇角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简单、真实、因初醒而显得格外柔软的笑。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化开了所有冰封的幽暗。

    他没说话,只是在昏暗里朝我伸出手。

    手臂从锦被中伸出,准确地碰到我冰凉的手腕,握住,轻轻一带。

    我腿脚酸麻,低呼一声向前跌去,膝盖撞上床沿,上半身却结结实实扑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中衣,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另一只手臂环过来,稳稳揽住我的腰背,将我按进怀里。

    “别动。”他声音带着浓重睡意,沙哑地拂过我耳畔,“让我抱会儿。”

    我僵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夜色浓稠,将我们包裹。他的手臂环得很稳,下巴轻抵我发顶。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和窗外遥远的晚钟。

    白日里密室的寒意、旧伤的冰冷……都在这片温暖里,一点点化开了。

    “饿不饿?”他忽然闷声问。

    我一愣。

    肚子就在这时,异常清晰地“咕噜”一声。

    在这极静的黑暗里,声音响亮得让我浑身一僵,脸上轰然烧烫。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胸膛震动。“看来是饿了。”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怎么不叫醒我?”

    我把脸死死埋进他衣襟,闷声:“……忘了。”

    “忘了?”他尾音上扬,明显不信。

    一只手松开我的腰,指尖轻捏我的耳垂。“凉的。”又滑到我脸颊,“脸倒是烫的。”

    废话。

    丢死人了……

    我内心哀嚎,更紧地往他怀里缩。

    他似乎被取悦,低笑从胸腔传来。

    “起来吧。”他说着,手臂却未松,带着我一起慢吞吞坐起。

    黑暗中,我们并肩坐在床沿。他手臂还松松环在我腰侧,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能走吗?”他低声问。

    我试着动脚,一阵酸麻刺来,忍不住“嘶”了声。

    他低叹,手臂穿过我膝弯,稍一用力。

    天旋地转,已被他打横抱起。

    “抱紧。”他抱着我,步履沉稳地向门口走去。

    我下意识环住他脖子,靠在他肩头,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模糊而清晰。心跳稳健,怀抱安稳。

    第77章 等锦儿再长长

    夜色温柔,前路未明。

    他抱着我穿过昏暗的廊道,推开一扇门,暖黄的光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正厅,是一间临水的暖阁,窗下铺着软垫,矮几上已布了菜。

    四样小炒,一盅汤,两碗晶莹的米饭。清蒸鲈鱼、蒜蓉芥蓝、一道看起来像是菌菇炒肉片,还有碟金黄的炒蛋。简单,却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管家张伯垂手立在门边,看见杨广抱着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恭声道:“殿下,萧姑娘。饭菜备好了,可要温酒?”

    “不用。”杨广把我放在软垫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先退下吧。”

    张伯应声退下,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我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方才蹭得有点皱,不过好歹比夜探那套丫鬟裙体面些。

    可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被自家殿下抱着出现在饭厅……

    我忍不住抬头看杨广:“你家管家……挺淡定啊。”

    他正拿起汤勺,闻言抬眼看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语气却是理所当然的:“府里的人,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看不见。张伯在王府十五年了。”

    十五年。

    我算了算,那应该是杨广刚被封亲王的时候就在了。

    这样的人,嘴比铁锁还严。

    我捧起饭碗,扒了一口。米粒饱满,温度刚好。

    对面,杨广也端起了碗。

    他吃饭的样子很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筷子在几个菜碟间移动,每样都夹一点。

    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窗外隐约的水声。

    我咽下一口饭,看着他安静吃饭的侧脸,脑子里那个“救夫计划”又自动弹了出来。

    得再加一条:让他按时吃饭。

    这念头一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列的几条,什么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听着都像要干大事。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什么的,琐碎得像老妈子念叨。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能在密室里算计天下、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能随手摊开十年布局的晋王殿下,此刻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夜宵。

    他也会饿,饿了也要吃饭。吃晚了,胃会疼。这个认知简单得可笑,却又真实得让我心头一软。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没什么,”我低头夹了块鱼,“就是在想……你平时都这个时辰用饭?”

    他顿了顿,筷子落回碗里:“不一定,有事就晚些。”

    “多晚?”

    “处理完为止。”

    我抬头看他:“那要是处理到天亮呢?”

    “那就天亮吃。”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

    “嗯?”

    “你这样不行。”

    他挑眉看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张伯能这个时辰立刻端上热菜,说明厨房一直备着。你府上的人都知道你吃饭没个准点,所以十二个时辰灶火不熄,对不对?”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我往前倾了倾身,“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餐,到点就吃。朝事再急,也不差那一顿饭的工夫。”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一种……新鲜的打量。

    “锦儿这是想管本王的起居?”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我答得干脆,“我管了,你有意见?”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我见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在烛光里清晰无比。

    “没有。”他重新拿起筷子,“你管。”

    两个字,轻飘飘的。

    我反倒愣了。

    我以为他会说“朝政繁忙,身不由己”,或者“本王自有分寸”,甚至可能干脆不理我。

    我低头继续扒饭,鱼肉鲜嫩,汤汁入味,可我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吃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做什么都很认真。杀人时认真,算计时认真,此刻吃饭也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突然想起金城县那夜,他手臂中刀,血流了半身,一边包扎还一边处理事情。还有文思阁那三日,我们熬到后半夜,他眼底全是血丝,却还强打精神推敲章程。

    这个人,对自己也那么狠。

    “殿下。”我又叫他。

    “嗯?”

    “你……”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知不知道,人要是总饿着,或者吃得不规律,会短命的?”

    他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

    “知道。”他说。

    知道?我一怔。知道你还这么干?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太医说过,张伯说过,秦义也说过。”他缓缓道,“都说‘殿下当爱惜贵体,饮食有时’。”

    “那你还?”

    “没人在意。”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他们说归说,本王做归做。久了,便没人再说了。”

    我:什么人啊?

    人家劝你也是担心你,怎么就不在意你了?你不听他们难道还能一遍一遍地说?人家怕你发疯,怕触怒你啊!

    我才不怕!

    “那以后就我管。”我说,“我说了管,就真管。你要是不按时吃饭,我就……我就天天来你府上看着你吃。”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好。”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芥蓝,放进我碗里。

    “你也吃。”他说,“瘦。”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越这几年,跟着老贺习武,虽说没练出多夸张的肌肉,但绝对跟“瘦弱”不沾边。

    “我哪儿瘦了?”我理直气壮的抗议。

    他瞥我一眼,没说话,视线却慢悠悠地,从我脸上往下滑。经过脖颈,在衣襟上方顿了顿,就那么短短一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目光,有点深。  ???

    什么意思?

    死眼睛看哪呢??

    他说的‘瘦’……是?!

    脸上“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

    “我、我才十六!”我口不择言。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完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听懂了?!

    死嘴到底在说些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杨广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纯粹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温柔的光。

    “嗯,”他点头,声音里笑意未散,“锦儿才十六。”

    他顿了顿,看着我通红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王不急。”

    “有些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我心跳失控的弧度,“是得等锦儿……再长长。”

    我:“……”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得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疯狂蹦跶。

    我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你堂堂现代女性,熟读各种网络段子,网盘800个g,理论知识丰富,居然在耍流氓这事儿上输给一个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丰富的知识储备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人的反击”。

    可一抬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他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气音,淡淡补了一句:“怎么?本王说错了?难道锦儿……很急?”

    “急”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又轻又长,像带着小钩子。

    脑子里那堆现代知识储备瞬间被炸成了烟花。

    ……妈的,知识果然不等于战斗力,更不等于脸皮厚度!

    我瞪着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吃、饭!”

    说完,我立刻把头埋回饭碗,疯狂扒饭。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对面那人压都压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饭后,张伯带着人进来撤了碗碟,又端上两盏清茶。杨广端起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向窗外夜色。

    “接下来三日,”他重新开口,指尖无意识的敲着桌子,语气很平,“长安城会有场戏。”

    “郑家那姑娘,已被安置在一处稳妥地方。”

    我点头,等着他往下说。既然说了‘安置’,便绝不仅仅是藏起来那么简单。

    果然,他继续道:“三日之内,依然会在水月庵发现她的尸首。然后,郑家会哭诉到御前,世家们会推波助澜,所有人都会说,是本王逼死了她。”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这盆脏水,他们会泼得又狠又急。所以接下来几日,长安城里,晋王府外,你会听见许多声音。骂我的,唾我的,替我‘惋惜’,实则看热闹的的。”

    我的心揪紧了,这人怎么对自己都这么狠,名声都不要了?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们把戏做足,等他们把罪名扣死,等他们以为本王再无翻身之日。”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第四日,刑部侍郎高颎会‘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发现昏迷不醒的郑小姐。”

    高颎。

    那是连陛下都敬三分的老臣,太子和晋王,他谁也不沾。

    我立刻明白了:“你要让她‘自己’出现,让高颎这个‘铁面判官’来做这个人证?”

    “她会告诉高颎,”杨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自己是如何从东宫逃出,如何被人打晕掳走,囚禁数日。至于谁掳的她……”

    “她会说,昏迷前恍惚听见,有人提过‘太子’二字。”

    这条计,环环相扣。不仅洗清自己,还要将脏水精准地泼回去。

    “可是,”我想到最危险的一环,“你如何能笃定,她到了堂上,不会反口咬你?虽然她父亲放弃了她,可她还有家人吧……万一太子拿她在意的人胁迫,怎么办?”

    杨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掌控一切的从容。

    “正因她还有在乎的人,她的母亲,兄长,她才不敢乱说。”

    “她兄长在国子监,连续三年考评都是‘上上’,今年本该外放实缺。但能否真去上任……”他淡淡道,“本王说了算。”

    “她母亲去年在洛阳西郊置了六十亩水田,地契上的名字……有点意思。”

    “每一样,都足够让她学会,在什么地方,该说什么话。”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他给出了选择,说真话,这些都能保住;说假话,一切化为乌有,郑小姐没得选。

    “所以这三日,”我缓缓吸了口气,“你就任由所有人骂你,唾你,把你说成十恶不赦的暴戾之徒?”

    “对。”他点头,“让他们骂够,骂透,骂到所有人都觉得,晋王这回彻底完了。”

    “然后第四日,高颎‘救下’郑小姐。第五日,真相大白。”

    屋里一时安静。我看着烛光下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英俊,深沉,此刻却像一副完美无瑕的面具,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你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紧绷的认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亮光,“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广看着我,没立刻说话。

    他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我那张过于认真、甚至有点“终于轮到我上场了”意味的脸。

    就这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小几,伸手过来。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锦儿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

    “若非你心细,冒险查出郑小姐的踪迹,这步棋,便要少了一记能让太子彻底闭嘴的杀招。这一步……原是本王算漏了。”

    “所以,剩下的,”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温暖,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交给本王就好。”

    “本王的锦儿,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和郡主商议学堂章程,去西郊马场跟裴秀赛马,去尝尝你惦记了许久、西市那家新出的胡饼……”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长安的风雨,自有本王来挡。”

    “告诉你这些,”他声音更低了些,那点笑意在唇角蔓延开,染上了清晰的戏谑,“只是怕……”

    他故意停在这里,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

    “怕某些人,听见外头风言风语,看见人人唾骂本王,心里一着急——”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又去磨炼她那身翻墙越户的‘好本事’。”

    翻墙越户这四个字一落,我突然想起了那身皱巴巴的丫鬟裙,闪过暖阁昏暗的光线下他错愕又调笑的眼神,闪过那个带着墨香、滚烫、反客为主的吻……

    一下子又羞又恼,还有种‘怎么每次对上他都好像要吃亏’的憋屈。

    “……谁、谁愿意翻墙啊!”我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有正事!”

    “好,”他点头,从善如流,语气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有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接下来几日,本王还需在府中‘静养’。”他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府门依旧不会开,外客一律不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所以,这次就当提前报备。”

    “正事也好,闲事也罢,你若想见本王,就让秦义递话,或者……”

    “走密道。”

    手从发顶滑下,轻轻按在我肩上。

    “别再翻墙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

    “……知道了。”

    杨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发顶。然后直起身唤了一声:“秦义。”

    暖阁的门无声地开了半扇,秦义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笔直的像个木头桩子。

    “送萧姑娘回府。”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侧门。”

    “是。”秦义应得干脆,侧身让开道。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广还站在烛光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姑娘。”秦义在前头低声提醒。

    我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秦护卫。”我清了清嗓子,喊马车外那人。

    “是。”车帘外立刻传来回应,稳稳的。

    我手指头抠着走前杨广给我那张披风边上的绣线,“殿下常喝的那碗药……是治什么的?”

    外面安静了一下。只有马蹄声,哒,哒,哒。

    然后秦义的声音才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早年随军在边关落下的根。北地风寒,伤了肺经,天气转凉或是操劳过度,夜里便会咳,睡不安稳。”

    “太医没开方子调养?”我问。

    “方子开了许多。”秦义顿了顿,“只是殿下政事繁忙,时常……错过服药的时辰。”

    错过时辰。我又想起了他卧房的那晚冷掉的药,好像能看见那碗药在书案一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的样子。

    车里又静下来,我盯着自己裙摆上被蹭脏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冰糖雪梨。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呢。

    但上辈子咳嗽,我妈就给我炖这个。甜的,润的,梨肉炖得软烂,喝下去喉咙很舒服,比药好多了,还有能润肺止咳。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冰糖。雪梨总该有吧?

    没有冰糖的话,蜂蜜也行。

    要不……试试?

    马车慢下来,停了。

    秦义拉开车门。月光挺亮,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踩着脚凳下车,夜风呼地扑过来,吹得披风领子上的绒毛直往脸上蹭。

    “秦护卫。”我转过身,拢了拢披风。

    他微微躬身:“姑娘何事?”

    “明天酉时,”我看着他说,“你来一趟,行吗?”

    他没立刻答,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下文。见我没再说别的,就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手刚碰到门板——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云枝提着盏绢布灯笼,从后院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照出一脑门的汗。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满得快溢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爷都要派人去晋王府要人了!”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先是一懵。

    等等。

    “老贺……知道我去晋王府了?”我愣愣地问。

    云枝没答话,只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猛地回头。

    后门屋檐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高大,魁梧,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不是贺弼是谁。

    我头皮一麻。

    “贺伯伯……”我小声喊了一句,脚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贺弼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啧,跟我上辈子期末考砸了,被我爸从网吧拎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知道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

    “晋王那小子,”贺弼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不善,“是脸上刻了花,还是脑门上镶了金?”

    “贺伯伯!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贺弼冷哼一声,“没刻花没镶金,你大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往人府上跑什么?”

    “我……我有正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正事?”贺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纰漏的兵器,“什么正事非得这个时辰办?什么正事非得你一个姑娘家去办?”

    我被问得噎住。

    总不能说“我去看了他的地下密室,然后看着他睡了几个小时,睡醒后我俩还商量了怎么搞垮太子”吧?

    “反正……就是正事。”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贺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忽然疲惫下来,“回去睡觉。”

    我愣住。

    就……这么完了?

    “贺伯伯,您不骂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骂你有用?”贺弼瞥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无奈,还有种自己家品学兼优的闺女被校门口黄毛骗走了的憋闷,“骂了你就能长记性?就能离那小子远点?”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看着我那副鹌鹑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无奈,甚至带着点认命。

    “滚滚滚,”他背过身,冲我挥挥手,“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下次再晚回来……”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记着提前递个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头。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就……过关了?

    夜风确实凉,吹在脸上刺刺的,可我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在外头疯玩到天黑,回家发现桌上还留着饭,锅里还温着汤。

    云枝凑过来,拉拉我袖子,“走吧小姐,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往里走,咕哝着,“老贺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了?”

    云枝扭过头,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小姐,”她拖长了调子,“你心里想着谁,咱们府里头,从老爷少爷到门房马夫,再到厨房烧火的王婶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啊?”

    我:“……”行吧。

    走到自己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云枝,”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咱们府里……有没有梨呀?最好最新鲜的那种。”

    “梨?”云枝眨眨眼,“有啊,今儿早上庄子上才送来的秋梨,说是汾州产的,又甜水又多,老爷还夸呢。”

    “那……”我手指头绞着披风带子,“有没有冰糖?”问完觉得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两句,“就是最清最透的那种糖,一块一块像冰似的。”

    云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说的……是不是‘糖冰’?”她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南方进贡,陛下赏了些下来,各府都分到点儿。咱们府也得了一小匣,王婶子可金贵了,说要等年节用。”

    “对!就是它!”我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明天能不能给我要点?”

    云枝没立刻答,她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小姐,”她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这金贵东西……想干啥?”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手指头开始绞披风带子:“就……就想……炖个汤。”

    “炖汤?!”云枝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小姐!你连烧火先点哪根柴都分不清!你要炖汤?!”

    我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学嘛……”

    云枝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慢慢、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料子名贵、陌生的深青色披风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还有点兴奋:“小姐……”

    “嗯?”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要炖汤……给晋王殿下……送去吧?”

    被看出来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嘟囔:“……就……嗯……他好像……晚上有点咳……”

    云枝追问:“你俩亲了吗?”

    我:???这话题跳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想编个瞎话骗过去,但看着云枝写满了八卦,还有‘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不行,但云枝显然看见了。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我就知道!我磕的CP发糖了!!’的狂喜光芒,嘴巴张开,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云枝被我捂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拼命点头,示意她懂了,她不会声张。

    等我松开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终于开过光的宝贝。

    云枝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啥时候亲的?亲了几次了?什么感觉?”

    我耳朵根发烫,伸手推她:“你差不多得了啊!!”

    “行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导致表情有点扭曲。

    “我现在就去‘求’王婶子。糖冰是吧?秋梨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特意加重了‘求’字,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为了小姐你的‘幸福’,这趟腿我跑了!

    看了看我,然后又补充道,“后续进展……也要告诉我哦!”

    我被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脸热,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云枝笑嘻嘻地应了声,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看那背影,不像是去准备炖汤材料,倒像是去挖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鼻尖又嗅到那股干净的松木冷香。

    回到房里,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了那张薄薄的‘救夫指南’。

    月光稀稀拉拉漏进来,我眯着眼,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掠过那些‘防宇文化及’、‘稳李渊’的字样,直接停在了最后一条。

    杨广本人,问题:太急,太独。

    我拿起笔,在下边那句“让他多睡觉”前面,打了个小小的勾。

    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让他注意身体”,后面补上:食疗(冰糖雪梨)。

    写完了,我看着那两行新添的字,再看看上面“太急,太独”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些“征辽东”、“开运河”的大事,听着吓人,又作死,可那都是他当皇帝以后的事儿了。

    现在,他还不是皇帝,他连太子都不是。

    我捏着那张纸,靠在妆台边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他那间卧室,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头那盏油尽的灯,还有半碗冷掉的药。

    不知道他现在睡没睡。不知道那碗药,今晚喝没喝。

    那些宏图大业,那些天下棋局,先放放。

    现在,眼下,我够得着的,就一件事:让这个叫杨广的男人,活得像个正常人。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记得喝药,夜里咳嗽的时候能有一碗温润的甜汤。

    而不是在密室里熬到两眼发红,把自己累到旧伤复发,咳起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一个人对着满墙地图算计到天明。

    我得先把他这个人,从那条名为“皇权”的冰冷轨道上,往“人”这边,拽回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从一碗冰糖雪梨开始。

    第78章 灶头萧学徒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云枝从被窝里挖出来了。

    “小姐小姐,快起!你昨儿个自己说的,辰时三刻要到西市坊口和独孤小姐汇合!”

    我迷迷瞪瞪坐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对了,便民讲席,第一天开张。

    我手忙脚乱地洗漱,随便扒拉了两口粥,换上最不起眼的藕荷色旧襦裙,对着铜镜照了照。嗯,像个普通人家识点字的小娘子,不是贺府那个娇养的萧姑娘了。

    “走!”我揣上昨天和明月一起写好的几张“讲义”,带着云枝,鬼鬼祟祟从后门溜了出去。

    没办法,要是让老贺知道我一大早上街摆摊,估计又得吹胡子瞪眼。

    西市坊口,晨雾还没散尽。

    明月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身月白的素净衫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朴素的丫鬟。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和一点小小的兴奋。

    场地选在坊墙根下一小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我们合力把一块简陋的木牌子支起来,上面是我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大字:“便民讲席(免费)——今日讲:租契、工约里那些坑死人的黑话。”

    摆好牌子,我和明月并肩站好,然后……就开始干等。

    早市刚开,人流熙攘。

    卖菜的、吆喝早点的、赶着上工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瞥一眼我们的木牌,脚步不停,眼神里带着好奇、疑惑,或者干脆是‘这俩小娘子闹啥呢’的不解。

    秋寒料峭,站了一会儿,手脚都开始发凉。明月悄悄碰了碰我:“阿锦,好像……没人来?”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万事开头难!咱们……咱们主动点!”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亮又和气:“各位叔伯婶娘,大哥大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不讲大道理,就讲讲咱们庄户人家、租赁铺面最常碰到的租契文书!教大家认认里头常有的坑人话!”

    声音散在风里,效果甚微。

    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围过来,嘻嘻哈哈看了会儿牌子,又跑了。

    喊了快半个时辰,嗓子有点哑,信心跟晨雾一样快散光了,明月也有些气馁。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妇人紧紧攥着个布包,脸色苍白地挤了过来。

    “姑娘……姑娘真能念契?”她声音发颤,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能,您慢慢说。”明月温声道。

    妇人哆嗦着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正、却已揉得发皱的纸:“俺、俺男人前年没了,欠了济生堂一笔诊金。前几日,药铺掌柜领着人来说,有桩好事……说贵人府上缺使唤人,签了这‘雇工契’,一个月三百文,管吃管住,工钱直接抵药钱……”

    她呼吸急促起来:“俺……俺不认字,可那掌柜指着天发誓,说是正经活计,就三年。俺就……就让我家小妮儿按了手印,跟着人走了。”

    妇人把纸递过来,手抖得厉害:“可、可小妮儿一走……俺这心里,就慌得没着没落……”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纸质比普通契书厚实些,墨迹浓黑。

    开头几行确是寻常的雇佣文约,可目光往下扫,我后背瞬间渗出寒意。

    “大婶,”我尽量让声音稳住,指着其中一行,“这上头写的,不是‘雇工契’。”

    “这是‘典身契’。上头写着‘自愿典身,钱人两讫,生死不论,听凭主家处置’。”

    妇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没听懂。

    “典……典身?”

    “就是卖身。”明月的声音也发紧,指着末尾一处朱砂手印和模糊墨迹,“这里,典价是……十五贯钱。不是雇工,是用十五贯,把你女儿买断了。”

    “十五贯……买断了?”妇人喃喃重复,身体开始摇晃,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说是去做工,三年就能还清那债……十五贯、十五贯就把我妮儿买断了?!”

    她粗糙的手捂住脸,肩胛骨剧烈地起伏。

    那一刻,我和明月都沉默了。

    早上那点因为冷清而起的沮丧、因为尴尬而生的退缩,被大婶这绝望的颤抖击得粉碎。

    “大婶!大婶您先别慌!”我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蹲下身与她对视,“这契上有手印,有保人画押,有药铺掌柜作保,白纸黑字!这就是凭证!咱们得赶紧报官!”

    妇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里是滔天的悔恨和绝望:“官……官老爷能管吗?人都被带走了……”

    “当然得管!”我斩钉截铁,声音拔高,“这是骗卖!用假契拐卖良家子!光天化日,王法何在?!”

    明月立即转向自己的贴身丫鬟,“杏雨,你赔这位婶子去报官,知道该找谁吧?”

    “是。”杏雨屈膝一礼,转向那妇人,声音利落,“婶子,走吧。契书拿好,咱们去衙门讨个公道。”

    妇人的眼中还有些茫然,但杏雨那沉稳的姿态仿佛给了她一丝支撑。她将那张契书死死按在怀里,被杏雨轻扶着手臂,踉跄着去了。

    瘦小佝偻的灰色身影,与挺直利落的青色身影,一起消失在街角。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为浆洗坊做工的大婶,想知道工契上“伤病自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是半大少年,蹲在远处,眼睛却一直瞟着我们这边,似乎想学认字,又不敢靠近。

    我和明月就蹲在坊墙根下,对着新问题,一点点掰碎了讲。

    等日头升高,早市散去,我们也准备收摊了。

    “阿锦,”明月收拾着木牌,轻声说,“原来教人认字不难,难的是……教人知道被欺负了,该往哪儿走第一步。”

    “嗯,”我点头,心里沉甸甸,又有一股热气在胸腔里慢慢腾起,“所以咱们教的,不能只是字,得是……能让人往前走一步的路。”

    哪怕那一步,只是指向官老爷的一根手指,也比永远困在契纸的墨字里强。

    中午回府,我胡乱塞了几口饭,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身份瞬间从“坊口萧先生”切换成“灶头萧学徒”。

    王婶子看见我挽袖子,吓得差点扔了锅铲:“小姐!您这是要干啥?想吃啥吩咐一声就行!”

    “王婶子,今天我想自己试试,”我指着案板上云枝早就备好的几个水灵秋梨和一小包珍贵的糖冰,“做冰糖雪梨。”

    “冰糖……雪梨?”王婶子一脸茫然,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梨子还能跟糖冰一块炖?姑娘,这、这听着可不像能吃的东西啊……梨子生吃润,糖冰冲水甜,搁一块煮成水垮垮的,算个啥?”

    我没办法解释这是穿越者的常识,只能硬着头皮说:“书上看的古方,说是润肺特别好。我想试试。”

    王婶子将信将疑,但拗不过我,只好在旁边守着,嘴里不住念叨:“火别太大……哎哟水少了……糖冰不是这么放的……”

    第一回合,宣告失败。

    我水放少了,光顾着跟王婶子说话,回头一看,小陶罐里直冒焦烟,赶紧手忙脚乱撤了火。罐底黑乎乎一层,糖浆烧成了炭,梨块蜷缩着粘在上面,用筷子一捅,梆硬。一股焦苦味弥漫开来。

    云枝捏着鼻子进来:“小姐……这就是‘古方’?”

    我:“……失误!纯属失误!”

    第二回合,我谨慎多了。

    水放得足足的,心想这下总不会糊了吧?小火慢炖,我搬个小板凳守着,眼睛都不敢眨。炖啊炖,炖到梨块都快化在汤里了,我喜滋滋地尝了一口……

    呃,这味道怎么跟白水泡梨渣似的?甜味淡得跟没有一样。

    “小姐,”云枝尝了一勺,诚实地说,“像刷锅水带了点梨味儿。”

    我:“……”

    王婶子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里写着“我说啥来着”。

    第三回合,我撸起袖子,发狠了。就不信了!

    仔细回忆老妈炖汤的架势,水比梨块高一点点就行。糖冰不敢豪放了,数着颗粒放。火呢,就留那么一簇温柔的小火苗,让陶罐舒服地咕嘟着。

    我蹲在灶眼前,像只守着宝藏的猫,全神贯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渐渐飘起一股……一种说不出的甜香。不是点心铺子那种腻人的甜,是清清爽爽、带着水润气的甜,闻着喉咙好像都舒服了点。

    王婶子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诧异:“咦?这味儿……还挺正?”

    我小心翼翼揭开盖子。

    白汽“噗”地腾起,朦胧散去后,罐里的汤色是漂亮的浅琥珀色,梨块炖成了半透明的莹黄,懒洋洋地卧在润泽的汤汁里。用勺子轻轻一点,梨肉便软软地陷下去。

    成了!

    我赶紧舀了一小勺,吹了又吹,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温热的、清甜的滋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梨子的香气混着冰糖那种干干净净的甜,滑溜溜地钻进喉咙,暖洋洋的一路往下,舒服得我眯起眼睛。

    “云枝!王婶子!快尝尝!”我把勺子递过去。

    云枝喝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喝!小姐!真的好好喝!又润又甜,一点也不腻!”

    王婶子也抿了一口,咂摸半天,点点头:“奇了……梨子这么炖,倒是把那股子生涩气炖没了,糖冰的甜也进了梨肉里,汤清味润……小姐,这方子,有点意思!”

    被专业人士肯定,我尾巴(如果我有的话)差点翘到天上去。

    嘿嘿,穿越者的智慧!

    高兴完了,正事要紧。

    我指挥云枝找来一个带盖子的白瓷盅,圆肚细颈,釉色温润。我把梨块和汤汁仔细舀了进去,盛到八分满,盖好盖子。剩下的,分进几个青瓷碗里。

    “云枝,这碗给贺伯伯,这碗给阿兄送去,”我把青瓷碗递给她,“就说……我新琢磨的点心,给他们润润秋燥。”

    云枝抿嘴一笑,端着碗走了。

    我守着那盅白瓷炖盅,心里美滋滋的,正寻思着杨广喝完得啥表情,贺伯伯那大嗓门就在厨房外响起来了。

    “丫头!躲这儿捣鼓啥呢?”

    贺弼晃了进来,手里端着只空碗,正是刚才云枝送出去的青瓷碗之一。

    喝的真快!

    他咂咂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灶台上一扫,精准地落在我手边那白得晃眼的瓷盅上。

    “这盅瞧着不错,”他大手直接就伸过来,“比我那碗强,我尝尝。”

    眼看他手指就要碰到盅盖了!

    我脑子一空,直接伸手按在了盅盖上,挡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

    老贺的手停住了。他看我,我也看他。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按着盅盖的手心有点冒汗,我这反应是不是太明显了……?

    老贺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他嘴角慢慢向上扯开,眼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浑厚,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我说呢!用这么俏生生的盅,单独摆在这儿,跟供宝似的!”

    我被他笑得满脸通红,按着盅盖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行了行了,”老贺笑够了,不再去碰那白瓷盅,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给那小子留的就直说呗,跟你老子我还藏藏掖掖的?”

    我耳朵根都烧起来了,小声嘟囔:“谁藏掖了……”

    “还不承认?”他挑眉,下巴朝白瓷盅一点,“这阵仗,瞎子都瞧出来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得,”贺弼见我这副样子,也不再逗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来,侧过半张脸。他这次没笑,脸上那点逗趣的神情也淡了,语气听着随意,但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哦对了,你在这儿炖你的甜水儿,外头可是要翻了天了。”

    我擦盅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今儿一早,不知道哪个棺材铺子发善心,在西城外乱葬岗子边上,‘送’了具新鲜女尸出来。”贺弼抱着胳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硬。

    “穿的是好料子,身边还压着份血糊啦茬的‘绝命书’,指名道姓,说是被晋王逼迫,走投无路才自尽的。荥阳郑家那边已经闹开了,哭天抢地要讨说法。现在长安城里,唾沫星子都能把晋王府的门楼子给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骤然绷紧的脸上,像是在掂量我的反应。

    果然,和杨广料得分毫不差。这脏水,当真泼得又急又狠。

    幸好他提前告诉了我,不然,乍闻这样“铁证如山”的噩耗,我怕是真会乱了方寸,说不好一着急真又跑去翻晋王府的墙了。

    “这些话,……贺伯伯信吗?”我放下擦了一半的盅,手指抠着微凉的瓷壁。

    “老子信不信顶个屁用?”他哼了一声,“现在尸首和遗书‘信’。那小子这回,怕是掉进黄泥里了。”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黄泥而已,洗洗就掉了,假的真不了。”

    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哪怕知道这是局,可一想到外面那些铺天盖地、有鼻子有眼的唾骂,那些脏水全都泼在他一个人身上……心里头还是揪得难受,闷得发慌。

    贺弼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下回给我和你阿兄那份,糖少搁点!齁甜!”

    脚步声远去了。

    酉时初刻,秦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贺府门口。

    “秦护卫。”我把用干净软布包好的白瓷炖盅递过去,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给殿下。是……冰糖雪梨,我做的。跟他说,润肺的。”

    秦义伸手来接,动作平稳。但在指尖碰到盅壁的刹那,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我猜,他脑子里这会儿肯定在嘀咕:

    ‘老子是晋王府头号护卫,在你这干上外卖小哥了?’

    当然,这话他死也不会说出来。那停顿短得也像没发生过,他稳稳接过炖盅,像接过一道军令。

    “是,属下告退。”

    深夜,我正对着一堆便民学堂的规划草图打哈欠,门房来报,秦护卫又来了。

    我跑到前厅,秦义默默递回那个白瓷炖盅。洗得干干净净,内外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殿下用完了?”我接过,心里有些忐忑。

    秦义:“嗯。”

    “殿下……可说了什么?”

    秦义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殿下吩咐,让属下明日酉时,再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还要!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好,知道了。”

    秦义行礼退下。我抱着微温的空盅回房,把它小心放在桌上。盅壁光滑,残留着一点清水的气息,还有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墨香。

    第一回合,成功!

    第二日早上,依旧是鸡飞狗跳的起床,依旧是朴素的装扮,依旧是溜出后门。

    不过今天,我和明月都多了一分底气,木牌上的字也换了:

    “便民讲席(免费)——今日讲:市井买卖,秤杆上的‘鬼’藏在哪儿?常用斤两换算)”

    旁边还摆上了我从府里杂物间翻出来的一杆老式秤,一个旧斗。

    可能是昨天的大婶回去说了些什么,我们刚支好摊子没多久,就陆续有人围了过来。

    我们特意请来的西街口老账房陈先生,不慌不忙拿起秤和斗,一双手掂量比划,用最直白的话,就把“大斗进小斗出”、“秤砣灌铅”、“钱串里掺薄钱”的门道,说得清清楚楚。

    “难怪!我说那粮铺的斗每次都冒尖,倒出来却总觉得不够数!”卖菜大娘恍然大悟,气得叉腰。

    “这秤砣底下要是灌了铅,那可阴损了!”货郎拿着我们动过手脚的秤翻来覆去地看。

    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个昨天蹲在远处的半大少年也蹭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们画的图。

    更夫凑近问:“小姐,那要是遇到黑心东家,用这不对的秤砣坑俺们,俺们该去哪儿说理?”

    这个问题,就触及更深的层面了。

    我们耐心解释,可以去坊正那里理论,记住店铺招牌和特征,若是涉及银钱数目大,甚至可以告官,并简单说了告状的基本流程和需要准备的凭据。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指点,但看着他们认真听讲、时而愤怒时而恍然的脸,我和明月都觉得,那股沉甸甸的热流又涌了上来。

    教人认字明理,不如先教他们守住手里那点血汗钱来得实在。

    临走时,那卖菜大娘非要塞给我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姑娘!拿着!自家种的!多谢你们指点!明天还来不?”

    “来!”我接过青菜,笑着点头。

    中午回去,我把那把小青菜交给王婶子加个菜,自己匆匆吃完饭,又钻进了厨房。

    今天的目标:红豆沙。

    红豆是昨儿就泡上的,颗颗饱满。

    我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小火慢熬。厨房里弥漫开豆子朴实温暖的香气,和昨天清甜的梨香不同,更厚实,更让人安心。

    我拿着木勺,慢慢搅动,防止糊底。看着红豆在锅里翻滚,渐渐绽开,熬出沙,忽然想起上午那卖菜大娘塞给我青菜时粗糙温暖的手。

    一把青菜的谢礼……比什么空话都实在。这红豆沙,也得实实在在暖胃才行。

    这次顺利多了。

    熬好,过滤,得到一锅细腻暗红的豆沙。我想起贺伯伯昨天的“控诉”,特意少放了些糖。

    照例留出一碗白瓷盅,剩下的,给府里人都分了一碗。

    贺璟来取他那份时,依旧是沉默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吃完,把空碗放回灶台边。他穿着藏青的练功服,额角带着薄汗,大约是刚练完武。

    他拿起空碗,似乎想走,却在门口顿了顿,“御史台有人上书了。”

    我搅拌豆沙的手,滞了一下。

    他继续说,“弹劾晋王……德行有亏,逼迫官眷。”

    “当啷——”手里的木勺没拿稳,磕在了陶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抿紧嘴唇,更用力地搅拌起锅里已经足够细腻柔滑的红豆沙,仿佛要把那突如其来的烦闷和一丝心慌,都搅进这锅甜羹里。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哦。”

    “……嗯。”贺璟看了看我,也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凡事,自己心里有数。”

    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停下搅拌的动作,肩膀垮了下来,御史台上书……比市井流言更近了一步。

    他真的……都算准了吗?能扛过去吗?

    发了一会儿呆,我才深吸口气,重新振作精神。想再多也没用,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盅红豆沙做好。

    酉时,秦义准时出现。我递上炖盅,又把特意留出的一小碗推给他:“秦护卫,这份是你的,跑腿辛苦。”

    秦义明显一怔,立刻后退半步,抱拳:“姑娘,万万不可,属下……”

    “哎呀,有什么不可的,”我直接把小碗塞进他手里,“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秦义端着那碗红豆沙,像端了个炭盆,接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碗,最终,大概是觉得违抗命令更不合适,只好就着碗边,快速地、几乎没什么声音地喝了几口。

    放下碗时,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耳廓似乎有点泛红。

    “如何?”我期待地问。

    秦义似乎在仔细回味那陌生的甜糯滋味,过了两秒,才谨慎地评价:“味道……很特别。软糯甘甜,属下未曾吃过,多谢姑娘。”

    他不再多言,仔细收好主子的那份,又对我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深夜,秦义准时送回了空盅。

    我接过,入手温润洁净。习惯性地打开看了一眼——

    盅底,竟粘着一小片已经干透、边缘微卷的木槿花瓣。洁白的花瓣,在瓷白的内壁上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轻轻将它捏起,放在掌心。

    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似乎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香气。

    看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它小心地夹进昨夜翻看的那本书页里,正好夹在关于“水能载舟”那一章的旁边。

    合上书,我摸了摸光滑的盅壁。

    窗外的夜色很沉,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被这点微小的、洁白的东西,轻轻照亮了一角。

    第三日。

    早上出门时,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今日的木牌上写着:“便民讲席——工时工钱怎么算?”

    讲的内容更具体,也更贴近这些人的生计。我们特意请来了坊里一位曾做过账房、也帮人打过工钱官司的老书吏,方伯。老人家须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清明。

    来听的人果然比前两天又多了一些,大概有一二十个,围成了密实的一圈。

    有木匠、漆匠、拉坯的陶工,还有几个在染坊干活的女工。他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有人发问。

    “那东家要是说‘管饭不算钱’,这饭钱到底该不该从工钱里扣?”

    “要是干到一半,东家说活不行,不让干了,那前面干的算不算工钱?”

    方伯捻着胡须,听完一个,点一下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讲的不是大道理,是实实在在的行规、惯例,甚至前些年官府判过的几个类似案子是怎么说的。

    我和明月就在一旁帮着补充,也忙得口干舌燥。

    那个昨天蹭听的半大少年,今天竟然带了块破石板和石笔,蹲在最前面,一笔一划地跟着画简单的数字和记账符号。

    上午的忙碌和那种被需要的充实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可下午一回到府里,刚迈进厨房,那点充实感就被打碎了。

    我雄心勃勃,想挑战一下酒酿圆子。

    结果,从第一步就开始不顺。糯米粉和水的比例没掌握好,面团不是太稀就是太干,搓出来的圆子大的大、小的小,奇形怪状。自制的酒酿好像也有点发酵过头,闻着酸味重,甜味怪。

    我看着锅里浮浮沉沉、卖相堪忧的“作品”,眉头拧成了疙瘩。

    正想捞几个尝尝,云枝小跑着进来,脸色有点白,压低声音说:“小姐,外头……外头好像不太对。我方才去门房,听赵伯跟人嘀咕,说晋王府后巷那边,聚了不少闲汉,还有人往府门上扔……扔烂菜叶子。”

    我捏着勺子的手,瞬间有些冰凉。

    锅里那些不成形的圆子,此刻看起来更加糟心。外面已经闹成这样了吗?他……他现在就在那扇门后面,听着那些污言秽语?

    心烦意乱之下,我尝了一口刚捞起的圆子。外面的糯米皮有点夹生,里面的心还没熟透,酒酿的酸味冲得人皱眉。

    “……真难。”我放下勺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觉得做圆子难,是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压了块石头。外面的风雨,我够不着;里面的关心,似乎也做得一塌糊涂。

    我沉默地拿起漏勺,在锅里挑挑拣拣,勉强捞出一小碗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圆子,又舀了点汤汁。

    品相实在谈不上好。

    “就这些吧……”我把这碗‘残次品’装进白瓷盅,声音有些发涩,“好歹……是份心意。”

    内心:他看着这破圆子……肯定更烦。

    酉时,秦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我递过炖盅的手都有点犹豫。

    “秦护卫,今天这个……是酒酿圆子。可能……味道有点特别。”我尽量说得委婉,“你跟殿下说,若是吃不惯,就别勉强。”

    秦义接过盅,神态与往日无异。

    “是。属下告退。”他依旧言简意赅,提着食盒离开。

    只是那背影,在沉沉的暮色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这一夜,我在屋里坐立难安。

    外头砸门的烂菜叶、木匠小哥眼里的光、锅里那堆歪瓜裂枣的破圆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拿着空盅在桌上磕来磕去,觉得这夜长得没边了。

    梆子响过不知道几遍,云枝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白瓷盅:“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晋王府还回来的。”

    “放着吧。”我蔫蔫地说。

    等云枝出去,我才磨磨蹭蹭过去揭开盖子。里头刷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

    我一愣。

    空……空了?他吃完了?

    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忐忑,“噗”地一下,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可随即又有点拿不准:是实在不好吃硬着头皮吃完的,还是……真觉得还行?

    这不上不下的感觉更磨人了。我拧着眉头,不死心地又往盅里瞅了一眼。

    哎?

    盅底好像粘着个东西,白纸叠的,不仔细看真瞧不见。

    我用手指抠出来,展开。纸上就俩字,墨迹黑得扎实,笔划力道大得快把纸戳穿,可又收得死紧:

    “尚可。”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提及外面风雨,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尚可。

    是味道尚可?还是……这份在糟糕时日里依然送到的、笨拙的心意,尚可?

    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一点点。我吹熄灯,抱着微凉的空盅重新躺下,将它轻轻放在枕边。

    第79章 登堂入室(二更)

    第四天。

    早上醒来时,发现昨夜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清新了许多,连带着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些。

    连续三天的口碑,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今天的便民讲席还没开始讲,就已经围了二三十人,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熟面孔,更多的是新来的。

    木牌上写的是:“便民讲席——遇上纠纷该咋办?”

    内容更“硬核”了,大家听得也更专注。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写下“一、二、三”和“米、钱”等简单的字了。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或是义愤填膺的议论。

    我和明月忙得团团转,嗓子都快冒烟了,但看着那一张张从迷茫到逐渐清明的脸,疲惫里裹着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这片小小的、由知识和善意撑起的空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外界的惊涛骇浪,暂时被隔绝在外。

    中午回去时,我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今天,我发了狠,非要一雪前“圆子”之耻。我盯上了“杏仁豆腐”。这道点心工序繁琐,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

    杏仁要一颗颗仔细挑过,用小石臼慢慢研磨成浆,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滤,直到滤出洁白细腻的杏仁浆。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煮凝环节,火候差一点,不是不成形就是老了有孔洞。

    我几乎耗在了厨房里,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王婶子想帮忙都被我婉拒了,我一定要自己从头到尾完成。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

    当那碗嫩白如玉、颤巍巍、散发着清雅杏仁香的“豆腐”终于成型,淋上一点金黄的蜂蜜时,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太完美了。

    像一碗凝住的月光,温润剔透。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月光’盛入白瓷盅,刚盖好盖子,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云枝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小姐!小姐!天大的好消息!”她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喜,语无伦次,“外头!外头翻天了!高颎高大人!在城西!那个郑家小姐!活的!找着了!”

    我正用软布擦拭盅沿的手,微微一滞。

    云枝喘着大气,快速地把听到的消息倒出来:“说是高大人查案,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民宅发现的!郑小姐还活着!能说话!指认了是被人打晕掳走,想伪造她自尽的假象!现在满大街都在传,都在骂太子党不是东西!殿下是被冤枉的!晋王府门外那些烂菜叶子,早就被人踩没影儿了!”

    我听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嘴角,先于我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原来……计划中的“第四日”,是这样的。

    “哦?”我抬起头,看向激动不已的云枝,眼睛里盛满了“果然如此”的笑意,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和得意,“找到了啊。”

    云枝重重点头:“千真万确!现在外头可热闹了,都在说晋王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下好了,”我语气松快,甚至轻轻拍了拍手边温润的瓷盅,仿佛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某些人背上那口黑锅,总算能卸下来了。”

    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晴朗。

    我小心地将白瓷盅放进铺了软垫的食盒,系好带子。

    酉时,秦义准时出现。

    他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连一贯刻板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了些。

    “秦护卫,”我把食盒递过去,声音轻快,“今天这个,叫‘杏仁豆腐’。庆贺……”我顿了顿,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庆贺今日天气不错。”

    秦义双手接过食盒,闻言,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和“松快”的神色。

    “是。”他应道,声音也比往日略微清晰有力,“属下定将姑娘的‘庆贺’带到。”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深夜,万籁俱寂。

    我几乎是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等那个吃完的食盒。

    秦义还回来的时候,白瓷盅依旧洗得干干净净

    回到房里,我点亮灯盏,像完成一个仪式,轻轻打开盅盖。

    我仔细翻看着,盅底没有字条,没有花瓣,什么都没有。

    心里刚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失落,目光却忽然被盅盖内侧吸引。

    在那里,紧贴着盖沿、极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人用烧剩的细炭条,极轻、极随意地勾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圆圈,上面点了两个小点,下面弯弯一道弧。

    像一个……简笔的,笑脸。

    我捧着盅盖,对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吹熄了灯,在满室黑暗中,抱着犹带一丝清甜余香的白瓷盅,把脸轻轻贴在那微凉的釉面上,无声地、大大地,笑了起来。

    四天。

    一场舆论风暴从掀起至平息,一个学堂从无人问津到初聚人气,一盅盅笨拙却用心的甜汤,穿过紧闭的府门和纷飞的谣言。

    最终,都化作了掌心瓷壁上,这一个炭笔画就的、幼稚却滚烫的。

    笑脸。

    ……

    便民讲席第五天,内容更深入了些。

    早上出门时,感觉连坊间的空气都透着股不一样的清朗。

    昨日那场惊天逆转,显然已经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谈资。我和明月支好摊子,还没开讲,就听见围拢过来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晋王殿下沉冤得雪!”

    “何止!听说今儿个一早,陛下就把晋王召进宫去了!”

    “太子呢?那个杀千刀诬陷人的!”

    “嗨,还能怎么着?禁足呗!东宫大门都关严实了!”

    我低着头整理“讲义”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是压不住的喜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明月凑到我耳边,声音里也带着笑,压低声音道:“阿锦,听见没?陛下召见,东宫禁足……这下,算是云开月明了。”

    我用力点点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咚”地一声,终于落了地,砸出满心窝的轻松和雀跃。

    上午的讲席,我讲得格外卖力,嗓子哑了都不觉得。

    那个带石板的少年,今天居然带来了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一起蹲在前面听。看着他们父子俩同样专注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做的事,好像也跟着这明朗的天气一起,镀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光。

    中午回府,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吃完饭就一头扎进厨房,想都没想,就决定再做一次冰糖雪梨。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用第一次成功的、也是他熟悉的甜味来庆祝一下。

    轻车熟路地处理秋梨,小心翼翼地称量糖冰,守着那一簇温柔的小火苗。厨房里很快又弥漫开那种清润的甜香。

    我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忙活着,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洋洋的快乐塞得满满的。

    许是太专注了,许是心情太好放松了警惕,我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直到我把炖好的梨块小心舀进白瓷盅,偷偷喝了一小口,又准备擦擦溅到盅壁外的一点糖汁时,一抬眼,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脱手。

    杨广就斜倚在厨房门框上。

    他换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眉眼间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松缓的、近乎柔和的神色。

    我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在疯狂刷屏:他怎么会在这里??贺府的门房呢?阿兄呢?贺伯伯呢?大白天的,他是怎么摸到厨房这最偏的角落来的?!

    “你……你……”我指着他,舌头打结,“你怎么进来的?!”

    杨广看着我那副活见鬼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他没回答,反而抬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厨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一进来,立刻显得空间有些逼仄。他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微暖和一点朝堂上特有的沉水香气,瞬间冲淡了厨房里的甜腻。

    “贺公告诉我,你在此处。”

    他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才缓缓移到我手边那盅冰糖雪梨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老贺??!

    我脑子更乱了。

    老贺把他放进来的?还直接指路到厨房?

    这老头子到底怎么想的?!

    “外面……没事了?”我总算找回一点神智,想起最关心的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在那盅雪梨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他没说朝堂上的交锋,没提太子的情况,只是很平淡地陈述:“暂时,清净了。”

    那就好。

    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来,我更是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有点痒,下意识抬手想蹭,肯定是刚才忙活时沾了灶灰。

    手还没碰到脸,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我有些愕然地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清清楚楚地映着我此刻有些呆愣、脸上还带着灰迹的倒影。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低下了头。一个轻如羽毛、带着他气息的吻,极其精准地、飞快地落在了我的嘴角。

    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麻了一下,然后烫得惊人。

    我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干什么!

    这是我家厨房!

    万一被人看到!

    他很快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触碰只是我的幻觉。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着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比阳光更灼人。

    他看着我骤然爆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更沉,像带着钩子似的嗓音,缓缓说道:

    “很甜。”

    我脑子嗡嗡的,还没理解这两个字是指我刚刚偷喝了一口的冰糖雪梨,还是指……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唇边,又滑回我眼中,补充了后半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锦儿做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锦儿甜。”

    说完,他没等我反应,也没再看那盅雪梨,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糖渍,或许,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厨房,走进了外面灿烂的日光里。

    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盅的软布,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角那被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过了好半天,我才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盅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

    日光透过窗棂,在盅壁上跳跃,晃得人眼花。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手里。

    ……要命。

    这人……是属狐狸的吗?!

    我在厨房里对着空墙又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始收拾。灶上温着给贺家父子的两碗汤,还有……那个白瓷盅。

    照往日的规矩,这盅该在傍晚由秦义来取。可现在,秦义的主子本人就在外头。

    我把三碗汤都放进托盘,端着出了厨房。

    刚转过廊角,就看见云枝等在月亮门边。她一见我,眼睛唰地亮了,小步跑过来,视线在我脸上和托盘上来回扫,嘴角要翘不翘的。

    “小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笑,“送汤去呀?”

    “嗯。”我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云枝跟在我身边,走了两步,忍不住似的,小声飞快地说:“方才殿下来厨房,我瞧见了,就没敢过去……”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小姐,你这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我斜她一眼:“再多话,明天你的那份汤就没了。”

    云枝立刻抿住嘴,眼睛却还是弯弯的。

    快到正厅时,里头说话声传出来。是贺伯伯中气十足的嗓音,夹杂着杨广平稳的应答。我停在门外廊下,没立刻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里头话音渐歇。我才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进。”是老贺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午后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大片铺进厅内,将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贺弼坐在主位,正端着茶碗。贺璟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本册子。杨广坐在客座首位,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来。

    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贺伯伯,阿兄。”我先走到贺弼身边,放下一碗冰糖雪梨,又走到贺璟身边,放下一碗。

    轮到杨广时,我垂着眼走过去,将那个素白莹润、盖得严实的小瓷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殿下请用。”我说。

    放下的瞬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瓷盅移到了我脸上。我没抬头,放稳了便收回手,退开两步,站到贺弼身侧。

    贺弼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咂咂嘴:“嗯,还是这个味儿,润!”

    贺璟也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没说话。

    杨广没立即动。

    他看着那白瓷盅,又抬眼看了看我,才伸手,揭开盅盖。清甜的香气散出来。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动作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人脸上发热。

    厅里一时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声。

    我捏了捏袖口,找了个话头:“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贺弼咽下汤,摆摆手:“突厥老汗王年初没了,他儿子摩诃刚继位,带着使团来长安朝拜,过几天就到。”

    “陛下已经下旨,届时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列席,你也得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这破朝代怎么三天两头开趴体?上回是太子寿宴,这回是外交国宴,下次是不是该轮到庆祝哪个皇子学会走路了?

    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哦”了一声。

    老贺三两口喝完汤,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道。

    “还有,殿下刚才夸你呢。说你心思巧,弄的这些新鲜吃食,滋味别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惦记上、自己又拦不住的宝贝:“说你这脑子啊,也不知道整天琢磨些啥,从哪想出来的这些新门道。”

    我瞪杨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跟老贺说这个?

    杨广正舀起最后一勺汤。

    对上我的视线,他动作没停,从容地送进口中,缓缓咽下。然后,他放下勺子,盖好盅盖,这才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梢。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怎么,本王不能说?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

    这场景……怎么形容呢?

    像极了校门口那个染黄毛、骑机车的混小子,不光登堂入室,还大摇大摆坐在我家客厅,跟我老爹侃侃而谈:“叔,您姑娘天天给我炖汤,炖得可好了,火候味道都是一绝。”

    杨广这时拿过旁边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书房。然后他站起身,朝贺弼拱手:“汤甚好,有劳贺公府上款待。天色已晚,小王就不再叨扰了。”

    然后转头看向我,“锦儿可否送送本王?”

    我:“……”这样好吗?还当着人呢,就这么直接……

    我没敢动,下意识看向老贺。

    老贺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撂下一句,“想去就去,跟你老子这儿装什么?”

    我:“……哦。”

    秋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走到回廊拐角,我侧头看杨广:“殿下这几日睡得不好?眼下青黑还没散呢。”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外头骂得那么难听,本王要是倒头就睡,岂不显得心太大?”

    我抿了抿嘴。哦,原来你还是会在意的,在意还由着他们泼脏水?

    不过这话,我当然没问出口。

    走到二门附近,桂花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杨广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不过那甜汤……每日都准时,驱散了些声音。”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很甜。”

    就两个字,没多说一个词。可我瞬间闪过厨房里,他俯身靠近时说的那句“没有锦儿甜”,耳根莫名其妙地又烫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蜷紧。

    说话间已到府门口,晋王府的马车静静候着,秦义垂手立在车辕旁,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头桩子。

    秋风吹过,马车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杨广在车前停住脚步。

    他没立刻上车,反而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封。

    “这个,”他把纸封递过来,“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纸封很薄,没什么分量。

    “里头写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杨广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深,有些沉。

    “写了些……”他顿了顿,“你该知道的事。”

    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侧脸在车厢的阴影里顿了顿,然后朝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马车动了,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纸封,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马车越走越远。

    云枝从门里探出头:“小姐?殿下走啦?”

    “嗯。”我把纸封悄悄塞进袖袋,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厅时,里头已经没人了。老贺大概是回书房了,阿兄也不知去了哪儿。

    我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纸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墨迹新干,字迹是他惯常的笔锋。

    锋利,干脆,每一笔都透着劲。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突厥内情:

    老汗王死,三子摩诃继,主和,通汉话。

    其叔左贤王沙苾,主战,与东宫有旧。半年前,东宫出军械五千副,现应在沙苾手。

    此番使团来,摩诃求安,沙苾求乱,东宫求翻身。

    宴无好宴,卿当慎之。”

    最后四个字,“卿当慎之”,墨迹尤其重,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凉。

    五千副军械……东宫这是疯了?要钱不要命?

    这不是简单的内斗,这是通敌!一旦事发,别说太子之位,杨勇那颗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杨广把这张纸给我,不用说,他肯定要借机搞事儿了。

    搞谁?搞东宫?还是连沙苾一起收拾?等等,沙苾?我盯着这两个字。

    这名字,什么品种的傻。逼?

    算了,回归正题。

    我看向纸上写的:摩诃求安,沙苾求乱,意思是叔侄俩有矛盾呗?

    也是,这左贤王好不容易熬到老突厥王死,肯定想自己上位,结果让个二十来岁的侄子上去了,能服气?他手里还捏着兵权,怕不是早就想找机会掀了摩诃自己坐上去。

    至于这:东宫求翻身。

    太子现在被陛下厌弃,晋王风头正盛,他急眼了,想翻盘。

    可怎么翻?借突厥人的手?

    我目光又落回“五千副军械”那几个字上。

    一个猜测猛地窜进脑子。太子是不是把这批军械给了沙苾,以此为筹码,让沙苾在宴会上……搞出点大动静?

    比如,行刺?

    目标是谁?杨广?还是……谁?

    那杨广呢?他手里有证据吗?

    这纸上写的是‘应在沙苾手’,是推测,不是铁证。所以,借着突厥人这次来朝拜,他得找证据?

    哎。

    真乱。

    我把纸就着烛火,慢慢烧掉。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心里那点关于宴会无聊的抱怨,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念头是:杨广选的这条路,真是步步惊心,没完没了。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贺弼还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突厥那俩叔侄的事儿,还有东宫求翻身,太子会做什么?总不能真在宴会上动刀子吧?

    吃了两口我就推了碗,准备先回房静静。刚站起来,眼前一花。

    完了,又来。

    被动技能虽迟但到: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是麟德殿。

    正中的红毡上,一个穿着突厥皮甲、扎着满头小辫的高挑女子,正手持刀械冷冷地看着我。

    周围是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然后,画面动了。

    那女子身影快得像鬼魅,弯刀带着寒光劈来,我勉强格挡,虎口震得发麻。

    然后画面定格:刀光直刺我心口!看不清捅没捅进去。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锦儿?”贺璟扶了我一把,眉头蹙着,“怎么了?”

    老贺也看过来:“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我稳住声音,手心全是冷汗,“可能是这几天……有点累。”

    老贺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确实难看,还是挥了挥手:“那赶紧回房歇着去,别硬撑。”

    我几乎是飘回自己屋的。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擂鼓。

    妈的,我想过要刺杀,没想到是冲我来?

    为什么是我?

    第80章 突厥宴

    为什么是我?我顺着冷汗往下捋:

    第一,宴会是杨广主持,要是突厥使团里冒出个女的,当众把我给捅了,这场面够不够炸?够不够让杨广这个主持人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第二,我一直跟在杨广边上晃悠,明里暗里帮他办事儿,估计东宫那边早把我记恨上了。杀不了杨广,杀了我,也算出口恶气。

    第三……我打了个寒颤。

    要是突厥人当众杀了我,贺家能善罢甘休?老贺那脾气,当场就能掀桌子。陛下为了安抚重臣,多半要严惩突厥,那主和的摩诃还怎么求册封?左贤王沙苾不就正好借机生乱?而东宫,说不定还能把黑锅往杨广头上扣一扣,说他护卫不力,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一石三鸟,真毒。

    不行,不能坐这儿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径直往贺璟的书房走。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些。

    敲开门,贺璟还在灯下看兵书,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侧脸。见我进来,他有些意外,放下书卷:“怎么了?脸色还是不好。”

    “阿兄,”我关上门,走到他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直接开口,“帮我个忙,要命的事儿。”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严肃,贺璟坐直了身体,眼神沉了下来:“说。”

    我把预知到的画面,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说到那突厥女子鬼魅般的刀法和最后朝我心口刺来那一刀时,声音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贺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兵书的硬皮封面,指节有些发白。

    “太危险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既然预知到了,那就避开。宴会那日,称病不去。东宫和突厥再猖狂,也不敢闯到贺府来杀人。”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摇头,喉咙有些发紧,“他们这次冲我来,我躲了,他们不会想别的法子?到时候咱们更被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至少知道是明枪。”

    贺璟眉头紧锁,那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那是突厥武士,刀口舔血的真功夫。你学的那些,对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原狼……”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打不过人家,别找死了。

    “所以我这不来找你了吗?”我往前凑了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阿兄,我记得她几招路数。她出刀特别快,但喜欢先虚晃一下,刀走偏锋,专挑肋下和脖颈这些刁钻地方下手。下盘……好像很稳,但转身时右脚习惯多踏半步,像是某种习惯。还有,她握刀是反手,刀柄抵着小臂,发力角度很怪。”

    我把记忆里那些破碎的影像尽力拼凑,连比带划地说给贺璟听,甚至拿起他桌上的一支笔,笨拙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贺璟是武将,更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好手。

    他听着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像是透过我的描述,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构那个假想敌。

    他拿起另一支笔,在空白的纸页上随手画了几个线条,勾勒出步伐和发力轨迹。

    “反手刀,步伐带草原摔跤的底子,虚招诱敌,实招狠辣……”

    他低声自语,指尖点在纸上某处,“若是这般,她强攻左路时,右肋下必有破绽,只是极短。转身那半步……或许是旧伤,或许是习惯,但确是机会。”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你想让我教你破她的招?”

    “嗯。”我用力点头,“阿兄,我不能坐以待毙。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得有拼一把的底气,哪怕只是多撑一会儿,等援手。”

    贺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不赞同,甚至有一丝恼火,恼火我总把自己置于险地。但最后,都化作一丝熟悉的、无奈的妥协。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一旦我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现在就去练武场。”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走向书架旁,取下两柄未开刃的短刀,扔给我一柄,自己拿了一柄,转身就往外走。

    我点点头,攥紧冰凉的刀柄,小跑着跟上。

    深夜的后院,只有月光和风声。

    贺璟在空地上站定,转过身,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冷硬。

    “摆架势。”

    我反手握刀,刚摆出样子,他刀背就敲在我手腕上:“太死。手腕活一点,刀是手的一部分。”

    我调整,学那突厥女子虚晃一招,刀尖右指。

    “眼神错了。”他格开我的刀,声音没起伏,“虚招时,看对手脚,别看她肩。”

    再来。

    我拧腰发力,刀划弧线削他肋下。

    “弧线太僵。”他侧身让过,刀背顺势压住我刀身,“腰劲带腕,不是腕带腰。你腕力不够,硬甩只会脱手。”

    一次又一次。

    汗湿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冰凉。胳膊酸得抬不动,虎口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每次只点破一处,点到即止。

    “转身那半步,是她旧伤。抓她转身时,攻她下盘。”

    “反手刀变招慢,逼她换手,那就是你的机会。”

    “她快,你别跟她拼快。稳住下盘,等她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格开我最后一刀,收势。

    “行了。”

    我拄着刀喘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走过来,拿走我的刀。月光下,他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明天卯时,继续。”说完,转身走了。

    我点头,拖着腿回房,泡进热水里,酸痛才迟钝地涌上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拆招的画面:右肋破绽,转身旧伤,反手刀的弱点……

    夜更深了。我瘫在床上,像一摊被捶烂的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对宴会、对刺杀的恐惧:

    要死。

    累死了。

    贺璟简直不是人。

    这哪是教功夫,那是拿我当铁在炼。每一句指点都像锤子砸下来,逼着我把那些死亡预兆拆解、重组、再拆解。

    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抬一下都抽着筋疼。虎口破了,火辣辣地提醒着握刀时的每一次失误。腰更是酸得厉害,拧那一下的劲儿好像还拧在那儿,没散。

    我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明早还得去便民讲席。

    想到还要早起站在坊口扯着嗓子讲两个时辰,腿肚子就更哆嗦了。

    睡,赶紧睡。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把那些刀光剑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什么突厥女武士,什么东宫阴谋,都滚蛋。

    现在天大的事,就是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被上了发条。

    上午,雷打不动溜去便民讲席。嗓子哑了也得讲,腿站麻了也得撑着。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租契”俩字了,浆洗坊的大婶拉着我又问了工钱算法。

    看着他们一点点亮起来的眼睛,我才能暂时把脖子后面那点发凉的危机感压下去。

    下午,一头扎进小厨房。冰糖雪梨、杏仁豆腐、酒酿圆子……变着花样折腾那点糖冰和食材。

    王婶子从最初的“小姐使不得”,到现在已经能淡定地帮我看着火候,偶尔还指点一句“糖冰这会儿放正好”。

    那只白瓷盅每天傍晚准时被秦义取走,深夜再干干净净地还回来。盅底再没出现过字条或花瓣,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等老贺屋里的灯熄了,我就摸黑溜去后院,贺璟总在那儿等着。

    头两天我还是单方面挨捶。

    但慢慢的,那些被贺璟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死亡路数”,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了轮廓。

    我知道了那女人反手刀发力最别扭的角度,知道了她转身时右脚那半步是因为旧伤拖累,知道了她虚招后真正的杀招习惯藏在第三式。

    第五天夜里,我甚至在一次对练中,提前预判了贺璟模拟的一次肋下突刺,反手用刀柄磕开了贺璟的刀锋,顺势近身,肘击直取他右肋空档。

    贺璟格挡的动作顿了一瞬。

    月光下,我好像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还行。”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我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累是真累。

    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酸,虎口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痂,眼底的黑眼圈快赶上杨广‘静养’那会儿了。

    第六天下午,我终于撑不住了。

    从便民讲席回来,本想靠在榻上歇口气,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坏了!

    汤!今天的汤还没做!

    我“腾”地坐起来,没多久云枝就苦着脸进来:“小姐,秦护卫来了……”

    我硬着头皮出去,秦义还站在老地方,跟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

    “秦护卫,”我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那什么……今天实在忙忘了,汤……没熬。”

    秦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

    我赶紧找补:“咳,我的意思是,殿下连着喝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换换口味不是?总喝甜的也腻歪,对吧?”

    秦义沉默地看了我两秒,垂首:“属下会转告殿下。”

    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

    我也没空去想杨广会咋想了,爱咋想咋想吧。老娘为了你那个夺嫡大业,上午站。街下午炖汤晚上挨捶,骨头都快散架了。

    少喝一天小甜水儿你就忍着吧!

    晚上又得挨贺璟揍,哪有空琢磨你晋王殿下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七天,像是一口气跑了七天的马拉松。

    当第七天的夜幕彻底落下,长安城各坊鼓楼敲响宵禁的钟声时,另一种更沉重、更真实的紧绷感,取代了连日来的疲惫。

    突厥使臣的车驾,已由礼部官员迎入四方馆。

    明日,宫中大宴。

    贺璟晚上收刀时,没再说“明天继续”。他看着我,月光下,眼神沉静如深潭。

    “记住要点。护住要害,稳住下盘,抓她转身和变招的间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强。”

    我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

    宫宴这天,暮色四合时,云枝帮我梳妆。

    我挑了身鹅黄色的裙子,腰收得高,袖子也改窄了,方便活动。裙摆底下,裤子老老实实扎在软靴里,扎得死紧。万一要跑路,总不能叫裙子给绊一跤。

    头发就随便绾了下,插了根普普通通的银簪子,结实。

    那支木槿簪子还躺在妆匣里,没动。太金贵,万一打架打碎了我不得心疼死。

    云枝给我扑完了粉,又抠了点胭脂,用手指慢慢在我嘴唇上抹开。她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抿嘴笑了:

    “小姐真好看。”

    我扭脸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上了全妆,粉白黛黑,是挺好看的,好看得我都有点陌生了。

    这半年过得真快。

    我摸了摸脸颊,那点隐约的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下巴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啧,古代人发育得是快,怪不得十几岁就能结婚生孩子了。我上辈子长着同一张脸的时候,这个年纪还满脑门青春痘,天天跟刘海作斗争呢。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看着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里头一丝赴宴的喜庆都没有,全是绷紧的、随时要弹起来的戒备。

    云枝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是去赴宴,是去干架。

    我吸了口气,最后扯了扯裙摆。

    “走了。”

    转身推开房门,外头的夜色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了,风有点凉。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贺家父子等在门口。老贺穿着正式的国公朝服,背着手,脸板得跟块石头似的。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暗青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

    我走过去,老贺上下扫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就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路过贺璟身边时,他冲我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担忧,但更深处,是一种“别怕,阿兄在”的安抚。

    就那么一眼。我心里那根弦就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稳了下来。

    我没说话,也冲他点了下头,拎着裙摆,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麟德殿今晚亮得吓人,烛台点了怕是有几百个,熏香浓得能呛死苍蝇。那味儿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跟着老贺小贺踏进殿门,差点被满眼的金碧辉煌晃瞎。朱红柱子盘着金龙,屋顶画着星星月亮,地上铺的毯子厚得踩上去都没声音。

    “丫头,”老贺压低声音,“今儿这场合不比平常,少说话,多看。”

    我点点头。

    外邦来朝不比一般宴会,文臣武将女眷都要分开坐。我的位置在女眷那边,挨着独孤明月和裴秀。刚坐下,明月就凑过来小声说:“阿锦,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突厥使团那边。

    摩诃可汗坐在左边,二十多岁的样子,戴了顶镶满宝石的毡帽,正襟危坐。长得倒挺人模人样的,高鼻深目,带点异域风情。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能看出几分谨慎。

    这一看就是个来求稳的,刚死了爹上位,部落里不服的声音只怕能把帐篷掀翻。这次来长安,说是朝拜,其实就是来要隋朝一份盖了玉玺的册封诏书,拿回去当尚方宝剑镇场子。

    他得装孙子,还得装得像。

    摩诃下首就是左贤王沙苾。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没戴毡帽,满头细辫用金环束着,穿着深褐色皮裘,正抓着一大块炙羊腿大口啃着,满手都是油。

    他一边啃,那双眼睛一边跟鹰似的在殿里扫来扫去。

    果然,跟杨广说的一样,他不是来朝拜的,是来挑事儿的。

    我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他身后站着的那排突厥随从上。

    然后我看到了她。

    站在沙苾斜后方三步处,一个穿着暗红色皮甲的女子。小麦色皮肤,高鼻深目,琥珀色的眼睛。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肩宽,腰细,手腕和脚踝处束着铜环。

    是她。

    预知里那个用反手刀、招招致命的突厥女武士。

    她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可我知道,那具身体里藏着多可怕的力量,和……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杨广那边看去,他就坐在御阶左侧首位,正侧身跟摩诃说话。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看来,还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

    ……还有心思喝酒?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等会儿要出大事儿,你知道么?那帮人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杀你女朋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喝下去,喉咙还是干的。

    御座上。

    老皇帝杨坚脸上带着帝王惯有的、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美丽。

    太子也放出来了,坐在御阶右侧首位。

    老皇帝这平衡术玩的还挺好。

    “陛下有旨——开宴!”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丝竹声起,舞姬踏着鼓点旋转入场,彩袖翻飞,裙裾飘扬。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琥珀酒盛在琉璃盏里,象牙箸搁在玉盘中。殿内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炙羊排、清蒸鲈鱼、莲子羹……每道都做得精致,香气扑鼻。可我没什么胃口。

    余光里,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沙苾已经啃完了羊腿,正拿着块布巾擦手,眼睛还在殿里瞟来瞟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搞事儿了!

    可他大概还在等。

    等什么?我心里琢磨。等时机?等酒过三巡?等大家放松警惕?

    又喝了几轮,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官员起身敬酒,有武将高声谈笑。太子那边笑声不断,几个宗室王爷轮番给他敬酒,他倒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摩诃可汗就在这时起身,捧金杯至御前,深深一躬。

    “尊敬的大隋天子陛下!小王奉父汗遗命,特携草原最珍贵的礼物。良马三千匹,金器百箱,貂皮千张,前来朝拜!愿大隋与突厥永结盟好,边境安宁,商旅畅通!小王敬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隋国祚永昌!”

    话说得漂亮,姿态摆得极低。

    老皇帝含笑举杯:“可汗有心。朕愿两国永罢刀兵,百姓安居。赐酒。”

    “谢陛下!”摩诃仰头饮尽。

    酒又过了几巡。

    殿中舞姬换了两拨,胡旋舞变成剑舞,几个身段窈窕的舞女手持银剑,在殿中翩翩起舞,剑光闪闪,煞是好看。

    我看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捏着裙角。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滑溜溜的,可这会儿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潮,手心出汗了。

    应该快来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果然,就在剑舞达到高潮、满殿喝彩声最响的时候,沙苾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又用熊皮擦了擦手,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这个面容凶悍的左贤王。

    “陛下!”沙苾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腔调,“这舞软绵绵的,扭来扭去,看得人骨头缝都痒痒!没劲儿!”

    他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扭曲:“咱们草原上的雄鹰,不看这个!陛下,不如让我们的人,也给大隋的朋友们瞧瞧,什么是真汉子的力气!”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哦?左贤王想展示什么?”

    “看好了!”沙苾也没等皇帝正式准许,就用突厥语吼了一句什么。

    殿门处早已候着的、七八个赤膊的突厥武士吼着就冲进殿中,跳起了那种特别野、特别有力量的“驯马舞”。

    脚步重得像打鼓,吼声震天,跟刚才柔美的胡旋舞一比,简直像一群野狼冲进了羊圈。

    这是下马威,我跟裴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突厥人,跟你们文绉绉的中原人不一样,我们有力气,有野性。

    舞到最高潮,一名武士突然甩出套马索,那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套中了殿角高高的灯架横梁。那武士低吼一声,借力一荡,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咚”地一声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呼,不少女眷吓得掩口。

    沙苾得意地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陛下见笑!我草原儿郎粗野,比不得中原礼仪周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斜眼瞥向身旁的摩诃,咧嘴笑道,“真正的雄鹰,就该在苍穹翱翔,而不是学那雀鸟,在笼子里唱些软绵绵的歌,你说对吧,摩诃侄儿!”

    这话毒啊!

    我立刻听明白了。

    这哪是在说舞蹈?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摩诃呢!骂他这次来长安装孙子、学中原礼仪,是丢了突厥勇士的脸,是‘雀鸟’,不是‘雄鹰’。

    摩诃可汗没接他的话茬,唇边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啧,够能忍的。

    我心想,这个年轻的汗王,有点东西,怪不得能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主持人杨广开口控场了。

    依旧是一副温雅平和的调子:“左贤王麾下果然豪勇,令人钦佩。不过,大漠雄鹰固然威猛,翱翔九天;中原凤凰亦能涅槃,泽被苍生。依本王看,不过是各有所长,各有其美罢了。”

    这话接得妙。既没贬低突厥,又抬高了中原,更关键的是,用“各美其美”轻轻揭过了沙苾对摩诃的羞辱,给了摩诃台阶,也全了宴会体面。

    太子杨勇也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二弟说得对,都是助兴,各有千秋!来来,喝酒喝酒!”

    沙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悻悻坐下,抓起羊腿继续啃,但那眼神,明显更阴沉了。

    第一回合,沙苾挑衅,杨广化解,看似平和,但火药味已经起来了。我看得清楚,沙苾那眼神,像一头被暂时拦住的饿狼。

    酒又过了几巡,殿里气氛看着热闹,底下那股紧绷劲儿却越来越明显。

    沙苾几碗烈酒下肚,那股子蛮横劲儿彻底上来了。

    他“嚯”地站起身,这次端的是个大海碗,里头是浑浊的、味道冲鼻的马奶酒。他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喝完一抹嘴,胡子上都挂着酒液。

    “砰”一声,他把空碗砸在案上。

    然后,他转向杨广,脸上堆起那种草原汉子“佩服好汉”的粗豪笑容。

    “晋王殿下!我在草原就听说了,您平陈的时候身先士卒,在江南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念您的好!回了长安又搞新政,给寒门子弟出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业!咱们草原上的汉子,最佩服的就是您这样的真英雄!”

    他声音洪亮,满殿都听得见。

    啧,这马屁拍的。

    我心里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沙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我是粗人我不懂就问”的困惑表情:

    “不过嘛,我这人脑子直,有件事就是想不明白——”

    他故意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像您这样有能力、有功劳、还得民心的皇子,按说该是……最被看重、最该担大任的吧?”

    他挠了挠头,像真的在琢磨:

    “可我怎么听说,朝里还有些老古板,整天抱着什么‘祖宗规矩’不放,觉得……功劳再大,也得给‘名分’让路?”

    他抬起头,盯着杨广,眼神里藏着毒:

    “晋王殿下,您给评评理,这事儿,它合理吗?”

    这沙苾没提太子一个字。可话里话外,就是把杨广的“功劳能力”和太子的“祖宗规矩和名分”给对立起来了。

    他问杨广:你觉得这种“功劳要给名分让路”的做法,合理吗?

    啧,老突厥狐狸还挺会挖坑。答“合理”显得自己无能,答“不合理”就是质疑祖宗礼法。

    不过……我瞄了杨广一眼,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还是那么稳,脸上那副温雅笑容纹丝不动。沙苾大概不知道,我们这位晋王殿下,别的不说,打嘴仗的本事那可是顶级的。

    我看向太子。

    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不悦”,对沙苾把“名分”这种敏感话题摆到台面上说的“不悦”。可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指尖都没抖一下。眼神深处,我甚至能看出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在等。等杨广说错话,等杨广掉进坑里。

    ……傻了吧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想看他出错?上回你过生日把你怼得哑口无言的是谁啊?这么快就忘了?

    然后,我看向御座。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担心杨广可能答错,而是被冒犯的怒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经屈成了拳。

    他在意的是沙苾的嚣张。在意这个突厥左贤王,居然敢在他的国宴上,用这么刁钻的问题,当众为难他的儿子,试探大隋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因为皇帝这无声的怒意,而彻底凝固了。

    摩诃可汗脸色一变,像是也被这直白的问题吓到了,急忙站起身:“叔父!这是国宴!不可妄议天朝……”

    他话说得急,动作却慢了半拍,而且那呵斥的语气里,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力道。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杨广和太子,又迅速垂下,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乐见其成?

    他根本没真想拦。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也想看看大隋这两位皇子会怎么应对,想看沙苾给他们添堵,甚至……可能也在掂量,以后到底该跟谁打交道。

    果然,沙苾不耐烦地一挥手:“摩诃侄儿,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那语气极其轻蔑。

    摩诃像是被噎住了,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恼怒,但随即就“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坐了回去,还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做出“我尽力了”的姿态。

    可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睫毛微微颤动着。

    得,这是个突厥影帝。

    满殿的官员,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这问题太要命了,谁沾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广身上。

    杨广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脸上那副温雅从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着沙苾,还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包容的浅笑,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站起身,先朝御座方向郑重一礼,然后转向沙苾,声音清晰平和,每个字都稳稳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左贤王过誉了。本王所为,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何敢称功?”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沙苾:

    “至于左贤王所问,功劳是否该给名分让路?”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在本王看来,此问本身,便已入了歧途。”

    “名分乃立国之本,规矩乃社稷之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若无此根基,则朝廷无序,天下难安。此乃千秋大义,不可动摇。”

    这话一出,太子背脊微微放松。

    皇帝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但杨广的话还没完。

    “至于功劳能力,”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乃是为人臣者当尽之责。受君恩,食君禄,自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以安黎庶。此乃人臣本分,天经地义。”

    他看向沙苾,目光清澈坦荡:

    “所以左贤王问,此事合理否?本王以为,此问不妥。”

    “名分是根,功劳是叶。根深方能叶茂,叶茂方显根固。”他打了个精妙的比喻,“二者本为一体,相辅相成,何来‘让路’之说?更遑论论其‘合理’与否。”

    最后,他再次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陛下乃天纵圣明,烛照万里。朝廷如何用人,臣子功劳如何论定,自有圣心独断。为臣子者,当谨守本分,各尽其责,此方为为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之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他先是谦虚(“何敢称功”),然后高举“名分规矩”大旗(安抚太子和保守派),接着肯定“功劳是本分”(维护自己和改革派的立场),再用“根与叶”的比喻巧妙化解对立,最后把一切决定权都归给皇帝(“自有圣心独断”),同时表明自己“谨守本分”的态度。

    滴水不漏。

    谁都不得罪,又谁都没得罪。还把沙苾这挑衅的问题,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我看见太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点看好戏的期待彻底落空,只剩下悻悻。

    皇帝深深看了杨广一眼,那目光复杂,但最终,满意的点了点头。

    沙苾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杨广会这样回答。

    他想挑拨,想激怒,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用一番大道理给堵了回来。他脸上那粗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哈……哈哈哈!晋王殿下果然……深明大义!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重重坐回席位上,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可那眼神,更加阴沉了。

    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觉得在言语上丢了面子,必须从别处找回来。他目光在殿中扫视,最后,像锁定猎物一样,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话说回来!”沙苾又说话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光是喝酒看舞有什么劲?!陛下!”

    他转向御座,声音洪亮而蛮横:

    “我麾下有一武士,名莎琳娜!是我突厥第一女勇士!她早就听说,大隋女子也不让须眉。听说有位萧姑娘,在长安推新政,在陇西诛杀贪官,文能提笔,武能安民,乃真正的女中英豪!莎琳娜心向往之,今日想借此盛宴,向萧姑娘讨教几招!点到为止,只为两国邦谊添一段佳话!不知陛下,能否成全这番美意啊?”

    果然来了。

    预知成真。

    一晚上的刀光剑影,最终还是指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