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死遁归来我成了宿敌白月光 > 15、客栈(8)
    沈墟端详了一下她的神情,不由哂笑。

    “用不着。”他近乎漠然道。

    阿云一怔。那不是轻视的眼神,或者说那并非大人俯视孩子的目光,而是她这个人、连带着她开出的条件,没有任何一个值得他一瞥。

    电光火石间,她几乎是喊出来:“可你怎么找到他!”

    见对方有所动容,不满才来得及翻涌上来。阿云颊囊气得鼓起,语气有点冲:“我有办法,你有吗?”

    这栋客栈所在的深渊很大,搜也要搜上一会儿,到那时候,恐怕江叙舟的骨灰都扬了。

    即便沈墟不怕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也不能不忌惮这一点。

    “我知道。”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旋即笑起来,“所以刚刚我问你,想要你阿兄活么?”

    “——我活不活都无所谓。”

    江叙舟被勾魂使周身猝然升起的威压逼得吐出一口血,但还是努力摆出轻松的姿态:“倘若这世上能少我一片灵魂,那斗胆请大人把这个位置让给她,可否?”

    第一次,江叙舟在那袭硬邦邦的黑袍下看出明显的情绪。

    祂似乎想要收剑,但动作凝滞,几乎是一寸一顿。即便如此,还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干脆哐当一声把剑扔了,一板一眼道:“考虑下。”

    江叙舟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极为恭顺地笑笑。

    很快,祂有些躁动地扭了扭关节,重新开口:“你,带我去找她。她身上,魂灵要超渡。然后,你——”

    指尖缓缓一点,江叙舟的眉心便浮现一道艳色的煞纹。

    “别耍花招。”

    江叙舟也讶于事情如此顺利,自然无有不应。

    等待勾魂使准备的功夫,他难得出神。

    这次回来,只待了这么短短几天,却一天也没有闲着。

    细数起来,即便在现代,他也只剩下几十年寿命。用这个换了沈墟、阿云、虎二各一命,倒是稳赚不赔。

    唯独有些遗憾的,本来还盘算着能不能把阿云也带回现代,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随着他思绪转圜,额间煞纹明灭不定。

    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从脑中滑过去了,不远处的勾魂使却猝然抬头,飞快锁定江叙舟。

    同一时刻,黑袍下折射出奇怪的光芒,方才生锈般的凝滞一扫而空,祂的动作前所未有的顺畅——

    引魂鞭又一次出鞘了。

    身体先一步向后翻去,江叙舟脑袋还懵着,不明所以瞧着电光大盛。很快他便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近乎哆嗦地伸手去触身后同样迷惑的陆迷,断裂的魔丝无声无息扎进对方心脉。

    无形的墙壁腾空而起,堪堪挡住了鞭影。

    这是种相当奇妙的感觉。仿若飘摇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深水之中,只有手中一寸海草得以依凭,倘若松了,便要被乱流撕碎;但若不松,迟早要被溺亡。

    他艰难地咽下口水,指尖一挥,丝线彻底捆绑上陆迷的人魂。

    耳膜边鼓噪的水声瞬息被抽干净了。

    江叙舟捂住胸口,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脸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陆迷也没好到哪里去,生死一线的感觉实在太过可怖,整个人几乎昏迷过去。

    “你、你这……”江叙舟好歹还撑着,艰难地咽下口水,“不讲武德啊?”

    袍角进入视线,他才意识到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睨视他。他几次想撑地坐起来,最终只能软软跌伏,急剧地小口喘息。即便血迹铺在身下触目惊心,也没能引来一丝一毫怜悯。

    不知是不是错觉,再开口,对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活人的森然:“不是走了吗?为什么……”

    余下半句倏忽远去了。

    虚焦的眼睛捕捉到引魂鞭的刃芒,这一次不再是毫不留情的捆绑,而是勾住其中一魂的小角,拔出萝卜带着泥似的,三魂七魄一溜串地被勾起。

    ——为什么还要回来?

    听见后半句,江叙舟简直想骂娘。

    他想回来吗?是他想回来吗?眼角沁出泪珠,一时也分不清是痛的还是委屈的,他在心里狂骂系统。可系统就跟死了似的,一句回应也没有。

    愈想愈是委屈,他匆匆闭上眼,试图止住忽然崩溃了的泪腺。

    迷迷蒙蒙地,江叙舟摸到一手冰凉,呆滞了很久。周遭一切都静了,树叶拂动、花瓣坠落,这些细微的声响便愈发清晰。他默然抬头,泛着白光的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嘶,小狐狸崽子这么能哭,就姓江怎么样?”

    江叙舟张了张嘴,感到一只干燥温暖手掌落在自己脑袋上,顿时泪水更加汹涌。

    “巧了,我也没爹娘,可你看我哭吗?”

    “因为我有家。我把你们捡回无涯渡的那一刻,你们就是我亲手捡回来的家。不哭了,乖,许你多吃颗糖,沈墟没有的,咱们不告诉他。”

    他想说好,可抽噎半天也说不出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手掌大的一团,盘进那人怀里。

    这样想着,也这么做了。捂着剧痛的五脏六腑,他缓缓将四肢向胸前蜷缩,可怜巴巴地,化成了一只小小的火红狐狸团。

    狐吻一张一合,无声地吐着——

    掌教。

    ……掌教,我想回家。

    可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刹那,眼前天旋地转,血红的月直坠进他扩散的瞳孔,化作掌中一团黏腻恶心的鲜血。

    仿若旁观者,他看见这人张惶地支着双手,掌中血洼倒映出一双极艳、又极惊愕的眼睛。好像恨不得现在就晕过去,却又强撑着清醒,这人连骨头缝都在颤抖,嘴唇翕张。

    “不、不……”

    他崩溃地:“掌教,他会恨我的,我也、我也……”

    江叙舟自动补上了他没有说完的半句话。

    我也会恨我自己的。

    恰在此时,惊天动地一声轰鸣!

    当头一道巨龙般蜿蜒的闪电,天地都被劈开了似的,照出满地的鲜血里,沤着满地的白骨。

    江叙舟木然转头,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他的脸。

    三魂七魄,已经勾出了两魂。一旦三魂尽出,便七魄俱散,此世走到了尽头。

    飘飘忽忽中,江叙舟想,我还有会来世么?

    我还配有来世么?

    “江叙舟。”

    他猝然惊醒。

    这声音沉而闷,还有一种怪异的电流感。

    诈尸似的,江叙舟浑身重重抽搐一下,第三魂刚刚冒了个头,又沉沉砸回他的胸口。

    他想用手捂住胸口艰难地大喘气,可浑身都像被石头压住,动弹不得。

    “听着。”沈墟的声音听上去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要是你敢在我赶到前昏过去,你就死定了。”

    江叙舟笑了一声。

    可他好似有了几分力气,勉力掀起眼皮:“系统重连上了?”

    那边顿了一下,嗤笑道:“这还得谢谢你那好妹妹。”

    勾魂使毕竟超脱于三界之外,系统也得避其锋芒。若没有江叙舟身边那几缕白团毛,恐怕也不好找到他。

    闻言他却骤然高声:“你把她牵扯进来做什么?!”

    良久,那边好像啧了声,江叙舟不能确定。他几乎是狼狈地想要爬起来,然而一遍、两遍、三遍,一次次跌进尘埃里。

    勾魂使好像这才注意到他又醒了过来,勾在胸膛上的长鞭一紧,霎时绽出一朵血花。整个人随之狠狠前倾,拉扯之间,他本就细得触目惊心的的腰似乎要被扯断了。

    见状,沈墟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却混杂起一种咬牙切齿的笑意。

    “系统告诉你了吗?现在,此时此刻,我们同生共死。”

    江叙舟脑中倏的有根弦砰然断裂,一片空白。

    可那边的人没有放过他,吐出的话像铡刀落下那一声的铮鸣,冰冷地攫住他的呼吸。

    “你来选吧。”他说,“我和江云,哪个死。”

    同一时刻,昔年无涯渡的惨状又浮现在他面前。命运再一次残忍地把开叉路放在他面前,刀山或者火海,逼迫他做下选择。每一次他都宁愿自己去死,可每一次都没有这个选项。

    泪流干了似的,眼前一片干涩,他终于崩溃地捂住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泣。

    沈墟胸膛里顿时翻涌上来一股畅快又窒息的痛意。

    胸前绽出与江叙舟如出一辙的血窟窿,锥心的刺痛袭来,他却只顾为他们享有相似的痛苦而欣喜。

    每次谈及无涯渡漫山遍野的血色,这人都冷硬得像一只永远不会张开的蚌。沈墟无数次试图把他扒开,可在这件事上对方简直强大极了,井井有条而滴水不漏,咬死就是自己的杰作。每每想起这些,他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如果是真的,他凭什么不痛苦?

    如果是假的,他凭什么瞒着他?

    心中那块缺口越来越大,大到近似显化为一种诡异的食欲。他残忍地、专注地、仿若要刻入骨髓地,细细欣赏着江叙舟的崩溃,好似这样,才能勉强填补这种无法满足的欲望。

    “没事的,没关系。”他的声音骤然温柔起来,眼睛却因欲念被满足而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听,你只要看着我,听我说就好——现在,抓住你的魂魄……”

    或许是对方哭得太好看,那双湿漉漉的、无助到只能攀着自己的漂亮眼睛太让他愉悦,又或许单纯因为这只硬蚌终于被撬开些许,沈墟现在耐心得出奇。

    随着话音落下,江叙舟便真的像被蛊惑了一般,缓缓睁开玻璃珠一样美丽而失焦的双眼,化回人形的右手狠狠勾向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