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怜草木青 > 21. 医毒
    江白芷不知苏弥说了什么,但听懂了少年用汉话的这声回答。

    那天战场见他时,他穿着普通契族士兵服饰,整个人不似现在的邪魅气质。

    少年额前碎发斜斜遮住半只眼尾,眼睛狭长向上挑着,左耳穿三道兽骨耳坠,歪过头看向江白芷时,耳坠随之晃动摇曳,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不受礼法约束的野性气息。

    “走吧。”

    苏弥用汉话向江白芷示意,率先走出帐子。

    江白芷不知要去哪里,只得跟着二人。

    两人一直往西走,帐子逐渐稀疏,地面上的杂草和石块渐渐多了起来。

    江白芷看到了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日光下泛着银光,不远处的河流已结成冰,有散养的马儿在附近啃食枯草根,天空偶尔几只雄鹰盘旋而过。

    虽在边塞生活了几年,但这是她第一次完全进入契族的境地内,一时被这辽阔壮丽的景色吸引,完全没听到苏弥说的“到了”,一头撞在前面人身上。

    “哎呦——”

    江白芷额头被少年抬手挡住,来不及反应地惊呼出声。

    “被绑到这里,还有心情,看风景?”

    巴狼的中原话不如苏弥熟练。

    江白芷如实回答:“以前没见过,你们这里真的很漂亮。”

    看着江白芷真诚回答自己的目光,巴狼哼笑一声,转身掀开帐帘走进去。

    苏弥却是拉开帐帘,捂着口鼻,站在帐子门口不进去,对着江白芷说:“进去吧。”

    帐帘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有干草的涩、油脂的膻、也有江白芷辨别不出的辛辣,似乎还掺杂了熟悉的气味……

    江白芷认真嗅了嗅。

    有那天迷晕自己的味道,但是,不止,还有一股别的自己闻到过的味道。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江白芷放弃在记忆里搜刮这股味道熟悉的来源,走进帐内,目光所及之处,让她几乎怔住了。

    这顶帐子不大,四壁挂满了皮囊和陶罐,有些皮囊口扎着细细的绳结,绳结上系着不同的羊毛线做标记;陶罐则一个挨着一个的排在地上、罐口用蜡封着。中央的地毡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小碟子,每一个小碟子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墨绿的、暗红的、琉璃黄色的,还有泛着诡异的红色光泽的。

    怪不得这顶帐子离其他帐子这么远,天天闻着这些不知是药还是毒的气息,没病也要生病了。

    眼见江白芷看呆了的样子,巴狼嘴角挑起来,问道:“好奇这些毒药里,哪种是那天迷晕你的吗?”

    江白芷没有接他的话,目光看向帐内的一张矮案上。

    案上搁着几柄大小不一的刀,薄的像柳叶,也有长如手掌的,每一柄都磨的锃亮。旁边还有几根铜制的杵,杵头打磨得光滑圆润。还有两只石臼,用青灰色的硬石凿成,看得出来都是经常使用的。

    “这里有什么你需要的,你都可以拿走用。”苏弥在一旁开口。

    “好。”

    江白芷也不客气,走到那张矮案前,蹲下身,仔细挑选自己可以用的到的制药器具。

    挑了两把小刀,一把铜剪,又抱起有点重量的石臼,江白芷站起身。

    “就这些了。”

    “我的东西,可不是白借给你的。”巴狼的声音从她身侧幽幽传来,“我得从你身上讨回来。”

    江白芷与他对视,又扫了眼帐子里的各色陶罐碟子,知道这位少年天赋极佳。她犹豫一瞬,说道:“医毒本就不分家,最毒的草往往也能成为最能救命的药,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教你医术。”

    看着江白芷一本正经的模样,少年短促而尖锐的笑声迸发出来。

    “谁稀罕你们中原的医术!”少年讥笑声停止后,眼底露出恨意,对着江白芷讥讽道。

    江白芷不明白他突然的恨意从何而来,帐外的苏弥许是听到了帐内的动静,开口呵止道:“巴狼!”

    “江姑娘挑好了吗?”

    “选好了。”

    江白芷抱着挑好的器具出了帐子,那契族少年连头都没再抬,也没在跟出来。

    回去途中,江白芷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开口询问身旁的少女。

    “为什么你弟弟他……似乎对中原医术怀有恨意?”

    苏弥只是向前走,江白芷抱着一堆沉重的器具追的气喘吁吁,就在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时,她却突然慢下脚步。

    “我和巴狼还小的时候,母亲与伯母同生了一种奇怪的病,我们没有办法,想办法寻了中原的医师来,但小阏氏坚持让草原的巫医为两位母亲医治。我们父亲,不相信草原巫医,一心让中原来的医师为母亲医治,反倒是伯父不相信中原人,没让中原医师插手。可最后活下来的是伯母,母亲很快就死了。巫医说,若不是中原医师骗了我们,母亲是有救的。”

    “这怎么可能!”江白芷听后忍不住反驳。

    江白芷虽不知道当年那位医师的医术究竟怎样,但如今她也被抓来为人诊治,所以她清楚同样境遇下身为医师的心理。若是能治,那医师怎么会故意骗人把人治死;若治不了,那名医师不可能冒着被杀的风险说自己能治,如果连医师都治不了,巫医又怎么可能治好?

    巫蛊传入中原后,带来了多少灾祸,江白芷自幼时就听父母时常感慨。

    “难道我会用母亲的死,编故事给你听?”苏弥冷冷的回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很蹊跷,应该有其它的原因。”江白芷解释道。

    “你们既然对中原医术如此憎恨,为何又抓我来为大阏氏治眼睛?”

    “大伯父吩咐的。”

    “啊?”

    “大伯父得知你们军中有人重伤后还能快速愈合,还有断了腿的士兵没过太久,竟然能行动如常,料定军中的医师,定是寻常抓来的医师医术高明的,大母阏氏的眼睛已经多年这样,连巫医都束手无策,不如抓个你们的军医来试试。”

    说到这里,苏弥侧过头看了眼江白芷,接着道:“本来军医都缩在营地内,我们都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伯父突然要袭击你们军营,又正好有你这个蠢的从军营里跑了出来。”

    江白芷没顾得上理会被她骂“蠢的”这句话,低头思索着:苏弥这番话,倒是印证了沈鸣渊对这契族王室

    关系的分析。听她所言,乌桓图的袭击,郁鞜狼与苏弥确实是没参与的,只不过想要趁乱抓个军医。

    苏弥见江白芷没了反应,只是低头走路,还以为她为自己被抓的事情气愤呢,于是罕见地换了和缓的语气说:“不过,你能到两军交战的地方医治伤者,你是个很好的医师。”

    江白芷注意力刚回来,听到她突然的夸赞,茫然地张了张嘴巴,“啊……”

    突然,前方的景象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个身穿暗紫色皮袍的妇人站在离主帐很近的一处帐子旁,年约五十来岁,正是小阏氏。而她面前站着的人,裹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麻袍,上面绣满了弯弯曲曲奇异的纹样,头上戴着一顶缀满骨片与羽翎的帽子。

    那是……萨满巫师?

    二人似乎相谈甚欢,但江白芷的目光不敢过多停留,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跟着苏弥回到了自己的帐子。

    两人约定好下午去集市的时间后,送苏弥离开,江白芷取出一小片麻纸,斟酌片刻,拿笔沾了明矾水,缓缓写下:小阏氏次子之儿女,确与大阏氏之子往来密切,且未参与小阏氏长子突袭一事。小阏氏与萨满巫师关系匪浅。

    犹豫了一瞬,她又继续写下:曾有中原医师为小阏氏次子之妻医治却不治而亡,若有关于此事的了解,望告知。

    放下笔不过片刻,麻布上的字迹已完全消失不见,江白芷藏进了袖中。

    吃过午饭,苏弥果然来寻自己,还带来了一套契族人的服饰。

    “换上,穿着中原服饰太扎眼了。”

    江白芷想到这两日自己出帐,四周总是投来的好奇打量的目光,不置可否的换上了。

    集市在王庭东南角的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平日里也有零星的商贩驻扎,今日集市中人不算少,大多是契族本部的牧民,也有穿着戴着白头巾的西域胡商,还有穿着羊皮坎肩的羌人。

    有商贩在高声吆喝着卖盐,有人摆了好多袋的各色干果在叫卖,还有售卖兽皮与马匹的。

    江白芷放慢脚步,目光在一个个商贩脸上快速的掠过。

    午后苏弥来找自己,眼神又恢复到了开始的疏离、防备,江白芷寻人的举动不敢太张扬。

    “那边,是不是卖药材的?”

    苏弥轻抬下巴点了点右前方,江白芷顺着看过去。

    站在一个卖果干的西域商人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宽大袍子,头上压着顶毡帽,下颌一圈黑色胡须,肤色极深,面前摆了几个敞开的麻袋,其中装的有干巴巴的褐色草根的,还有几块黑乎乎的树脂一样的东西,他用熟练的契族语吆喝着。

    乍一看,和走南闯北收杂货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但江白芷认得那双眼睛,知道那是谁。

    之前从沈怀风那里得知,这位都尉大人的母亲是契族人,但她完全没想到他竟能把契族语说的如此流畅。

    他高声吆喝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询问来往的顾客,看起来和集市上任何一个想多卖出去几件货物的商贩没有区别。

    江白芷压下心底的一丝触动,回道:“好像是,我们过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