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怜草木青 > 19. 契族
    帐帘掀开,热气裹着一股浓重的苦味铺面而来。

    一个身穿暗红色锦缎袍、腰束金带的老年男子正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即使满脸褶皱也丝毫不影响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正是契族的首领——赫连屠耆。

    他两侧分别坐着两名女子,大阏氏与次阏氏。

    主座下方次阏氏的那一侧又前后坐着她的两个儿子:乌桓图、稽落支。

    乌桓图见郁鞜狼领着中原女子进来,目光里闪过一丝阴狠,稽落支倒是一贯的没有任何表情,见到大阏氏的长子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以表对大哥的敬意。

    次阏氏见江白芷走进来,立刻笑着对着契族首领与大阏氏不知说了什么,首领的神色依旧威严不减,大阏氏没有任何反应。

    江白芷被按着跪倒在地,坐在主座上的赫连屠耆用不算生硬的中原话开口道:“你是中原的医师?”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江白芷。”

    站在一侧的郁鞜狼,则是轻描淡写地讲了他是如何将医师“请”过来的。

    乌桓图听他这样胡说八道,心里的气愤尤甚。

    本是自己终于找到了突袭汉军的好时机,只要成功剿灭,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决断与能力,自己担任新任大单于必是众望所归。

    可自己的好弟弟以手下不堪重用为由,仅仅只借给了自己一些武器。

    老奸巨猾的大哥,本就是与自己争夺大单于之位的重要人选,更是趁着自己出兵卖命之机,捡漏绑回来一个军医为他的母亲大阏氏治病,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说什么是他辛苦寻找来的!可笑!

    偏偏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开口,出动了那么多兵力,却大败而归,刚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此时只能听着着乌桓图信口开河。

    江白芷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

    进来时,她只扫视了一眼,便猜到了她需要医治的是谁了。

    那位大阏氏,目光混沌,满面枯竭之色。

    只有两种情况,病理引起心力不足,或是内心积郁成疾,影响了身体。

    果然,王座上的赫连屠耆缓缓开口道:“我的妻子,染病已久,若你能治好,重重有赏。若治不好……”

    他没说下面的话,但江白芷明白,若治不好,一个毫无用处的中原女子在这里会有什么下场。

    江白芷被允许走到大阏氏身边诊脉。

    走近了,江白芷竟从她的五官轮廓中,依稀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压下内心的困惑,上前诊脉。

    脉象细涩无力,沉迟而结,是典型的气血两亏、心脉淤滞之症,加上长期的忧思不减,更伤根本,导致了她双目渐渐不明。

    江白芷把自己诊断的结果说了出来,并补充道:“夫人应是一直有心结未解,心里的病不去除,身体上的疾病很难根治。”

    众人听后皆是默了一瞬。

    郁鞜狼自然知道自己母亲的心结,然而始作俑者就在旁边,他不置一词。

    赫连屠耆阴沉着脸色,斥道:“请你来,是让你治病,不是让你分析为什么得病!”

    江白芷知道与他解释什么“心病难医”,就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只得回道:“双目的问题我会尽力一试,但夫人这样日夜忧思,身体难免会再出现其它问题。”

    郁鞜狼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熬到现在这种境况的,多少草原巫医都束手无策,这中原医师能说出治好眼疾,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父亲,不如让她一试。”

    赫连屠耆挥了挥手,吩咐道:“带她去附近住下,怎么医治、需要什么,为她备齐。”

    离开前,江白芷察觉到了次阏氏探究的目光,和乌桓图毫不掩饰的不善神色。

    看来,即使在辽阔的草原上,权力之下,亦是暗流涌动。

    江白芷被安置在了主帐旁边的一个小帐里,虽然简陋,但比江白芷被迷晕那一刻想象的自己的下场好多了,至少,还活着。

    入夜,北风呼啸,夹杂着远处的狼嚎。

    江白芷在帐内拿着狼毫笔,俯身在一小木几上,写着药方。

    积年的肝血亏虚,加上风沙灼目,导致双目渐渐浑浊,眼睛上似是覆盖了一层翳膜。

    需用石决明、青葙子、夜明砂各三钱,佐以密蒙花和蝉蜕,煎汤内服,还需要用针灸眼周穴位。

    眼下的问题是这些药材,与针灸需用到的九针,不知契族这里是否有。

    特别是夜明砂,这里荒滩戈壁,蝙蝠极少,怕是稀缺。

    自己若是在明日提出这些可能需要回关内获取的药材,不知会不会又引来疑心,自己去他们肯定不放心,可若是派手下去寻,他们这里都没有的药材他们又怎会认得呢!

    江白芷皱了皱眉,放下笔,吹灭了油灯,和衣躺下。

    治好了大阏氏,自己才有活路;若治不好……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从帐顶一处透光的缝隙里漏下的一点淡淡的月光。

    周围守卫巡逻走动的声音渐渐弱下来,远处似乎还有马匹打了个响鼻,江白芷一边重新想着治疗的方法,一边想着自己的处境,竟也有了些倦意,慢慢的阖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帐帘掀起的声音,带来一股寒风。

    江白芷猛然睁开眼睛。

    莫不是次阏氏他们派的人来杀了自己?

    他们深夜派人前来必不想打草惊蛇,自己若是此时大声呼救,反而会让来人迅速了结了自己。

    自己此时不能慌乱,才能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脑子里极速思考着,江白芷右手无声的探向枕头下,那里她藏了一把极小的匕首。

    她屏住呼吸,右手攥紧了匕首,心跳如擂鼓般装着胸腔。

    来人的脚步极轻,缓慢的移到了江白芷的床前停下了,却久久未有动作。

    莫不是又要像前日一样,给自己下毒?

    不能坐以待毙!

    江白芷迅速掀起被褥扔向床前的黑影,就要拿着匕首向来人的脖颈刺去,却被反应过来的黑影握住了手腕,用力一扭。

    疼痛之下,江白芷就要惊呼出声,来人顺势拉着她的右手腕一扯,扯进了怀里,另一手快速捂住她的口鼻,防止她出声。

    “是我。”

    熟悉的声音。

    却是江白芷根本想不到的人。

    见江白芷在自己怀里点了点头,来人才放开了手。

    江白芷转过身。

    虽然没有点灯,但借着隐约的月光,也足够看清来人的模样了。

    身材高大,身上裹着契族人常穿的深色羊皮袍子,头上还缠着一条防风沙的粗布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

    “都尉大人?”

    江白芷轻声惊呼。

    陆鸣渊见她已认出了自己,便扯下了掩住自己下半张脸的布巾。

    江白芷仍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比前些日遇到时似乎瘦了许多,颧骨上的皮肤绷的很紧,眼窝下一圈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了。

    但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像浸了冰水的刀锋,瞥了眼江白芷右手仍握的匕首,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似是在嗤笑。

    江白芷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你怎么来的?外面那些守夜巡逻的——”

    “避开过他们的巡逻,小事一桩。”陆

    鸣渊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你一个军队首领,孤身一人在敌方领地,万一被发现了……”

    陆鸣渊看着眼前女子焦急的神色,面色变得柔和了一点,回道:“放心,他们发现不了。”

    见这位都尉大人极其自信的态度,江白芷便也不再就这一话题说什么,极快的瞟了他一眼后,问出了自己从认出他就想问的问题。

    “你……是来救我的?”

    “谁说是来救你的?”

    陆鸣渊眉头一挑,又露出了江白芷最熟悉的神色——下巴一抬,眼睛向下一垂,高高在上的轻蔑。

    “他们敢这样偷袭,造成了那么多伤亡,我必然让他们付出代价。”

    陆鸣渊声音很沉很冷。

    “那么请问都尉大人,您深夜来我的帐子里做什么?”

    陆鸣渊看着她有些生气的眼神,心里莫名多了丝愉悦。

    “听说你被契族人抓走了,你的村民们很关心你,特别是一个大胖子,一直哭着吵着要来寻你,我便顺路来看看你还活着吗。”

    “村民?”江白芷激动道:“你们派兵解救他们了?他们都还好吧?”

    原来她不知道沈怀风派人去解救村民的事……

    那她当时竟然也选择留在了军营,及时救治了军中那么多的伤者。

    陆鸣渊点了点头:“嗯,及时派了几个人去,契族他们的目的是掠夺物资,再加上派的人手并不多,没有伤太多人。”

    江白芷听此放下心来,自己没有白跑一趟。

    “沈大人果然宅心仁厚。”

    陆鸣渊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因为江白芷对他姓氏的误会,这句话也是在夸他。

    “他们出卖了你,还一直闲言碎语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冒险帮他们求救?”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的。”江白芷认真道:“出卖我,也只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能,那些闲言碎语也没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不至于让我见死不救。”

    “哼,妇人之仁。”

    江白芷默默翻了个白眼。

    “在都尉大人眼中,我也好,村落里的村民也好,都是卑贱之躯,无知小人罢了。您这样的天潢贵胄,自然不理解我们这种人对活下去的渴望与珍惜。”

    这番话引起了陆鸣渊对两人初遇时的回忆,他罕见的没再呛回去。

    他双眼此时已适应了黑暗,瞟到床榻旁木几上的治疗方子,上前走了两步,拿起方子,问道:“他们抓你来是让你医治人?”

    “嗯,契族首领的大阏氏。”

    陆鸣渊拿着方子的手指捏的更用力了些。

    “她患了什么病?”

    “眼疾。”

    陆鸣渊端详着治疗方子,说道:“你挺有把握?”

    江白芷摇摇头。

    “虽不是什么大病,但她的病因主要是常年累月的忧思成疾,心病最难医。”

    “若能治好,要多久?”

    “快则十八天就能看到成效,满则一月有余了,关键是药材和针灸用到的九针。”

    “你的意思是,这里缺药和针?”

    “不确定,要看明日我将治疗方法说与他们听后,他们如何应答了。”

    陆鸣渊突然一声轻笑。

    江白芷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

    “怎么不装了?”陆鸣渊拿眼角瞥她,“不是说什么只会医畜,不会医人,怎么被抓到这里,就老老实实的救人了。”

    江白芷无语的从他手里拿过方子,回道:“你也知道是‘抓’啊,被你抓尚且挨了一脚踹呢,面对异族人我哪敢,人家明说了,救不活,我也活不了。”

    陆鸣渊看着江白芷,缓缓道:“我们来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