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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的时候,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几根没烧透的松木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江白芷站起身,看了眼对面,座位上早已没了那个蓝色身影。
今晚的苏弥没有像往常那样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
江白芷知道她这是因为想起母亲的去世在难过,于是目送她离去后,便也走向了自己的帐子。
夜风迎面吹来,她一边走一边想:使团们宿在的地方,离主帐这边是有点远的,沈鸣渊能避开巡逻的混进来吗?还有和他一起的昆夷贵族,会放任他的单独行动吗?
她掀开帐帘时,脑子里还在思索着这些事情,以至于点亮灯的那一刹,看到椅子上坐着的高大身影,差点惊呼出声。
“你怎么敢现在就来了?你就不怕我是带着其他人一起回来的?”江白芷看了眼身后紧闭的帐帘,压低声音问道。
陆鸣渊抬眼看着一脸惊讶的江白芷,放下手里把弄的一个药囊,语气淡漠的开口反问:“带着谁回来啊?赫连屠耆的长孙呼衍戈吗?”
“什么呼衍戈,我为什么会带他回来?”
江白芷只觉得他这句话莫名其妙,正要反驳,帐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正停在了自己的帐帘前,她的心猛的提起。
“江姑娘,你睡下了吗?”
是呼衍戈的声音。
陆鸣渊眼睛盯着江白芷,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江白芷听到来人的声音,下意识的挡在了陆鸣渊与帐帘之间,嘴里快速的回答:“还没呢,你是来拿药囊的吧?你稍等,我给你取。”
说罢,她赶紧拉起陆鸣渊往自己的床榻里侧推,用气声说道:“你坐在这里,我一拉开帐帘你就被看到了,你先待这里。”
陆鸣渊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任由自己被她推着走了几步,贴到了帐子的里面,几乎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江白芷深吸一口气,拿起木几上方才陆鸣渊放下的那个药囊,掀开帘子走出去。
呼衍戈站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还带着宴席上奶酒的微醺气息,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见江白芷出来,他咧嘴一笑。
“没有打扰江姑娘休息吧?”
“没有。”
江白芷回以礼貌一笑,随即把手里的药囊递给他。
呼衍戈却没有立马接过去,而是把手中的陶罐递过来,笑着说:“麻烦江姑娘为我多做了一个,这是从西域带回来的果干,很好吃,给你尝尝。”
“这没有什么麻烦的,大王子不必这么客气。”
江白芷本不想收,可看对方一幅不收下就不离开的架势,想到帐子里藏着的人,呼衍戈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只得接过。
“那就谢过了。”
呼衍戈露出满意的神色。
“那我走了,江姑娘早点歇息。”
江白芷点点头,抱着陶罐,目送他走远了,才呼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她掀帘回去时,陆鸣渊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眼睛瞟向她怀里抱着的陶罐。
江白芷将陶罐放下,坐在椅子上,平复了自己砰砰直跳的胸腔。
“现在可以说了吧?前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怎么会在昆夷族的使团中?”
“不想说了。”陆鸣渊丢下这句话,就要往外走。
“哎!”
江白芷赶紧站起来,双手拦住他。
“你疯了!你现在出去肯定被发现!”
“被发现又怎样?”
陆鸣渊绕过她,还要往外走,江白芷顾不上许多,连忙按住他的两只手腕。
“你一个假扮昆夷族的汉军首领,不久前才与契族交战过,如今在契族王室地盘里出没,你说被发现了会怎样!”
陆鸣渊低头,看着两只手臂张开,极力按住自己的江白芷,四目相对。
江白芷眼中的焦急与担心不似有假,他撇开了头。
“昆夷族知道我的身份,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帮我隐瞒的,你该担心自己才对。”
“啊?”
江白芷原以为他是用的异族的身份混入昆夷使团的,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用的就是中原人的身份。
“去赤狄帮他们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恨,这次来,也算是帮他们的,他们会死保我的假身份的。”
“赤狄?”
那不是巴狼提到的呼衍戈前几日受伤的地方吗?
江白芷见陆鸣渊没有要出帐篷的打算了,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自己则是吹灭了油灯。
如果有不速之客突然进来,黑暗的环境下,起码不会第一时间看到帐子里的人。
“前几日呼衍戈在赤狄受伤,我看伤口似是剑伤,与你们做的事有关吗?”
“你很关心他?”
“我关心他做什么,你那么多天没露面,看到他身上的剑伤,我猜想是不是与你有关,一直没再来集市,你是否也是受了伤?”
适应了黑暗环境,陆鸣渊看着对方即使在黑夜中依然明亮的双眸,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突然问道:“那你给他做香囊干什么?”
“我没给他做香囊啊!”
江白芷意识到陆鸣渊误会了,唯恐他认为自己已经与契族关系密切了,连忙解释道:“那是大阏氏这几天睡眠不好,我提到给大阏氏做一个安神的药囊挂在床边,呼衍戈听到了,说他母亲最近也难以入眠,让我帮忙多做一个,那种场合下,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说着,又瞟了眼桌几上放着的陶罐,继续道:“这罐果干,是他作为谢礼替他母亲送的。”
陆鸣渊沉默了几瞬,才开口道:“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善类。”
“啊?他真的伤到你了?”江白芷向前探身问道。
陆鸣渊不屑的轻笑。
“对付他,还用不到我出手。如果不是要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的头颅早被秦风斩下了。”
江白芷的好奇已经要溢出脑袋,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儿子乌桓图的妻子来自赤狄族,而小儿子稽落支的妻子来自昆夷族,这两个部落与契族联姻,目的是结成松散的联盟,共同对抗北部日益强大的乌孙,而次阏氏,正是乌孙一族早些年想与契族表达和平意愿送来的联姻女子,契族与乌孙有过密切往来的几年,但随着乌孙吞并掉了契族周边几个小部落后,契族便不再与他们往来,次阏氏也与自己的母族斩断了联系,以表对契族的忠诚。”
江白芷不由感叹道:“草原这边部落的势力,竟然也如此错综复杂。”
陆鸣渊点点头,继续道:“七年前,次阏氏大儿子的妻子与小儿子的妻子同时染病,赤狄族给次阏氏送来了一个萨满巫师,说是他们部落最有名望的神医,巫医来了不久,跳了两天的驱邪舞,次阏氏大儿子的妻子果真好了。稽落支不相信巫医,请来了中原的医师,自己的妻子却病死了。自此,小阏氏便对这萨满巫师深信不疑,又因为大阏氏这几年的缠绵病榻,族中一些事务由次阏氏操办,契族很多用得到巫师的仪式上,渐渐都换成了这个萨满巫师的人。”
江白芷从这番话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所以,两人同时生病不是偶然?是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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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错。”陆鸣渊不客气的拿起桌几上唯一的一个茶杯,嗅了下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昆夷族的人也认为自己的公主死的蹊跷,几次问契族要说法。赫连屠耆虽然也觉得事情不寻常,然而赤狄族比昆夷族更强大,地理位置还在乌孙与契族之间,昆夷远在东北,所以赤狄对契族更有用,当时还要依赖赤狄一同抵御几番骚扰边界的乌孙。最后,契族只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中医身上,把那位中医杀了就当作给昆夷的交代了,也因此昆夷族这几年都没再与契族来往。”
江白芷手指捏紧了掌下的被褥。
“所以,这位昆夷族公主与中原医师,都不过是权谋斗争下的牺牲品。”
一个部落,想要提高自己的联盟地位,便能毒害一位无辜女子;一族之王,为了最小成本地平息盟友的愤怒,就能随意要了一个诚惶诚恐尽心医治病人的医师的命。
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里,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黑暗中,陆鸣渊并未看到江白芷已经发白的脸色,继续道:“这只是开始,前几日我去昆夷和赤狄调查一番,发现这位萨满巫师恐怕是乌孙那边的人,次阏氏是否知晓这萨满巫师背后的势力我们不清楚,但呼衍戈大概率知情的。每次萨满巫师回赤狄,呼衍戈几乎都会相随,他如果没发现这巫师一直与乌孙的人有联系,那也太蠢了。就是不知道他放任这萨满巫师在契族王室,是在等待时机,还是说他因父亲想夺得下任单于之位,与乌孙有了某种利益绑定。真相到底如何,几日就会见分晓了。”
“几日后?什么意思?”
“这两日,乌孙那边已经开始有动作了。冬祭日这几天来的形形色色的人,到底是臣服契族的,还是等待着里应外合给契族致命一击的,我很期待。”
听着陆鸣渊坐山观虎斗般的得意语气,江白芷问道:“那你呢?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鸣渊眼眸一凛。
“你什么意思?”
“听沈大人说,你的母亲也是契族人,如果她知道契族陷入乱战,会作何感想呢?”
“哦?你在通过同情契族?”
陆鸣渊语气不善。
江白芷垂下头。
若真如他所说,那么几日后必有一战。
江白芷回想这几日看到的契族的平凡百姓,他们忙忙碌碌的准备冬祭日,欢欢喜喜地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喝下晚上温热的奶酒时,他们想的是什么呢?
期待来年风调雨顺,祝福家人平平安安。
他们会想到战火即将点燃,迎接来的是无情的屠刀吗?
“我只是觉得,上位者每一次的明争暗斗,对普通百姓来说,都是一次从天而降的灾祸。”
“那你打算如何?告诉赫连屠耆这一切?”
江白芷摇摇头。
她明白,事关契族内部的争斗,自己此时就算告诉了大阏氏与苏弥,也只会把这场斗争提前罢了,改变不了什么。
陆鸣渊冷哼一声,脸色阴沉的站起身。
自己若不是为了来带她一起走,根本不用犯险来这一趟。
可眼前女子非但不领情,还一副冷淡的模样。
陆鸣渊抬步就要往外走,脚步又突然一顿,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重重拍在桌几上,才转身离开。
江白芷待他走了,回过神,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掀开帐帘,探身一看,外面已没有他的身影,不远处巡逻的守卫似乎并未发现异常,还在三三两两地来回踱步。
她这才放心地回到帐中,拿起他留在桌子上的东西,放在月光下去瞧。
是把小巧的木弓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