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和宜的第24天。
燕临歧听到女鬼对他喋喋不休地赞美。
即使明了她的本质,他还是恶劣的想要叫她女鬼。
这份缠人劲儿,寻常女鬼比之,恐怕都要甘拜下风。
自从不能强行往他身上胡贴乱蹭之后,女鬼就会小心地在他周围一边飘一边唱赞歌。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神仙!”
“你好聪明呀,怎么所有剑法都一学就会呢~”
“偷来的仙桃会比买来的好吃吗?好想试试!”
“原来修仙也要回家吃皮带炒肉啊……哦不对,剑穗炒肉……”
“这妖怪吃了那么多人,你居然一剑就砍死了,还是对它太好了。”
……
“原来你是你爸爸生的?”
“你妈妈好厉害啊!”
燕临歧冷冷看她一眼。
和宜似乎自知失言,安静了一会儿。
很快,又碎碎念起来。
“没关系,我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命契也结了,我可以听你倾诉原生家庭的苦的,真的。”
燕临歧一如既往地沉默。
她又自顾自地开始说:“其实吧……嗯,这个事情……唉……”
该怎么安慰一个亲眼见证母亲杀了父亲的孩子?
和宜扪心自问,这事很难感同身受。哪怕她跟夺舍一样拥有了燕临歧的全部记忆,乃至当时的情感。
只要稍微想想,那种情感的折磨和激荡翻涌的恨意,都让她的魂忽凝忽散的。
又一次散开时,她实在忧心,没注意控制,不小心蹭到了燕临歧一下。
他立刻断了自己左手手筋,血流如注。
和宜尖叫了一声。
“我不小心的!哎你没必要吧!”
燕临歧默然。
仗着自己身体好,连血都不止。
和宜盯着他血不停滴落的左腕,一下、一下、一下地蹭过去。
这次她小心极了,没有碰到他半点。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血从手腕径直滴落,落在黑色的土地里。
和宜仰起头着,紧挨着他的碗骨漂浮。
于是,那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口中。
鲜红的血让她的魂体中染上几丝血线。
悠悠荡荡的,游走在她的皮肤之上。
燕临歧感到她灵魂的渴望。
渴望血,还是渴望他的血?
他运转灵力疗愈伤处,对上和宜侧头看他的视线。
那个问题便有了答案。
与鬼性嗜血无关,单纯是她这个人,活人的时候就很女鬼。
一出魂,没了肉.体的限制,更像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隔空朝她点了点,那些在她魂内飘游的血,便聚在她左眼下,汇成一朵纤细绽放的莲花。
倒是漂亮。
燕临歧心中轻叹。
该走了。
再和这女鬼相处下去,他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结成命契已是大错,他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他探寻着此方结界,寻找出去的方法,很快就有了线索。
6日之后,维系秘境的能量就会耗尽,他就能离开了。
他被困在此24天,除了女鬼没见过任何活人,这里必然不是真正的药神谷。
分析时,女鬼的心声源源不断的传来,她心里想的和她口中说的,有时并不完全一致。
譬如现在,许是翻到他母亲教他习剑时的记忆,她心中一直念着,妈妈好帅,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燕临歧有些烦躁,又有些好笑。
他都没有像她那样叫过燕无双妈妈。
可一想到妈妈,他又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叫的那声妈妈。
燕临歧有了不好的联想。
他想把和宜搡开,让她离自己远一点。但她因为他对自己的诅咒而不再碰他,又让他的心有了微妙的变化。
就这样吧。
就这个距离也不错。
他们各退一步。
她不再碰他、吻他,他也不再推她更远。
这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了。
燕临歧无视绕着他打转的灵魂,冷静地运转灵力,开始适应手筋断裂的生活。
离开这里之后,很快就要作战,他必须利用最后这六天尽快恢复。
他的仇人还没死,他凭什么先死。
何况,他现在身上不止一条命。
他动起来练剑的时候,和宜无法把控距离。
为了避免沾到他身上,害他自伤,和宜只能离远一点,旁观他练剑。
除了完全不能动弹的那二十天之外,燕临歧每天都习剑。
秘境中的药神谷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太阳。有一片雾蒙蒙的晦暗光明,但是没有雾。
和宜看不清燕临歧的速度,也看不清他的剑。她的眼睛只能捕捉到残影。
但她能隐约分辨出他在练的剑法。
因为她拥有他的回忆。
她看见在页游里连名字都没有出现的树。
雪翠秋棠枝干如碧玉,果实如新雪。树上结满了果子的时候,就像晴朗的冬日,雪簌簌地压了树一身。
树下有个变幻莫测的影子。
和宜忍不住笑起来。
什么真相啊,梦境啊,游戏啊,都不管了。
她究竟是穿了,还是梦大了,这里到底是哪里,他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
她会不会死,能不能回去,也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呢?
和宜忍不住思索。
只满足于此吗?
只是看着他就够了吗?
她不忍心看神仙自伤,神仙却忍心看她如此焦灼吗?
总会离开的吧……
和宜望着那棵散发着神性,显然不凡的树,情绪一股一股地冒着泡泡,沸腾起来。
他不想吃掉她,却也不想被她吃掉。
那怎么行呢。
人生中许多机会,都是一生一次的。和宜无比确信这一点。
她想要抓住神仙。
神仙啊……神仙。
为什么不能为她停留呢?
燕临歧收剑。
他忽视心中绵延不绝的心音,计划着之后应该去往哪里,用什么手段,才能解决掉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大境界的仇人。
于是和宜的碎碎念也停止。
她听
到他心中缜密构思着的残忍报复。
和宜便又去看他的过去。
看他怎样被围攻,被追杀,被几十种不同的武器贯穿身体,在濒死之际忽然落到这里。
她想,还是不够残忍。
杀戮是最轻易的报复。
“如果我恨什么,我不会让他死的那么轻易。”她平淡地说。
却并不是对着他说的。
她的眼睛当然一刻也不曾离开他,无孔不入的注视让燕临歧难以招架,却必须招架。
她不是在给他建议。
和宜只是很随意的,说出了她的想法。
“我会把他们关起来。”
燕临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其实是她想对他做的事。
他仍然一言不发。
自诅咒自己之后,无论她干什么,他都如此,不置一词。
如果不是能听到他心中的谋划,和偶尔的烦躁,和宜几乎要以为自己变成透明人了。
但她从来不是透明人。
燕临歧清楚明白一切,只是拒绝和她交流。
他无所谓她究竟怎样看他,只要别碰到他,别影响他,她怎样都没关系。
爱他也无妨,怨他也无妨,恨他也无妨。
他永远不会带着她一起。
他会离开她。
哪怕他们同生共死。
他施舍了命,却不会施舍爱。
和宜几乎要以为不久前那些肆无忌惮的触碰只是她焦渴之下的幻想。
可是这样怎么行呢……
好想把他关起来……
和宜啃着雾一样的指甲,切断了五官的感知,沉沦在混沌中。
然而很快,她感到一种刺痛。
从……或许是被称之为脸的部位?
她迷茫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浅淡的几乎要散去了。
燕临歧依然在练剑。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
而当最后一招,带着劈开山脉的力气朝她挥来时,她只是不躲不避,站在那里,微微侧头,露出脖颈。
剑尖擦着她的魂体划过,没有沾染她分毫。
和宜迟钝的意识竟然有些许遗憾。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按照剑谱,这一剑本来应该砍在她的脖子上,而不是擦着她飞过。
心中传来剑修燥郁的心绪。
和宜摸着脸上的刺痛,在左眼下,手指勾勒出模糊的轨迹。
燕临歧的剑被他胡乱地丢在地上,她飘过去,从闪着冰冷寒光的剑面上,看到她眼下那一朵妖异的血莲。
在她淡的快没影的脸上,异常鬼魅。
和宜笑起来。
他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喝我的血的时候。”
燕临歧撑着头,困倦地说。
“你再自我放逐一次,我不一定拉得回来你。”
命契只能保她不死,却不能保她永远拥有清醒。
有时候,人活着,也可以像死了一样。
这本来和燕临歧没什么关系。
是啊,这一直和他没什么关系。
燕临歧啃着雪翠秋棠果,在心中说。
“我还有很多人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