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宁宫仍旧那般的生机勃勃,比宋宫里任何一处宫殿都要装扮的漂亮,冬日里的梅树开得正好,幽幽梅香染了满院子。
徐瑟瑟穿着妃色蜀锦宫衣,手里捧着红色的手暖,此时正站在殿门口,似乎是等我,又似乎不是。
冷风吹起她腰间的轻纱飘带,给她添了几分孤单之感。
“见过太妃娘娘。”我给她行礼,标准的宫礼,头也低下去。
她缓步走过来,步履摩擦着地面,耳听她身上环配叮东,头上步摇叮叮作响。
“一定要同我这样疏远?”她伸手拉我。
我收回手,仍旧低着头:“可娘娘总是算计我呢。”
啪嗒——一滴水落在我的手上。
我惊觉抬头,看见徐瑟瑟泪眼婆娑,可她仍旧尽力平静的在我耳边低语:“阿玉,若非我当日冒死喊你去昭宁宫求救,德昭和你都不能活了。”
这话大胆,但是实情,当日的官家对我们是真的动了杀意,至于为什么后来杀意散了些,大约是因为北汉同契丹虎视眈眈,大宋不能没有冲在前面的宗室,这是传统。
官家需要赵昭,大宋也需要赵昭。
“你细细想,我几时真的害了你。”她微微闭了闭眼睛,说道:“你失了忆已不算周薇真正的姐妹,可你还可怜她的国破家亡,怎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呢?”
宋宫里蹉跎一年,徐瑟瑟算计我的时候,却不是害我,而多是借我的手行她自己的事。
她在哭,美人落泪实在令我反思自己是否太过了,说到底徐瑟瑟不也是国破家亡了么?
孟昶入宋宫未及月余便暴毙,若说这一切都是天意,我这局外人都不信,更何况她自己。
“为何执意要和我做朋友?”我语气放了平和,缓缓道:“若非唐国见死不救,蜀国何以至于这样快的亡了国。”
徐瑟瑟拉着我的手,转身领我往殿内去:“旧唐的永宁公主落了崖,早就死了,蜀地的花蕊夫人也在亡国的时候死了,如今你我各有身份。”她语气微顿,手骨紧了紧:“阿玉,何必总活在过去呢。”
这番话,怅然若失。
我劝慰周薇的时候,何尝用的不是这样一番话呢?说到底大家的处境都是一样的。
我同徐瑟瑟算是和好了,但内心终归是有芥蒂,徐瑟瑟对此心知肚明。
——
晚上吃饭的光景,赵昭听我说今日宫里的趣事,我给他夹菜,嘴巴里喋喋不休,好似要把上个月没说的话都一股脑的跟他说完。
“我的阿玉聪慧了,还从徐妃的手里讨了好处。”赵昭轻笑着摇摇头:“要我说,在宫里赏赏花看看鱼就好。”
听他夸我,我很是得意:“就许她们算计我,不准我反击吗?”
赵昭喝了一口酒,眸色沉沉的望着我,突然开口道:“阿玉,在宫里生活是不是很累。”
他一出口,我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敢骗你,确实很累,我看不懂她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此时是表情,但还是选择和他说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但是你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做任何违背本心的决定。”
比如,彻底放弃争权。
虽然和官家对抗,我怕他输了。一旦输了,命也就没了。
可我不甘,我没办法把这一场宋宫里的诸事当做没发生。
赵昭没有回答我,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发,眸色沉沉,藏着我瞧不出的情绪。
我知道他的仁德、他的愿,可他是先皇的嫡子、是先皇的延续,是大宋建国以来,最好、最称职的太子殿下。
我为他,心疼。
可我到底是太天真了些,没看清官家如今所坐的地方是天下之主的位置,掌握的是受命于天的权柄。
相州之捷,挫了北汉的锐气。
长久以来,北汉军队以锋利著称,他们就算没有辽人的援助,自己的兵士也都是个顶个的硬茬子,而如今破了他们势不可挡的三十万大军。
官家大喜,并在宫里赐了大宴,也算是补了年节免掉的那个。
大明殿里乌央央的人坐着长席,我唯独只认得那么几个人,旁的大臣亲眷还是宗室命妇一概面生的很。
正埋头痛快吃饭,偏有人起身说话,说的还不是一般的话,而是有些要命的话。
“武功郡王在相州之捷军功卓绝,不愧是先皇曾立的东宫,如今屈居郡王未免不合适。”
官家没有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有改变分毫。
“臣觉得应金匮之约,郡王殿下应为亲王才是。”
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但看来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胆的说这样一番话。
我撇头看见赵昭面无表情,又见上首的官家神色肃肃,一时间大家安静,谁也不敢说一个字。
我擦了擦嘴巴,提着裙摆就走到中间去,俯身而拜。
“官家容禀,臣妾对此也有想说的。”
这回官家开了口:“说。”
“亲王不亲王的臣妾不懂那些。”我抬起头,直视官家:“但官家此前承诺给我们的一场体面昏礼,可还没有履行承诺。”
官家闻言,眼眸微眯:“你想要孤兑现?”
“不光兑现,还想再要一处府邸,想必官家会答应的。”我像个地主家的穷亲戚,竭尽所能的从官家手里讨东西。
“你想要哪处府邸?”官家似乎来了兴致,这样的小事也事无巨细的问。
我徐徐道来:“臣妾最喜西市的芙蓉糕,便要小朱雀街上的宅院。”那是汴京最繁华的地方,大约是宋国最贵的房子了。
官家闻言,却朗声笑笑:“允了。”
一时间,宴席上又活络起来,氛围也轻松了。
我回到案几后,握了握赵昭冰凉的手,低声问他:“怪我吗?”
赵昭轻轻搂住我,也低声道:“阿玉,我想娶你也很久了。”
后来赵昭问我,就那么走出去,就不怕吗?
我告诉他,在我的脑海中早已将这场类似的画面排练许久,只为了不让官家有一丁点的机会,借此发难。
赵昭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抱歉。
他说,阿玉,是我执意纠缠你这九天的仙女,不让
你离开我。
这场纷争是他带给我的,但没有他的天宫,当仙女也没有意义。
官家没有食言,给了我们一场体面的昏礼。
另外还有一封诏令,晋封赵昭为燕王,是仅次于齐王的正一品亲王爵,一同被晋封的还有赵崇和赵昌,以及二殿下赵僖。
赵崇封楚王,赵昌封韩王,而二殿下赵僖因长幼次序被封为陈王,比小霸王的韩王更高一些。
昏礼的吉日定在二月末,虽然已是春日,但天气乍暖仍有些寒意,好在喜气冲淡了这点子寒冷。
不管前路漫漫,真正的嫁给赵昭这一天,我是很开心的。
官家给我们的体面,是真的体面。
我由长秋宫内出嫁,仅是身上所用的嫁衣便用三十六个绣娘整整绣了小一个月,衣摆上是金线并珍珠做边,每一处的团凤都栩栩如生。
单单是这一件衣服便价值千金,更不论其他的东西。
衣服是徐瑟瑟给送来的,唯有这一回赵昭没有给她摆脸色。
“瞧瞧,宋宫里嫁公主的排场呢。”徐瑟瑟脸上的笑意是真诚的,眸底里也带着笑:“可赶明儿见面不好见了,我真是舍不得你。”
“有机会你出宫来燕王府就是了。”
徐瑟瑟笑嘻嘻的,不见生气:“去庆宁宫都尚且不好见你,若去燕王府岂非给我打出来。”她语气微顿,继续道:“不过最近北边可不太平,你得多留心些。”
我对她讲:“如今朝中能出征的亲王,不多。”
徐瑟瑟闻言,便轻声笑笑,不再多话了。
昏礼的前一晚,我住在长秋宫的偏殿,是唯有嫡公主才能从这地方往外抬,官家真心实意的祝福我和赵昭。
整整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梆子声响过三更天,实在是睡不着,于是披了衣服到院子里瞎转悠。
可那院子里分明立着一个人,暗绿色的锦缎宫衣,身形如抽条的湖柳。
彼时我披着单薄的外衣,披散着头发,风一吹,像是个疯子。
迎着月色,那人缓步走过来,我才发觉他像是又长高了些,和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高了许多。
“怎么不睡觉?”赵昌问我。
“那你呢?岂非更奇怪,站在这里。”
赵昌闻言,冷声笑笑:“这是长秋宫,我住在这儿。”
这茬我倒是忘了,李贤妃去世后,他和赵崇就被养在长秋宫里,虽然官家未曾立后,但这两个儿子却被当做储君教养,后宫里的妃嫔们没有不巴结他们的,连宫里最高品阶的李德妃也不例外。
“睡不着,四处转转。”我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不敢叨扰殿下继续赏月,先走了。”
“出了宫,更没有人护着你了。”他没有拦着我,只是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心道,呆在宋宫里岂非更加的危险,远离你们父子才是正事。
“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临走到回廊尽头,我扭头去看,发觉他仍旧站在原地,月色打在他的脸上,只能看见斑驳的睫毛微动,神情掩住,令人瞧不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