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冰梭划过水面,卷起深蓝色透明水花。
水花向上,晃动着贴住船壁,很快却又消散成为白沫。
眼睛没有睁开,头向后枕在冰梭后缘的一段平台,耳边水流静静淌过,无弦听见了细碎冰粒落在船上的轻声。
一下,一下……
“滴答——啪——”
直到——眼皮动了动——一滴新融的雪水落在无弦眉心。
水珠沁凉,顺着她的眉心、眼窝、鼻……
算了,滑到鼻子边上不太礼貌,像鼻涕。
被自己脑子里这不合时宜的突兀想法逗笑了,唇角扬起,无弦重新睁开双眼。
一下,两下——
睫毛沾了水,眨动两下将它们抖掉,朦胧微光里,她先看见了一串泡泡。
一串缓缓流淌在天上的泡泡。
无弦还在修真界时,曾见过许多次萤火虫。
大的、小的、成妖的、修仙的……
夏日夜里,成群结队、连片绵长,它们穿行在林间草木里,闪烁着发出嫩黄绿色光芒。
满目生机。
而此刻,无弦眼前,那些泡泡就像林中的萤火虫——
沿着冰川浅白色的裂纹随意分布,嵌在冰壁间,又仿佛正随梭行在缓慢地流淌浮动。
或明或暗的薄蓝幽光、或大或小的圆润轮廓。
一滴短暂的气,被冰存了万年。
神秘,安宁。
仰面躺在冰梭里,鼻尖是冰雪混杂着冷杉的松木气息,抬眼望去,无弦看见了满天群星。
然后一片黑影出现,群星被抓住了——
“一颗、两颗……”
“呜呜,我圈住了十二颗星星哦。”
边上,师月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左手伸直了高高举起,指尖相碰环出圆圈,她半眯着眼,拖长音调数了好半天,然后转头,得意地对好友说出结果。
哼。
无弦没说话,她只是默默侧头看了眼头顶师月比出的圈,然后抬手,比划着略大一点的弧度——
“十三颗。”
“哼哼哼,你这个坏呜呜。”
听无弦说完她的结果,师月睨了好友一眼,准确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点在此刻格外欠揍的好胜心。
然后师月把自己左边圈出的圆扩大了点,抬手,还把右边胳膊也探了出来。
“哼。二十七颗!”
可比你两只手都伸圆了圈还多一颗。
师月挑了挑眉看向无弦,水面粼粼波光掩映,照出了她眼底燃起的胜负欲。
无弦当然看见了。
她却没伸直自己的另一只手。
直臂下收成弯,和右手一起在头顶环成了个完整的大圆。
她之前本就靠在冰梭边缘,此时伸手围圈,手背向下向后落,自然就触到了水面。
一点点,凉丝丝,河水穿过了她指缝,偶尔还有一些破碎冰片。
“一百零一颗在天上。一百零一颗在水面。”
“大月亮,你又输了。”
“哗啦——”
手腕向下彻底泡进水面,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晃动着重新弯起。
连串晶莹的水珠顺着无弦指尖滑落,沿着手背,落进群星间,荡开层层涟漪。
师月不说话了。
闷闷的,她侧转过身,滚半圈。
看了看距离,不够,再滚四分之一圈。
“咚”
脑袋往前,一个头槌对着无弦敲了过去。
脑子真好用,聪明劲她抢一点。
“咳咳。”
师月拱开后,她原本的位置上又新长出了一个人。
是绯琉。
和之前的师月无弦一样,手指合圈,她却没向上或向后举起。
她把圈框在了眼睛上。
漫天星光入眼。
“我赢了。”
声音和无弦一样淡淡,她的语气里却是全不遮掩的笃定胜利宣告。
这个脑子也挺好。
所以转身,这次甚至不用蛄蛹,师月送出了她今天的第二个头槌。
这个也抢。
“哗啦——咚!”
只是这次动作有点太大,冰梭往旁猛地一歪,差点直接撞上冰壁。
“啊呀,我还以为要翻了呢。”
“真可惜。”
冰梭另一头,懒懒传来了两道幸灾乐祸的声音。
没过多久,冰梭轻晃,一重又是一轻,抬头,躺着的三人上方又冒出了三颗脑袋。
是蓝眼睛,蓝眼睛,和……蓝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绯琉的手忽然有点痒。
莫名其妙想把这三个人连起来消掉。
“带我一个呗。”
在另一边仰面听着三人抓了好一会儿星星,雪汐选好位置,缓缓眨眼,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啪”,往下“摔”进了师月和无弦中间的缝隙。
泠霜有样学样。
但她不说话,只是抬手扶额,不走心地假装虚弱晃动两下——“啪”,她对准的是师月绯琉中缝。
“嘿嘿,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最后,手指环圈放在眼睛上,逗宝封顶卡C位躺好,极寒之域最小的金字塔成型。
冰河夜航,星光流淌。
三环十二道已过两环。
“但我觉得我的眼睛更大一点,看得多,所以肯定还是我赢。”
闷闷的,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你的自我认知还是不够清醒,看看,我的眼睛,有——这么大——肯定是我看到的星星更多。”
“你们光看眼睛的……”
悄声嘀咕,点点絮语。
冰梭随着六人时不时挥挥手蹬蹬腿的动作轻晃,中晃,重晃,晃——翻了。
“哗啦!”
“噗噗噗呸——”
长长的银色头发飘在水里,水光与星光相映。
泠霜从水面下钻出脑袋,甩了甩头,又手脚并用地划拉着把冰梭翻正,扶在边上,却没上去。
六个人挨挨挤挤地全靠在一头,不翻才怪呢。
陆陆续续的,泠霜看见,一个又一个湿漉漉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可她还是喜欢和她们凑在一起。
热闹。
但不说话话时也很开心。
而显然不止她一人觉得开心。
“黑黑滴天空银河里,有只小冰船~”
旁边,泠霜听见逗宝低低哼起了调子,而对面,绯琉和无弦正凑在一起,表情神秘地低声说着什么东西。
大家都没重新上船。
一点点的水波轻晃,靠近谷底,冰河逐渐变暖。
脚下踩水、扒在冰梭边,她们就这样时不时地低声絮语着,推着冰梭悠悠前去。
“嘿!你们也在这儿啊!”
忽然,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六人同时回头,迎面却被泼了一大捧水。
甩了甩头,抬手又抹了两把眼前的水珠,果不其然,嘚瑟的声音只会属于那个嘚瑟的人——
从一处狭坡水道滑下来,陆澈那标准的八颗露齿大白牙即使在夜里也依旧亮得出奇。
“哈哈哈,而且你们怎么都泡在水里啊?”
另一艘冰梭缓缓地也漂进了宽敞冰河里,陆澈扒在边上,露着他那不怕被吹感冒的八颗大白牙,挥着手还在和人打招呼。
哈。
大傻子。
而一旁,斜倚在陆澈对面的冰梭座位上,楚落看着那六个依次潜进水里消失不见的脑袋,不发一语,只默默伸手感受水温。
还笑呢。
抓你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在“噗通”“哎呦哎呦”的两声巨大动静后,嘚瑟陆澈被拽着胳膊拉进了水里。
“一直不说话悄摸摸笑什么呢?你也给我下来!”
可还没等楚落看完热闹,水下,师月忽然探头,对他露齿一笑——
“噗通!”
“哗啦啦!”
猝不及防,哼哧哼哧,楚落也茫然进了水里。
“月满姐快下来,这水里可舒服了!”
雪汐眯眯眼笑,扒边挥手对熊月满发出邀请。
“熊壮哥你看,月满姐都下来了,你也进河里泡一会儿呗。”
泠霜一本正经,踩水稳住身形,给熊壮分析利弊。
“噗通——”
“噗通——”
于是两只大熊毫不犹豫地跟团了。
甚至在跳进水
里时,他们还大声笑着直接化成了原型。
水花溅起两人高,连带着冰梭都在河里晃晃悠悠打转。
一双狼耳抖了抖,希瑟抬手,准备抹掉溅在她眼皮上的水珠。
可忽然,她的动作又是一顿,目光下移,落在了自己那片搭在冰梭外的衣角上。
衣角被指尖拉住了。
往外一点。
往外又一点。
往外再一点。
衣服被一点点拉向水面。
希瑟就也不动了。
仰头,随意地转了转脑袋甩水,她那双灰色的眼瞳却始终盯着自己衣角片刻不移。
单手撑脸,饶有兴致地等待。
她很好奇。
“嗯?”
然后一道闷闷的声音忽然从冰梭下方传来,耳尖抖了抖,机敏的狼女并没错过这点动静。
就这样,在她的目光里,一只手从水下探出,湿哒哒,试探着扒上了冰梭边缘。
左拍两下,摸摸。
右挪两下,探探。
“人呢?怎么摸不到?”
纳闷地咕哝两句,水声哗啦,一个黑色脑袋顶冒了出来。
红眼睛就这么直接对上了灰眼睛。
眨眼。眨眼。再眨眼。
希瑟看着那个从水下钻出来的人甩了甩头,又抬手擦了把脸,之后就一直这么盯着她,盯着她,盯着,盯……
不发一语。
她像是在思考。
希瑟看着水里那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手忽然很痒。
“你……”
犹豫了好一会儿,绯琉终于开口。
“你长这么高一定很热吧?要不要下来泡水凉快一下。”
毫无逻辑且磕磕巴巴的一句邀请。
希瑟眨眼,手上终于忍不住,往前,摸了摸那人头顶。
幼崽。
真可爱。
所以狼女起身,毫不犹豫地利落跃进水里——她顺便还踹了一脚扒在冰梭边上假装优雅的吸血鬼。
所以现在,两船十二人,都进了水里。
但……
“我们为什么要下来啊?”
最先被拽进水里,陆澈被无弦和逗宝猛泼了好一通水才放过。
可好不容易抹干净了脸上的水,踩水冒头,他却发现旁边有一个算一个,整整齐齐,所有人都下来了。
“不知道。”
楚落抱臂,抱了两秒又觉得在水里实在没有保持形象的必要,更何况这个姿势还不利平衡,所以展臂往前划了几下水,扒在冰梭边上,他转头看向师月。
他也好奇。
但师月会接受他这谴责的目光吗?
她当然不会!
于是转头,拉着刚进水里的希瑟,她嘀嘀咕咕地和对方交流起了狼毛保养秘籍。
同在水里,看到这一幕,血诺很不满。
她们明明才刚认识。
可他和希瑟已经认识了上百年。
她凭什么一直只对自己不冷不热?!
所以,甚至都顾不上被一脚踹进水里后他被迫失去的“吸血鬼的优雅”,血诺往前,生疏地踩水扑腾两下,准备好好和希瑟理论理论这件事。
然后层层叠叠的古老贵族礼服泡水变重,倒霉的吸血鬼一口气没喘上来,咕嘟咕嘟吐着泡,直挺挺就这么非常不优雅地沉进了水里。
“抱歉。”
原本正和师月讨论“用猪鬃梳还是牛角梳更顺毛”的希瑟忽然顿了顿。
转头,往后,倒游几步,伸手。
她从水里拎起了湿哒哒已经开始翻白眼的血诺,并随手将之扔回冰梭。
“他小时候脑子被阳光晒过,不太好用,请见谅。”
“没事没事!”
抬手挥了挥,师月动作间,带起一串晶莹水珠。
她对这个行事风格和自己大师姐很像的狼耳姐姐颇有好感。
尤其刚才那一下,就那个甩人时的利落劲,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作为对他愚蠢行为打断我们谈话的补偿——”
希瑟的耳尖轻轻抖了抖,转身忽然面朝某个方向,她唇角轻勾。
“或许,你对‘让其他人也来泡水’这件事感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