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过后的清晨,天蓝的不像话,一片云也没有,风小了许多,只剩一缕从祁连山豁口处漏下来,贴着地皮游走,把昨夜积下的浮沙吹出一道道浅纹。
梅家安推门出来时,田更启已经让人把院子扫过了,可沙尘太细,墙角与砖缝里还是灌进去不少。
两个亲卫正用湿布擦台阶,擦一下,布上就印出一团黄。
她站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和肩背都僵的厉害,昨夜那风吵得她半宿没睡实,一合眼就听见沙砾从房梁上往下淌,像无数小虫在屋顶上爬。
她刚用过早饭,薛起的马就到了。
这一回他没有带昨日的亲兵,只领了六名骑兵,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清一色骑着矮壮的凉州马,马上驮着皮袋和几捆用油布裹好的物件。
薛起本人仍骑着那匹深栗色战马,鞍旁挂了两只大皮囊,剑和弓都背在身上,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梅家安看他一眼,没问,翻身上了备好的黑马,薛起带人拨转马头,也不走官道,直接从城西绕出去,沿一条砂土路往西北方向行去。
出城二十里,地势开始起伏,砂土路渐渐隐没在草滩里,只余下几道车辙,被夜里的风又抹去大半。
路两边稀稀拉拉长着些沙蓬与针茅,灰扑扑的,像是去年的枯草还没返青。
再往西走,祁连山越发近了,山上的雪在日光里白的发蓝,山脊一道连一道,看上去十分壮丽。
梅家安骑在马上,与薛起并肩,他们俩都没有先开口,只有马蹄踏在草与沙之间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皮具偶尔摩擦的咯吱声。
走了一阵,薛起忽然勒慢了马速,从鞍旁抽出一只极小的羊皮袋,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两口,又递过来。
梅家安接过,以为还是酒,只沾了沾唇,发现是水后她才喝起来,这带着一股岩层里渗出来的凉意,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一丝极淡的甜味。
“这是从山口接的山泉水。”薛起说,“凉州城的水有土腥气,这水不一样,出了城,才喝的着。”
“这水从哪道山口下来?”梅家安问。
“铁门山口,那山口里有条暗河,冬天雪水灌进去,夏天才从岩缝里往外渗,水流得慢,接一囊要小半个时辰,所以轻易不给人喝。”
薛起把羊皮袋塞回鞍旁,朝西边指了一下:“过了前面那道长坡,就是番部的地界了。”
梅家安顺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前草滩渐渐隆起,成了一道极长的土坡,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极矮的灌木趴在地上,像些褐色的疙瘩,坡后隐约有青烟升起,细如丝线,被风一扯就断了。
“那青烟,是番部的牧亭在烧奶茶。”薛起说,“这烟到午后才散。”
两人催马上了坡,坡顶风大,马鬃与人的衣摆都被吹得横飞起来。
到了坡顶往下看,一片极开阔的草场在面前展开,草色黄里透着青,几片水洼嵌在低处,水光在日头下忽明忽暗,像谁把碎银撒了一地。
草场西边,十几个灰白色的毡帐围成半圈,帐前一排木桩上拴着马,几群羊在远处吃草,羊倌骑在马上,抱着鞭子,整个聚落静卧在山影里,安详的有些失真。
薛起一行人在坡顶勒马,没急着下去,他朝梅家安偏过头,放低了声音道:
“这处叫白草甸,番部达勒部的一个小聚落,头人叫阿古达,六十多了,汉语说的好,大人说话不用我传。”
梅家安点头,她心里清楚,薛起带她来白草甸,不是让她看风景的。
凉州这一摊事,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徐文贞管民政,薛起掌军务,番部表面上归州府和军府两头管,实际哪头都管不彻底。
草场划界、水眼归属、羊马买卖、部落男丁充骑,这些事既连着衙门,又通着军帐,件件都绕不开薛起。
他今日带她进达勒部,见的绝非只是一个头人,他把经营多年的那张网,连同网线上拴着部落、水源、草场、壮丁都摆到了她面前。
网线少一根,凉州边线的分量就要轻一分。
梅家安策马下坡,还没到帐前,几匹快马就从毡帐后方迎了出来。
当先一个汉子四十来岁,光着头,只后脑留了一小股发辫,辫上绑着几颗染了靛青的骨珠,穿一件翻毛皮袍,右臂露在外面,胳膊上刺着一只极简的鹰形纹。
他在马背上远远朝薛起挥手,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回头又朝帐里喊了几句。
等他们到了近前,那汉子已翻身下马,朝薛起行了个番礼,又朝梅家安躬了躬身,用极流利的汉话道:
“阿古达说了,今日帐里煮了新茶,请京城来的大人进帐坐。”
梅家安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卫。
那汉子自称扎勒,是阿古达的小儿子,他一面引路,一面朝那些围观的孩子挥了挥手,孩子们一哄而散,又躲在毡帐后头偷偷张望。
帐门掀开,先扑出来一股极浓的奶香,混着艾草与酥油的气味,暖烘烘的裹住人的脸。
阿古达从帐里迎出来,身量不高,微胖,穿一件深褐色的旧皮袍,领口滚着黑边,双手干瘦,右掌裹着布条。
老人见了薛起,先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又看向梅家安,脸上的笑意更深。
“贵客远来,身上沾了风,帐里有热茶,请。”阿古达的汉话说得比扎勒还顺,只是尾音拖得长,带着番语里才有的起伏。
梅家安依礼进了帐,帐内极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央架着铁皮炉子,炉上铜壶咕嘟咕嘟响,茶香正从壶嘴里一股股往外溢。
一侧帐壁上挂着几张弓,弓弦全松着,另一侧堆着毯子和几口包铜的旧木箱,铜活被磨的发亮。
阿古达让她坐了正对帐门的位置,薛起在旁相陪,扎勒单腿跪在炉边,替他们盛茶。
茶是番式的奶茶,黄中带褐,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奶皮,盐放得不多,喝着格外醇香。
梅家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只觉从喉咙一路暖下去,昨夜积在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这碗茶蒸散了几分。
“大人的账房,可还睡得惯我们凉州的风?”阿古达问。
“睡的惯,炕烧的热,就是风吵。”梅家安说。
“风吵,有风才好。”阿古达笑着,右手在粗布上慢慢捻着,“没风,草不绿,水不活,我们达勒部的人也不到这里来。
这地方,人是跟着风来的,羊是跟着草来的,风一停,什么就都散了。”
梅家安端着茶碗,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老人说的是风,她听进耳里却像在说人。
凉州这地方,番部、汉人、驻军、牧亭,哪个不是被风推着聚到这里,风要真停了,聚起来的就都得散。
她抬眼看向阿古达,老人打量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让她生出几分警觉,
“有风,也得有挡风的地方。”梅家安说“风大的时候,羊要入圈,人要归帐,这风才能变成朋友。若没个挡风的去处,风越大,人越难。”
阿古达闻言,眼睛微眯,慢慢点了点头,朝薛起看了一眼。
薛起正端着茶碗,像是没听见,只低头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
“大人说的是。”阿古达说,“挡风的地方,在这片草场上就是牧亭。
牧亭在哪,人就往哪去,羊也往哪去。达勒部几辈子都在这白草甸上,这风再大,也吹不走我们。”
梅家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牧亭是达勒部的根,这地方他们待了几辈子,谁也别想让他们挪窝。
她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只道:
“我来凉州,不单是看风,也想看看风吹出来的好草场。
昨日侯爷带我看了城东的军垦田,今日又来白草甸,都是好地界。
朝廷要推新政,凉州与番部这片地,往后该怎么一起过日子,我得亲眼看了,才敢说话。”
“一起过日子。”阿古达重复了这几个字,又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磨损很重的黄牙,“好话,这是我来凉州后听过的第三句好话。”
“前两句是什么?”梅家安问。
“第一句,是先帝在时,说番汉通市,永罢刀兵。
第二句,是中常侍在时,说番人忠顺,国之大幸。”
阿古达说到后一句,脸上的笑还在,语气却冷了下去,尾音砸在地上,像石子掉进干井里,只闷响一下便没了。
帐中静了下来,只剩炉上的铜壶还在响,那声响忽然大了起来,咕嘟咕嘟的。
薛起放下茶碗,身子朝阿古达那边倾了倾,说:
“那都是旧话了,今日来的是京城里的司徒大人,她不空说,到了你这牧亭,是要问你牛马、草场、水和税的事。
你把实话说了,比什么都强。”
阿古达哦了一声,转向梅家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和模样:“问,我们达勒部的人,从来有一说一。”
梅家安也不客气,先问了部里的入口、羊马、草场,又问了去岁冬天雪情、今春接羔、饮水来源、盐茶布匹的换法。
阿古达一一作答,数字虽不齐全,但心里极有数。
说到草场时,他伸出那只没裹布条的左手,在毛毡上划了一道线,说:
“达勒部的夏场从这里到大河滩,冬场往南到灰狼谷,中间有七处水眼,三甜四苦,甜水眼有石堆标着,番人都认得。”
“七处水眼,每年都出草?”梅家安问。
“苦水眼浇不得草,只有甜水眼边上能放羊。”阿古达说,“今年雪大,雪水多,几个苦水眼边上也长了草,可那草根发苦,羊吃了不长膘,还不如早撤。”
“若草场不够,部里的人去别的部落借场,还是跟军府租?”梅家安问。
阿古达看了薛起一眼,薛起朝他微微颔首,他才说道:
“不去借,借了要还。我们达勒部有片子地方,在西边的灰狼谷,那地本来是我们冬场的一部分。
前些年部里的人散了,草没吃完,后来凉州军府要开军垦,从谷口划了一小块,让屯户拿去种青稞。
这地如今粮食不粮食,草场不草场,到了冬天,羊群进了谷,吃不到草,还要被屯户追出来,为这事,我在凉州城里跑过好几趟。”
梅家安听罢,没急着表态。
她看得出,老人说这话时虽仍笑着,眼里却有了火气,灰狼谷的事,凉州与番部之间的这笔旧债,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揭过去的。
她转头看向薛起:“侯爷,灰狼谷那一小块地,是怎么回事?”
“那是早年间,部里人手不够,草场空了一半。
军府那时也难,刚好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就借了谷口那片地,种了三年青稞。”
薛起接着说:“后来徐文贞到任,重新量了地,把那片地记在军府的垦册上。
达勒部来问过,我也让屯曹去核过,地界确有争议。”
“那就不该拖。”梅家安道,“有争议,就到州府里掰扯清楚,该谁的地就是谁的,别让屯户和番民为了一块地结仇。”
“下官回去就办。”薛起说。
她看了薛起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薛起这个人的承诺,像祁连山里的水,听得见声,却摸不着底。
很快炉上的水又沸了,扎勒提着铜壶续茶,动作很轻,他的右臂上刺着鹰纹,鹰的翅膀伸展,一直没到手腕里。
梅家安看他的纹身,说:“这鹰纹的有讲究吧。”
“这是达勒部的鹰,能飞过祁连山,也能落在黄土地上。部里十五岁的男丁,若能在秋天跟着鹰群跑到山口,就给他刺上。”阿古达说,“扎勒十四岁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山口,比旁人早了两年。”
“那这几年,部里能刺上鹰纹的孩子,还有多少?”梅家安问。
“这两年少了。”阿古达说,“去山口要路过汉人的地界,有些孩子不敢去,有些大人也拦,能去成的,十成里不到三成。”
梅家安没说话,只把这事记在账本上。番部的孩子不敢去山口,说到底不是怕鹰。
边地两边的人,草场分着,水眼分着,连孩子跑个路都得先看别人脸色,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心就远了。
帐外忽然起了风,帐门帘子被掀的啪啪响,扎勒起身去放帘子,又用皮带把门帘下摆绑在帐杆上。
风里卷来浓重的土腥味,阿古达说:“又起风了,这阵风不长,过两刻就停。”
他顿了顿,问梅家安,“大人若是不累,我带你去羊圈看看,今年的羔羊刚落过一茬,白的像雪。”
梅家安点头,众人起身出了帐,风果然不大,只是吹得她两鬓发丝乱飞。
羊圈在帐群北面,用粗木和荆棘围成极宽的一处,圈里的羊三五成群,小羊羔卧在干草上,耳朵一抖一抖的,嘴角还挂着奶沫。
梅家安蹲在圈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只卧在地上的羔羊。
那羊浑身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草里。
她摸了摸羊的颈毛,细软如绒,暖烘烘的。
“这是今年最早的羊羔,刚七日。”
阿古达走在她身侧,也蹲下来,拿草茎轻轻点了点羊羔的鼻尖,“这羊一落草,就不怕人。
达勒部的人常说,羊羔眼里有月亮,不咬人。”
“这羊是你们自己在凉州城里卖?”梅家安问。
“一半卖给州府的羊市,一半留给部里。”阿古达说,“去年州府新设了羊市,价钱公道些,比从前直接让商人牵走强。
只是这羊市摊子设在凉州城西,番人去卖羊,进城还要交一次城门钱。为这,部里有几个后生和城门的兵丁闹过几回。”
梅家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对薛起说:“城门钱的事,让徐文贞去核。
番民入城卖羊,交不交这钱,契书牌子上写的清楚,按规矩来。”
“我让人去问。”薛起应道。
他们又绕到羊圈南边,见两个番人汉子正往圈里抱干草,见有客来,都停了手,朝阿古达躬了躬身。
梅家安看那干草,色微青,茎里还带点水气,便问:“这草从哪割来?”
“南山坡的草,春草刚发,得让羊吃个新鲜。”阿古达道。
“这草不错。”梅家安说,“去年朝廷在凉州试种苜蓿,你们部里有种么?”
“种了。”阿古达指了指远处一片围起来的空地,“就是那片,头一年下种时,军府给发了两石种,我们留了一半,种了两年,苜蓿长得密。冬天雪大,羊吃这个,能不掉膘。”
梅家安朝那片苜蓿地望去,只见草地里的苜蓿已经抽出嫩芽,密密的一片,青翠鲜亮。
她说:“这苜蓿种得值,以后凉州若再推苜蓿,就照这个法子,让番部也种。
羊吃草,草养地,地肥了,羊也壮。”
“就是这个理。”阿古达笑着应道,“可苜蓿要水,地太远,水远,种了也没用。”
“所以得先把水源找好。”梅家安转身,朝草场南边一指,那里隐着一条极细的沟。
“这地方水眼多,雪水大,再打几口浅井,种苜蓿浇得上水。你告诉部里的人,司徒府会派懂水的吏员来看。”
“司徒府的人,能来我们这里?”阿古达问,声音忽然压的低了些,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能来,不但能来,还要住下来看。”梅家安说,“这草场的地势、水源、草种,光听我说不顶事。
要有人住在这里,跟你们一起放羊,一起打水,才能摸清楚。”
“大人这话,是拿我们达勒部当自家人了。”阿古达叹道,“从前朝廷来人,只到凉州城,不往草场里走。
今日大人来看羊,看草,看苜蓿,还肯派人住下来,我阿古达活了六十多,还是头一回见到。”
“我若不来,这些东西谁看?”梅家安说,“凉州这地方,若能治得好了,你们日子好过,凉州城的日子也好过。
番汉之间,不该只隔着城门说话。”
阿古达听了,重重点头,又朝薛起那边使了个眼色,薛起没接,只把脸别开,望着远处吃草的羊群。
风大起来,羊群开始往东边聚拢,阿古达说:
“这风把草气都刮起来了,不早了,该回帐里吃饭了。”
众人便往回走,刚走到帐前,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女人从后帐跑出来,朝扎勒喊了一句什么,扎勒回头对阿古达道:
“抓了一只黄羊,已经收拾好了,中午烤着吃。”
阿古达抚掌笑道:“这风把黄羊都刮来了。”他说着朝梅家安一扬手,“大人有口福,黄羊肉烤着吃,香得很,今日这风留客,不吃完不许走。”
午饭果然丰盛,除了烤黄羊,还有煮羊肝、酸奶皮、炒青稞和几样面食。
黄羊肉整只架在帐外的石炉上,由扎勒慢慢翻着,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散的满草甸都是。
几个孩子围在炉子外,小脸熏的发红,谁也不肯走。
梅家安进帐坐下,阿古达亲自分了肉,又让人端上热奶茶。
薛起坐在梅家安下首,也不客气,拿刀削肉,削的又薄又均,边吃边与阿古达说话,讲的无非是草场上的事。
梅家安一边吃,一边听,他们俩说话很快,时不时就夹杂几句番语,她只能听出几个地名,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薛起与阿古达交谈时,姿态很放松,时不时笑,肩膀也不端着了,像回到自家营帐。
他与达勒部之间,绝不止州府与番部的公务往来。
饭罢,阿古达让人撤了剩肉,换上热茶,梅家安端着茶碗,忽问薛起:“侯爷常来这白草甸?”
“来的不多,入秋前会来几趟,看看草情,问问水。”薛起说,“下官在凉州这些年,达勒部最靠的住。
西羌人若趁秋高马来,达勒部往南一撤,山口就空了,所以他们的草情,就是凉州的军情。”
“那这几趟,没白来。”梅家安道。
“不敢说没白来。”薛起忽然坐正,语气也沉下来,“大人今日也看见了,达勒部的草场在缩,人却不少,羊也还多。
灰狼谷那样的事,这里不止一桩。
凉州地广,可耕地、草场和水眼,全都有主,番汉争水,争草,争地,这事比军报上写的更要命。”
“所以侯爷今日带我来,是让我看这‘更要命’的地方?”梅家安问。
“是。”薛起道,“我也不瞒大人,昨日我故意绕城东,先让大人看凉州的军仓马场,今日再来番部,看他们的草场羊圈。
两下里一撞,大人若真要为凉州做事,这水该怎么走,草该怎么分,地该怎么种,您心里就清楚了。”
梅家安没说话,只把茶碗往嘴边一送,借着茶雾飞快的看了薛起一眼,薛起迎着她的目光,说:“大人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
“我若问了,侯爷答不答?”梅家安道。
“要看您问什么。”薛起道。
“那我就问一句,若朝廷将来要调凉州之兵,侯爷待如何?”
梅家安把茶碗轻轻一顿,薛起没急着答,帐内又只剩下奶茶在铜壶里沸腾的轻响。
阿古达不知何时已侧过身去,逗帐角笼子里的一只鹰,那鹰闭着眼,爪下抓着一小截羊骨,对满帐的话声充耳不闻。
“谁能让凉州这地方过的好,我就听谁的。”薛起说。
“这话,太滑。”梅家安道,“侯爷在凉州,若把日子过好了,朝廷不调,侯爷也不动,那自然是好。
可朝中若有人拿凉州作文章,说侯爷拥兵自重,说的满京城都听见,侯爷打算怎么答?”
“我答不了。”薛起道,“我这张脸,生在边关,长在马背上,不会说话,朝中的事,我只会用军报答,用边关的平安答。
大人今日在凉州城里走一遭,若觉得这城像个边境该有的样子,那下官就算对的起家国百姓了。”
梅家安看着他,这回答像极了薛起,把话绕回凉州城和边关平安上,并不正面接招。
“有边关,就有战马;有战马,就有马场;有马场,就有地;有地,便要有人种。
侯爷守的,就是这条链子。
这链子上每一环都是活的,朝廷若只想伸手去捏最外头那环,而不把里面的饭粮、草料、人丁安顿好,那这链子早晚有一日会从侯爷手里断出去。”
“大人说得明白。”薛起道,“可朝廷里像大人这样来凉州看的人,太少了。”
“所以我来了。”梅家安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阿古达把鹰笼掀开一小角,那鹰睁眼瞧了瞧,又闭上了,风在帐外走,像谁在草甸上放牧,一声接一声,悠长而空旷。
梅家安放下茶碗,看向阿古达:
“阿古达头人,我今日来,还想问一句,达勒部之外,这白草甸四周,可还有别的部落常来?”
阿古达道:“有,往西翻过那道坡,有浑部,人不多,常来我们这借草。
往北走十里,是卓尼部,和达勒部共一个草场,常为水闹别
扭。
再远一些,过了灰狼谷,还有几个小部,多是散居,不常来。”
梅家安看向薛起:“侯爷,今日既出来了,不如带我把这几个部落都走一走。
达勒部我看了,浑部、卓尼部,还有灰狼谷外头那几家,我也该去瞧瞧。”
薛起抬眼,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只把马鞭在膝上轻轻一折,只道:
“大人肯去,我求之不得,只是那几个部落路远,有的在草滩深处,马走得慢,天黑前未必回的了城。”
“回不了就住下。”梅家安说,“凉州的星子比京城亮,我昨夜没看够。”
薛起笑了一声,不再多言,起身出了帐。
阿古达送他们到帐外,又让扎勒去牵马,他站在帐门口,右手的布条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只受了伤的鹰翅。
“大人,”老人说,“你去看看他们也好,达勒部能守住白草甸,全因有侯爷照拂。
浑部、卓尼部那些人,日子比我们还苦,你是京城来的大人,见了他们,就晓得凉州的草场到底有多紧了。”
梅家安朝老人一抱拳,翻身上马,薛起带她先往西去了浑部。
浑部的营地在一条极缓的浅河边,河床半干,只有中间一线浅水在沙石间淌着。
十几座旧毡帐散在河岸上,帐布洗的发白,好几处用粗麻绳打着补丁,帐前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羊骨头,见有马队来,全都一哄而散,个别几个胆大的远远躲在一座旧帐后头看。
浑部的头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名叫桑吉,她男人前年秋天死在西羌人的一次抢掠里,她带着两个孩子撑到现在。
薛起用番语与她说了几句,她忙把众人往帐里让,帐内陈设简陋,地上铺着几块旧毛毡,炉子里的火很小,壶里的茶是温的。
桑吉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深深的疲惫。
梅家安坐下,桑吉给她端来一碗茶,又端出一小碟炒青稞,梅家安尝了一口,青稞炒得半生,但嚼着很香。
她问桑吉部里的情况,桑吉的汉话说的磕绊,很多事要靠薛起转述。
她说浑部原来有三十多户,西羌人抢过一回,男人们为护羊群死了十几个,又有几户熬不过,跟着远亲走了,如今只剩二十来户。
部里的羊也少了,草场被达勒部和卓尼部夹着,水得看天气,雪大的年份能喝上甜水,天旱了就只剩半口苦水眼。
梅家安问她:“你们浑部,可有自己的牧亭?”
桑吉苦笑了一下:“没有,旧亭子在河上游,五年前被一场山洪冲了,木头全漂到河里去。
头人死了,没人再张罗修,如今我们要和达勒部借草,要过河去求人家;和卓尼部争水,他们男丁多,我们只能忍着。”
梅家安听完,在账本上记下:浑部,二十余户,无牧亭,草场被两部所夹,水眼苦多甜少,几尽于无人照管。
她转头对薛起道:“侯爷,这浑部连个牧亭都没有,草场再缩下去,人就要散尽了。
达勒部肯借草,那是人情,人情靠不住,浑部得有自己的立足处。”
薛起道:“大人想怎么安置?”
“先修牧亭。”梅家安说,“亭子不一定要大,能住人、能认路即可。
叫徐文贞从州府拨些木头,军府出几个懂水的人,帮他们在河上游找一处稳当的水眼,把旧亭子立起来。”
薛起点头,没多说什么。
桑吉听懂了他们的意思,忽然站起来,朝梅家安极郑重行了个礼,两个眼眶红通通的。
离开浑部,众人又往北去卓尼部。
卓尼部的草场比达勒部还宽些,但草长得稀,羊粪很多,草根被羊啃得极短。
几座新毡帐搭在一条水渠边,渠水从西边引过来,水不大,浇着一片菜地。
几个妇人正蹲在菜地里薅草,男人们围在渠边修闸口,斧凿声远远传过来,清脆而忙乱。
卓尼部的头人叫穆达,四十来岁,宽肩厚背,说话嗓门大的能把人耳朵震麻。
他见薛起来了,老远就骑马迎过来,马还没停稳就朝薛起嚷嚷,说达勒部今年的羊又过界了,把卓尼部的春草啃了个精光,要侯爷给个说法。
薛起任他嚷了一通,才抬起右手朝下压了压:“你嚷这么大声,草就长回来了?今日京城来的大人在这里,你把事情一条一条说清楚。”
穆达这才看见梅家安,忙收了声,翻身下马,朝她行了个极不端正的礼。
梅家安毫不在意,只让他把草场纠纷从头讲来。
穆达的汉话带着极重的番语腔,但能说清楚。
他说达勒部与卓尼部共用一条界沟,沟边几十亩草长的好,每年春天羊群一放出来,两边的羊都往沟里钻。
卓尼部说达勒部的羊越了界,达勒部说卓尼部的羊先过了沟。
两边各说各话,闹到军府,军府的人来量过一回,可草场不是田地,几尺几寸量不出来,最后只在地图上画了条虚线,地上什么也没变。
梅家安问他:“那依你看,这事该怎么解?”
穆达拍了一下大腿:“大人,我也不是胡搅蛮缠。那草沟里的草,就那么多,两家羊都要吃,非争不可。
除非官府给个准,说哪几天归达勒部,哪几天归卓尼部,再立上牌子,牌子上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做。”
梅家安说:“牌子可以立,可牌子也会被风刮跑。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定分际的规矩,我今日就可以给你定下。
界沟的事,我回去之后就会让州府立个轮牧法,春草一季,两家分着放,单日达勒部,双日卓尼部;秋草再议,人随羊走,不争不抢。
穆达听了,和身旁几个卓尼部的男人对望了几眼,忽然朝梅家安跪下,道:“大人说话算话?”
“算。”梅家安说。
薛起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今日这话,我也记下了。
日后达勒部不按轮牧的规矩来,你来找我;不过如果卓尼部自己先乱了,我也一样罚。”
穆达从地上起来,朝梅家安和薛起各鞠了一个躬,卓尼部的人忙从帐里端出新煮的奶茶,又要烤羊,被薛起拦住,说还要赶路。
穆达便叫人在马上挂了两条风干羊腿,说是卓尼部的心意。
离开卓尼部时,日头已经西斜的厉害,天边烧成一片暗紫,薛起带着梅家安一行人从草场西北角穿出去,往灰狼谷方向又走了一程。
灰狼谷外散着几户小部,多则七八帐,少则两三帐,见马队来,有胆大的男人出来问几句,有胆小的直接赶着羊往山坳里躲。
梅家安没有下马,只在马上一处一处看。
她看见那些小部没有牧亭,没有固定水眼,羊瘦得皮包骨,帐子又黑又旧,连孩子穿的衣裳都大的跟麻袋一样。
有个小男孩拖着一把用草绳捆着棍子做的扫帚,跟在后头追着马队跑了好长一段,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勒住马,从马袋里掏出半包杂粮饼,弯腰递下去,那男孩犹豫了一下,接了,又仰头朝她笑了一下,用番语喊了句什么,抱着饼子跑回帐子里去了。
薛起在旁边看着,等她直起身,才缓缓道:
“灰狼谷外这十几户,多是没名没姓的散户。
有从西羌逃来的,有从各部里流出来的,死了没人管,走了也没人问。
大人若要修牧亭,先得从这些人里挑几个有力气的,有了人,亭子才立得住。”
“灰狼谷的地和人,我记下了。”梅家安说,“这些人聚在谷外,久了会成新部。
若不早作安排,要么被卓尼部吞了,要么再往西跑,去给西羌人当骑手,到那时,侯爷的边线还得再往东收一收。”
薛起目光闪了闪,道:“大人看的比我远。”
“侯爷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些话不方便说罢了。
灰狼谷拖了这些年,州府没动,军府也没动,侯爷夹在中间,说重了,人家说侯爷偏帮番部;说轻了,番部又说侯爷不管他们。
一来二去,这些事就全压着,越压越沉。”
薛起没接话,只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我来,是想帮侯爷把那些压在喉咙里多年、说不出口的话,带回京城去说。
侯爷在凉州说一百遍,京城未必当回事,可这话从我嘴里说出去,分量就不一样。”
薛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大人是想做我这凉州的嘴?”
“我只做该做的事。”梅家安说
薛起没再说话,只催马领着她往南折返,天色暗下来,西边雪峰只剩一条极淡的银线,星子从东边一颗一颗冒出来。
他们策马同行了很长一段,薛起忽然道:
“大人今日从达勒部问到灰狼谷,见一个问一个,问一个记一个,我若在凉州留了半分假,定逃不过你这双眼。”
梅家安笑了:“侯爷若真想藏,今日也不会带我来这一趟。
你选了这三个部落,还带我看灰狼谷外那些散户,就是想让我把凉州的底子一眼看穿。
既然如此,我若不仔仔细细地看,倒辜负了你。”
薛起也笑了,那笑声低沉,很快被风吹散:“那大人现在看穿了没有?”
“一半。”梅家安说,“人、羊、草、水,我看了一半,凉州往西还有多少番部,往北还有多少羌帐,山那头的路怎么走,我还没看。
等我把那另一半看完,再与侯爷论凉州。”
薛起点头:“那明日,我领大人往西去,看牧道,看山口,看那些连州府都管不着的去处。”
“好。”梅家安说。
回到凉州城时已过了亥时,薛起送她到官舍门前,没下马,只朝她一抱拳,转身领人走了。
田更启迎出来,见她一身沙尘,忙让亲卫烧了热水,梅家安进正房洗了脸,又在灯下坐定,把账本摊开,逐条记下今日所见。
桑吉的苦水眼,卓尼部的界沟,灰狼谷外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她写着写着,眼前又浮起那个追着马队跑的男孩,他穿的那件大衣裳在风里鼓起来,袖子长的都看见手。
她合上账本,走到窗前,凉州城已经睡了,远处的祁连山只剩黑沉沉一道影,风从西边来,缓缓灌进院中,把窗纸吹的轻轻作响。
她伸手按住窗纸,把那阵风挡在门外,又让亲卫裁了桑皮纸把窗纸糊上,明日还要去看这凉州城的另一半,可不能让这阵风扰了她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