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商淼忽听头顶上传来声响,不解地抬头看去,并未看到什么。
她眼珠一转,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冷了下来。
“出来。”她冷声道。
想象中的身影并未出现,商淼脸色又沉了沉,声音不自觉拔高:“我再说一遍,出来!”
一道修长的人影落在她的身侧。
郁砚之裸露出来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红色,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她。
商淼看到他,想起刚刚自己那一番话,耳根子发烫起来。
她说的都是些什么中二的话!
关键是还被正主偷听到了!
好在郁砚之低着头,看不到她发红的耳垂,否则商淼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强装镇定,冷眼睨了郁砚之一眼,转身坐到了主位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郁侍卫这身体真是铁打的,怪不得只身一人就敢去救人。”
郁砚之拳头紧了紧道:“两个人。”
商淼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盯着他半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不会以为你很幽默吧?”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布衣,袖子看起来有些短,露出他手腕处的伤痕。
商淼扫了扫他苍白的脸色,语气松和了些:“既然都来了,刚刚怎么不出来与她说些话?”
“我不是来找她的。”
商淼只当他是在嘴硬。
郁砚之说的确实是真话,他的确不知道庄夫人今日过来。
只听府里的下人说商淼起身去前厅见客,他这才提前遁到暗处蹲守,没想到她见的,竟然是庄夫人。
就如商淼说的那般,他欠她的,早在那日已经还清。
所以再见到她,他心底再泛不起任何涟漪,只当是个普通人。
让他心底失守的,是商淼那一番话。
那些维护他的话语无孔不入的钻进他的耳朵,顺着耳朵又钻进他的心里,将他的心脏牢牢裹住。
让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偏偏爱极了这样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觉得他与商淼前所未有的接近。
郁砚之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他想把商淼这番话昭告所有人,向所有人证明他在商淼心中是不同的。
可很快,这种情绪便被他强行压制下来。
那些维护的话并不能代表什么,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臆想。
商淼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也不跟他说话,自顾自地解开匣子上的红布,想看看庄夫人送的到底是什么。
她抽出红布,打开匣子上的金锁,翻开木匣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几颗块状、不规则的紫黑色圆球。
圆球圆润光亮,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是……麝香!?
商淼之前生病,不止看过西医,中医也看过,所以一些药材她是认识的。
她刚刚不确定,是因为她之前看到的,都是些比较干瘪,没有油润感的劣质麝香。
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能解郁砚之毒的天然麝香。
不过他身上的毒是庄夫人下的,她肯定也知道解毒的办法,既然把它送来,那就是能用的。
庄府确实开了不少绸缎铺子跟成衣铺子,可在京中,并没什么背景。
不然庄夫人失踪的事就不会拖那么久了。
想来她为了拿到这点东西,应该是费尽心思。
商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得看向郁砚之。
郁砚之看着那一盒麝香不为所动。
商淼看了没好气道:“她也走了,你回去休息吧,解毒的事我会让杨府医看着办的。”
郁砚之站在原地,抬眸看她,语气涩然:“我有话跟你解释。”
商淼可不打算现在就原谅他,抬腿就要离开。
郁砚之连忙拽住她的手腕。
手臂使力,伤口又浸出血迹,商淼扭头看到时,眉头紧皱,不禁骂道:“你到底要干嘛。”
郁砚之笨拙地松开她的手,怕她又要离开,连忙开口道:“我那日前去,不止是为了她!”
见商淼没有离开,他心下松了口气,准备将一切都与商淼说个明白。
他还没开口,商淼便抢先道:“有什么话,等杨府医把你手上的伤口包扎了再说。”
郁砚之不敢忤了她的意,只好坐在椅子上等杨府医过来。
厅内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商淼没事人一样,手指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发丝把玩。
郁砚之摸不清她的态度,心里巨石沉沉。
好在杨府医很快拎着药箱赶到。
侍女刚刚通知他小姐让他来前厅给这小子上药,他还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乐呵呵背着药箱赶来。
可刚一进厅,他便感觉这气氛不太对,不由地放缓动作,朝郁砚之投去问询的目光。
可惜郁砚之像个鹌鹑一样,始终低着头。
杨府医不禁摇头:没用的家伙!
都能见到小姐了,竟然还没有求得原谅!
“看看他手上的伤。”
见杨府医背着药箱愣在原地,商淼忍不住出声提醒。
杨府医这才反应过来,连连应是,轻身走到郁砚之旁边,撩开他的衣袖。
只见小臂处的白色纱布已经被血浸湿,杨府医轻轻解开纱布,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血肉外翻,看起来异常瘆人。
商淼不禁皱起眉头。
那日回来后,她并未去看过郁砚之,他身上的伤口也是从刘伟口中得知。
看来,刘伟还是说得保守。
约莫是察觉她的目光,郁砚之不动声色的转了身体,挡住了手臂上的伤口。
想到他伤得这么严重,还不忘来看丢弃过他的人,商淼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好像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插手。
想到这个,商淼便更加生气,脸色阴沉沉的。
郁砚之不明白,短短几息之间,商淼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他眉头轻蹙,思索着待会该怎样跟她解释,又该怎么跟她道歉。
杨府医很快便将他手上的伤口包扎好,并叮嘱道:“你身上的伤需得静养,万不能跟没事人一样,你自己想想你身上的伤都重新包扎过几次了。”
郁砚之猛地抬头看向杨府医,只见他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
杨府医心想,罢了罢了,谁叫你算我半个徒弟呢,我就帮你一把。
商淼闻言,眸光微沉,看向杨府医,问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这几日都没好好养伤?”
郁砚之下意识捏住杨府医的手腕,不让他开口,抬眼却撞上商淼凌厉的目光,只得颓然放手。
杨府医状似惊讶,夸张道:“小姐您不知道吗?!”
“郁侍卫可谓是尽职尽责,听闻您高热,他可是拖着这副病躯去药堂给您配药!日日守在您院门口……”
“他这一折腾,身上的伤口是裂了又裂,我都说好几次了……”
商淼闻言,心头的气才消掉大半,但面上不显,仍语气冰冰:“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呗,反正这伤又不在我身上。”
郁砚之闻言,长睫颤动,落寞地垂下眼。
但杨府医活了这么多年,可谓是人精中的人精,怎会听不出商淼话中已经缓和下来了。
他适时笑着打圆场:“小姐心地良善,还望您多劝劝郁侍卫。少年人身子金贵,这般肆意糟践,早晚拖垮根本。”
说完,杨府医就背起药箱,准备离开。
商淼看了看他,总算开口道:“有空多配些止痛的伤药。”
杨府医脸上都笑出褶子了,连忙道:“小姐放心,我这就回去配药。”
他走后,商淼才将目光移向郁砚之,干巴巴地问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毕竟要将他前十几年不堪的过往都说出来,郁砚之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语气,开口问道:“你听说过‘影楼’吗?”
影楼?
商淼摇摇头。
郁砚之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影楼’起源于江南,是江南有名的杀手组织,里面的掌舵人面具覆面,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我们都称他为教主。”
“我六岁那年,天下大旱,饿死在街头的百姓数不胜数,我被庄夫人以半袋粟米卖给尊主。”
“我就这样被带进影楼,跟着里面的人一起训练,直到通过教主的考核,我开始在楼里挂名,专门承接各类暗杀任务。”
“我厌倦日复一日的杀戮,可惜只要进入影楼的人,都会被教主种上蛊,每月需按时服药,否则会被蛊虫穿肠而死。”
“后来我因为一桩任务去到一座雪山,意外在那里得到解蛊的办法,回到江南,我钻研数月,总算成功将蛊毒解了。”
“为了能成功逃离那里,暗中联络跟我一样不愿被操控的同门,布下死局,斩杀了教主,可他身边有一忠心耿耿的高手,名叫覆舟,就是那夜你杀的那人。”
“杀教主时,我失手让他逃脱,知晓他必然会来找我寻仇,可我身上的毒还没解,他便先到了京城,而且探到了我的踪迹,我必须先下手为强,方有些胜算。”
商淼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
郁砚之会的东西太多了,武功更是超群,若不是有组织专门训练,绝对到不了这个地步。
能到他这种地步,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商淼心头的气虽没之前那么盛了,仍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问道:“那你为何不提前跟我说此事。”
郁砚之不说话,像一只沉默的鹌鹑。
商淼刚消下去的气,此时又蹭了上来。
“遛着我很好玩吗!?刚刚才说要跟我解释,现在又不说话!”
“快点说!”
商淼忍不住发火。
“我怕给你添麻烦。”郁砚之连忙回道,不敢再闭着嘴。
“影楼的人都是亡命徒,我不想因为我让你沾染上这些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次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真的会死在那里!”
商淼怒道。
“我不会让自己死的。”郁砚之抬头看她。
“我的命是你救的,自然是你说的算,你不让我死,我不敢死。”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偏偏他一脸认真,正气凛然。
商淼心底像是出现一道巨大豁口,所有怒气以极快的速度流窜离开。
她背过身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真是的,说点话没轻没重的。
郁砚之以为她还在生气,开口道歉:“这次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会提前与你商量,绝不会瞒着你。”
商淼满意地转过身来,说道:“我这次就勉强原谅你,如果你下次还这样,我可不会放过你。”
郁砚之见她语气缓和,心底巨石落地,他故作一副受教的姿态,连连朝她点头哈腰,样子十分滑稽。
乐得商淼嘴角高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