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77章罪己书.
江药药怔住。
司钦夜竟是在用自己的本源魂血,延续着她这具失去魂魄的躯壳的生机。让她维持不腐不灭,
魂血是维系神魂本源之物。于鬼神而言,魂血与性命无异,一滴魂血,便足以让寻常鬼修趋之若鹜,更遑论本源魂血
可司钦夜却全然不知珍惜,脸上淡无神情,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在半空凝成血线,一刻不停地没入少女眉心
二十年,
江药药看着那具被魂血滋养的躯壳。
二十年里,他究竟耗费了多少魂血
镜湖无声,唯有血线不断。
许久,司钦夜才收回手,掌心的伤口缓慢愈合,只余一线红痕。他重新牵起少女的手
从魂域出来,素光墨影仍候在原地,垂眸行礼,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冥界一片荒芜,冥河两岸的时隙花却依然盛开,
行过时,司钦夜速度渐缓下来,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替她拢了拢肩上外衫,”想不想去看冥渊殿前的时隙花?
江药药忽像被刺痛双眼,绶缓移开视线。
时隙花当真开得很好,可她也明白,如同玉烟镇一般,不过是他执着留下的东西。
说着,司钦夜牵她往冥河方向走了两步,又若有所思停下来,噪音低轻,带着哄:“冥界如今阴气太重,对你不好。我去折几枝带回去,好不好?
素光听见,远远抬起头,看了司钦夜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墨影站在他身侧,始终一言不发,
待司钦夜牵着江药药走出一段距离,素光望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回到玉烟镇的院子里,司钦夜将折回的时隙花插进廊下的陶罐中,摆在院中,又去厨屋烧水煮茶,
江药药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如针扎。
二十年了,她宁愿他发疯,砸了这院子,烧了这些花,甚至宁愿他毁了这样的世间,
可他只是给花浇水,每天做饭,守着一具躯壳,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往前走,却只有司钦夜一个人困在这里,
云昊可怜他,其至连素光罗影都阿可怜他
她不要这样,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归墟花既然已经进入她体内,兹女又说她能够改变一切,便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停在这里。她不该沉溺于眼前所见
必须找到办法。这一定不是她的终局,
江药药独自在院里认真思考,站了许久,久到天色暗下来,司钦夜带"她”梳洗安顿。
夜深,躺在楊上,脑中仍是思绪翻飞。
直到屋内传来司钦夜的脚步声,抱着“她”进了卧房,
替她解开发带,褪去外衫,取来温水一点点替她擦拭身子,换了干净寝衣,将她重新抱回楊上
药药无心在意身旁的动静,久久思忖,寂静中,身侧忽传来极轻的一声喘息。
药药怔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灯已经熄了,但她的视线早已适应黑暗。
司钦夜半侧着身,脸埋在那具躯壳的颈窝里,墨发散落,缭缭绕绕垂在“她”的肩头。
他的肩背起伏,呼吸沉且克制,一只手扣着少女的腰,另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青筋从手臂一路蜿蜒进被衾之下,
他吻“她”的颈侧,从耳后一路吮到钬骨,混着衣料摩擦的细响,在静夜格外清晰.
江药药愣愣看着这一幕,看他如何贴着那具不会回应的躯壳,按着她的身体,像是要揉进自己骨血里,如何一寸寸描摹她的肌理
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江药药猛地别开眼,逃也似的起身,跑出屋子。
她在院子里坐下,浑身发麻
她想,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她想过他这二十年里可能做的事,唯独没想到这一件,
若能让他听见,她定要把这两日的委屈全哭出来,要骂他,为什么这样对她,又这样对他自己
可想到这二十年他都是如此度过,她又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
院中花影摇晃,香气若有若无。
一个个念头浮上来,她开始尝试回忆兹女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唯恐漏掉了什么。想来想去,仍旧没有找到答案,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困倦终于压过了思绪。她靠着椅背,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门响传来,
江药药蓦然惊醒。
司钦夜从屋里出来,绝色外袍松松披着,长发未束,尽数披垂在肩后,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火昏黄,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没有朝外走,而是转向了卧房最里侧
这屋子她住了那么久,每一寸地方都烂熟于心,走过堂屋、卧房,再往里就是墙了,哪里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可下一刻,司钦夜停下脚步,推开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
江药药愣住,起身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间暗室,大概是他新修葺的,内里空旷,隐隐有檀香氤氲
四下昏昧,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司钦夜提灯缓步而行,昏黄光线随他脚步,一点一点映开,
墙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只是暗室太深,灯火又弱,她一时看不清,
司钦夜一步步往甲走,江药药终于看清墙角垂下的,似乎是画轴
灯火掠过,画卷下方渐渐显出一角裙摆,水蓝色,绣着井蒂莲的纹样
江药药脚步一顿,认出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正欲看清,灯火已继续向前。
另一幅画中,隐约可见一截纤细皓腕,指间拈着一枝将开的芍药,往上是少女低着头,唇角轻轻弯着,正低眸望着手中的花
江药药凝眸看清,果直是画的她,
灯火所至,一卷卷丹青次笛浮现
她伏在宰前睡着。
她坐在廊下择药
她背着药筐撑伞走在雨后的青石路
暗室很深,灯火往前,墙上的画像便一直延伸
后来,不只是玉烟镇,还有冥界、北漠、雪山
所有画中,全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那些连她自己都未必记得的神态,笑起来时下垂的眼尾,生气微微鼓起的脸颊都被一笔一笔,勾勒得清楚仔细
都是他记忆里的她
司钦夜一路走到暗室最深处,步伐忽然停了
手中的灯缓缓举起,昏黄的光一寸一寸地攀上墙面。
江药药顺着他目光抬头看去,暮然僵住
那面墙上,是一整片连绵铺开的长卷
云海翻涌,金光铺陈。
女子立于九重云天之上,衣袂被长风卷起,长发如墨,身后万千流光交织,日月悬于两侧
她站在那片浩瀚的天地之间。眉目温浅,俯瞰众生,天地同辉,
画卷连绵占满整面墙壁,已不能称作画像,更像是一尊神龛
庙宇之中,供奉神明,便是如此,
江药药怔怔站住,久久没有回神.
忽想起从前,司钦夜曾半真半假地说过,要把她当神明供在家里
那时候她只当他在说笑,此刻望着被他描摹成神女模样的自己,想笑他竟真的这样傻,又觉鼻酸,不知他是如何在暗室中一笔笔描绘她的模样,
灯火映着画中人熟悉眉眼,也映着画前那道孤寂的侧影
司钦夜抬首静立,如最温柔虔诚的信徒,久久凝望。
画上的她周身金光环绕,眉目温柔垂悯,也似正望着画外之人,
他看了很久,直到灯芯轻响,火星微微一跳
司钦夜抬起手,指尖落在画中人的发梢,隔着一层薄薄的画纸,虚虚抚过那缕长发,又沿着画像的轮廓,缓慢地描摹她的眉眼
一寸一寸,缓慢珍重,仿佛也已是做了千百次,
江药药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灯火摇晃,斜斜照向墙面,神女像旁的墙面上,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提步靠近,藏在黑暗里那些字在昏黄中一行一行显露出来。
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干透发暗,可她认得出,那字迹是司钦夜的
只是与她平日所见端正清售的字迹又有不同
笔势连绵,许多字几,乎相互牵连,锋芒凌乱,似一气呵成,又似落笔之时根本无暇顾及字形,
江药药凑近墙面,怔了一瞬
最上方,赫然写着=个字:罪己书,
"吾自幼生于官闱,受万民之望,承国运之重。少时不知何谓己身,不过循众人所愿而行,读书修道,济世奉神,凡人所望,无不尽力为之。
及至成神,方知身居高处,实无一人可诉孤寂。后来道心尺失,神格亦堕,遂弃人间,藏身幽冥数百载。世人谓吾死生皆定,唯吾自知,不过苟延残喘,待一日尘归尘、魂归寂灭
原以为此生不过如此,偏偏遇见吾妻。此便为第一罪,
吾本非良人,身有旧孽,心存残垢,知前尘已尽。卿卿初见吾时,未识吾之来历,不知吾身负因果。吾明知如此,却仍受卿卿之好,受卿卿之亲近,甚至暗自贪恋,盼其长留
若非如此,卿卿尚可过寻常女子之日,择一良人,结一寻常姻缘,朝夕相守,生儿育女,夫妇相携,终者一世。
此本该是卿卿之命。
而吾却以残躯系其心,明知卿卿越近吾身,便越会受因果所累,却仍贪她唤夫君,贪她依恋,贪她将吾视作此生唯一之人,
此罪,非旁人所加,实吾自取。
卿卿待吾越好,此罪便越深。此为第二罪。
吾妻本性至纯,心无机巧。见人受苦,便肯施援,见人落泪,便生怜悯。所行之事,多不过寻常小善,于卿卿而言,亦从未以此自矜
然于吾而言,却非如此
吾少入官闱,所学所行,皆为人所教,不敢有一念私心,以苍生所愿为己任,久而久之,竟不知何者为众生之愿,何者为己心之所欲
为神时受万民香火,受四海叩拜,后来乃知数百年所守,皆非吾愿
妻使吾知,人活一世,原不必尽为天下而活。
尝于夜深望其睡颜,心中常思,世间万般诸恶,不过尘埃与欲念相杂而成,然何以此般尘埃,能聚成卿卿:
平生所历欢愉,多与痛楚同根。愈是沉溺,愈生患失之心。吾妻年幼,不知何为生死相依,余之所以仍活于世,不过执此一念
若此生终不得归,便愿有一日,生同衾,死同穴,方算圆满。
吾常思,世间有神明,神明当如吾妻,
故为卿卿立此神像,然仍不愿刻其姓名,不愿使世人知其所在。此念,不过一人之私心
吾明知此心不堪,却不愿改。若此世仍有一桩罪,亦甘愿如此
秋七月廿三。司钦夜自书。
江药药看完最后一行,久久没有动
暗室里只余一盏孤灯,两人明明并肩而立,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
许久,司钦夜收回掌灯的手。
灯火随之低下去,暗室里的画像一幅幅重新隐入昏暗,仿佛被黑夜一点点吞没,只剩轮廓在余光里若隐若现,
他提着灯,转身往外走
江药药仍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寒意从四肢一点点爬上来,似整个人都被困在这间属于她的神殿里,再也无法离开
屋内复归漆黑,微不可闻传来一声抽泣
司钦夜步子顿了顿。
灯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犹疑像要彻底走入外面的黑夜,又像被某种早已习惯的牵引短暂留住,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这些年,那些如影随形的声音早已成了他习惯的幻听,时清时浊,似梦似执念,也早已学会与之共处,甚至在最孤寂的夜里,靠它撑过漫长清醒
可最终,他仍是如往常般低声开口:“药药?’
江药药一颤,她明明已经不想哭了,他又看不见,哭又有什么用。
可听见这一声,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两滴,刚滑下脸颊便化作极淡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
司钦夜回身,提着灯慢慢靠近。
昏黄的光从她身上穿过去,什么也照不见,他就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虑空处,
江药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眼泪成串地滚落,全都化作细小的零气,
司钦夜手中那盏灯忽轻晃一下,像被蝴蝶振翅般极轻的响动扇动
他倏然垂眸,看着那盖轻晃的灯焰
火苗微微向旁边偏去,又慢慢直起,像有风掠过
司钦夜抬手护住灯焰,火光在他的掌心间安静燃烧,下一刻,却又轻轻晃了一下,
司钦夜握住灯盏的指节缓缎收紧,江药药也察觉到什么,抽泣着看向那盏灯
方才是她?
她抬起手,指尖从灯焰中穿过去,没有触感,火苗亦无变化,
她又试着靠近些,试着让自己的意识从灯前掠过
火苗轻微偏了一下,若非一直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江药药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惊喜,就在她想要再次尝试时,司钦夜忽然开口,“是你么?
声音很低,如怕惊扰的试探
无人回应,灯焰却轻轻一动
司钦夜望着那盏灯,眼底晦暗不明,嗓音低哑:”你方オ在哭吗?
他语气不甚确定,像在问她,又如喃喃自语
她愣住抬头,看见司钦夜目光落在灯盏里那点慢慢不再跳动的火苗上,许久,轻语似自嘲:“我宁愿是我真的疯了
不知为何他会这样说,江药药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他低着头,暗寐的光线下,墨色长发从肩后朝前滑落,掩盖没入暗色的眉眼,
那个独自在冥墟熬过七百年,从未流露出一丝软弱的人、她的夫君,忽落下一滴泪,砸进了灯盏里,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他声音更低了些,“我无法替你擦去眼泪。
“那我宁愿是我疯了。
江药药躺在床榻外侧,和那具躯壳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当。
司钦夜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她。他仰面躺着,并末熄灯,烛火摇晃,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
江药药侧过头看他,又看见那具并排躺着的自己的躯壳
灯火照出两个井排的人影,安静无声,
忽就棋到从前在镇上替人送葬,下葬前夜夫妻两个的尸身井排摆在灵堂里,也是这样。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心里发毛,又觉得好笑,忍不住重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他当真睡着了,准备自己也闭上眼睛时,司钦夜忽然开口了,
“药药。
江药药僵住,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司钦夜像在斟酌,他鲜有这样的时刻,想说许多话,想问很多事,可想了很久,竟不知第一句该从何说起
他睁开眼,并没有看向身侧的“她”,目光落在虚空,忽开口:"你想我吗?
江药药怔了怔
她当然想,从在长生界失去意识那一刻,从她有了意识却碰不到他开始,她每一刻都在相
可她怕。
她想让他知晓自己的存在,却又怕他像方才那样因无法帮她擦去眼泪而伤心
烛火毫无动摇,司钦夜眸光慢慢黯淡下去。
他等不到答案,大约也习惯了等不到,复又敛下眼帘。
就在这时,床头那盏烛灯的灯焰,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
只短促闪了一下.
如同只一个字的回答。
司钦夜看着那盏灯,愣了许久,缓缓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如冰面裂开的第一道骚隙,长夜漏进-缕天光
她很少见过他这样笑,像七百年前他神识那个少年才会露出的笑,
江药药站在烛火边,鼻子一酸,也忍不住笑起来,
司钦夜重新闭上眼睛,面上的笑意终于露出一丝久违地、尘埃落定的倦,过了好会儿,如寻常低低地说:“睡吧。
他很累了吧?
有多久汊好好睡过一觉了?即便是一点如同虚幻的回应,也能令他如这般安下心来,
江药药虚虚靠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长夜过半,天边已是禽蓝一片,她也合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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