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草木抽芽,烟雨朦胧。

    叮——

    【检测到系统障碍—障碍—】

    机械的声音消失,额头的疼痛席卷而来。珞萦想抬手去揉,指尖却先碰上一处柔软——不对!她的耳朵不长在这个地方。

    她猛的睁开眼,手指僵在半空。

    视线里映进一张陌生的脸,红着眼眶,身上也没有金属和臭氧的味道…反倒是血腥味混着说不上来的甜味。珞萦的鼻头本能的动了动。

    不是她的舱室!这里不是柯湜。

    “公主您终于醒了!您吓死小婢了。”那女子扑过来抱住她,温热的眼泪夹杂着胭脂气。

    珞萦浑身疼的不像话,被她这么抱着眼睛飞快的把四周扫了一遍。

    外边天都黑了。

    她身一处琼窗玉砌,带着历史感的屋子。床上挂着帷幔,一旁还有台梳妆镜,桌子上摆着胭脂和头饰。

    珞萦回不过来神来,这是什么鬼地方?她的磨爪玉抓板呢?她的舔毛安抚台呢?她就睡了一觉,醒过来这到底是哪里啊!

    头疼的感觉愈加浓烈,窗外熙熙攘攘的嘈杂声落入她的耳朵,暂停一瞬,门随之被敲响。

    小婢从她身上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一个身着黄边外褂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握着卷轴停在她床边。

    珞萦顺着他膝盖的位置往上看去,视线停在脸上,肤色瓷白,清骨冷艳,不含一点笑意的看着她。

    “三公主不用起身,臣说您听着就成。”袖边擦过衣身发出“刺啦”的声音,男人将手中的卷轴展开,手臂缓慢上升脸被挡在卷轴后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南疆公主珞萦入中原求亲,司礼李令仪,辅政有功。今赐公主归于李令仪,三日后合卺,钦此。”

    珞萦闻声,缓慢闭上眼睛,最近真是学母系地球史学糊涂了,都做梦了!上次做梦也是这样,梦到自己成为皇帝手中的小猫。可这次居然连疼痛都这么真实,疼的她指甲不自觉的扣进被子里。

    没等珞萦睡过去,脑子里涌现出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脑子终于清醒过来,完了不能魂穿了吧。珞萦仅用一秒接受这个设定,毕竟他们那个维度空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具身体的原主很巧,也叫“珞萦”,南疆派来求姻的公主,家里排行老三,刚及笄,性格柔和娴淑,南疆国主为保两地和平,主动将她推来求姻。

    又因为路途遥远颠簸,加上第一次来中原水土不服,晕在大殿中。

    等再次醒来,就成了来着四千年以后,柯湜星际的小猫妖珞萦。

    珞萦的眼还没睁开,头被人轻轻拿东西敲了下,她被打的一激灵,顺势睁开眼。

    方才宣旨的男人还站在她床边,脸上淡无表情,看她睁开眼张嘴说:“三公主,这圣旨您要不接,可就是砍头的罪了。”

    砍头。

    珞萦脑子里嗡的一瞬。柯湜星系早就不兴死刑了,犯了错事最多的就是,丢进虚空漫游区自生自灭,哪里还见过直接说“砍”的。

    珞萦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频频点头,学着古人跪在床上,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太大被角勾的她手镯“叮当”响了声。

    “接接!不能砍头,我接圣旨!”

    男人的眉头几乎看不见的皱了下,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她手中:“三公主这样接旨,臣还是头一回见。”

    珞萦抬头看着她,这话听着不像是夸人。

    “三日后,臣来接您回府。”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只露出半张脸。

    “公主这三日,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当李夫人吧。别到时候连臣的姓都忘了。”

    珞萦抬头,被他这么说的愣住:“您…您是我的夫婿?”

    “不是。”

    门合上了。

    珞萦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这人和她认知中的人类不太一样,气息不一样。太干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袖口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不像他以前在收容所里带的那些毛团子,每一只都有自己脏兮兮、臭烘烘的味道。

    不过他方才是不是在骂她?

    婢女小跑过来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照在肩头,珞萦记得她,跟随原主来中原的贴身婢女,名唤阿曼。

    原主生前也是个顶好的人,周身的婢女才会跟她如此亲近。

    阿曼小跑过来,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照在她的肩头:“公主,您可吓死我了!您知道他是谁吗?这是司礼监掌印,朝野上下,生杀全在他手里,宫里都没几个人敢惹他。”

    “所以……他是好惹还是不好惹啊?”

    “不好惹!”

    “……那我刚才跪的够不够快?”

    阿曼被她噎了一下,看她半晌,脸都气红了,小声嘟囔:“快!那皇帝一个凯买克,将咱南疆的公主骗来,又许配给一个宦官!哪有这样办事的皇帝!”

    珞萦呆痴的看着她,不太明白“宦官”是什么,从被子里伸手蹭了蹭头,她的母系地球史还没学习到这么深入,不过学习这路应该不懂就问:“什么是宦官啊?”

    阿曼听她这么问,一时半会不知道做何解释,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就…就是…就是他这个…哎呀公主,您别问婢子了,反正不是什么好的。”

    珞萦耸肩笑了笑:“相貌周正吗?”

    听到她这句话,阿曼的手终于抚上她的额头,不烫:“方才在您床边那位就是您的夫君啊。”

    “啊?他同我说他不是。”

    “那是他骗公主您的。”

    珞萦歪头想了想方才那人的模样,皮肤细腻,眉眼冷峻,确实周正!而且周正的过分了!

    “公主,这皇帝就是存心折辱咱南疆。”阿曼凑过来表情复杂,“咱要不偷偷回去吧?”

    珞萦摇头,她知道什么是求姻,和他们星系的通姻一样,保障邦国和平的。如果原主还在,她一定不会要回去的,回去国家就不会和平了。

    珞萦是个好猫妖,她也不会这样的。

    “不能回去,回去就不和平了。”

    “那您也不能嫁给一个宦官!一个太监!他不能生育的!”阿曼声音提高,一着急什么都说出来了。

    珞萦眨眼,消化了一下“不能生育”这四个字。

    认真思索了片刻,非常真诚的说:“不能生育…那不是挺好的嘛?”

    阿曼:?

    阿曼呆住了。

    “公主,您…您说什么呢?”阿曼声音变了调,“不能生育您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他意味着不能传宗接代,意味着……”她憋了半天,脸都涨红:“意味着您这辈子都当不了娘。”

    “当娘有什么好的?”珞萦微张嘴巴,把被子拉高蒙住半张脸,她不明白当娘有什么好的,他们星系做个绝育都得排队,就怕发情期难受。

    地球可真奇怪,挤破头都要当娘。

    阿曼跟她一样,张着嘴像被条被补的鱼:“婢子就是怕您受委屈。您从小在我们南疆长大,那受过这等气?这要让国主知道您嫁给一个宦官……”

    “那就不让他知道。”珞萦从被子里探出头,冲阿曼笑了一下,“不遵守圣旨会被砍头的!而且那位李宦官?是这样说吗?”珞萦嘴停了下,思考是不是该叫李宦官,得到自己的肯定后又开口:“那李宦官长的很周正的!”

    阿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长的好看有什么用”,最终咽回去。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暖暖身子。

    喝完水后,珞萦重新躺会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我要睡觉了!”

    阿曼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长一会儿,朝她行礼后吹灭灯,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中原的三月份,寒意透过窗子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珞萦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周围没有一丝光亮,但她能看清窗外又下起了蚕丝般的小雨,宫里的光亮照的雨水波光粼粼的。她的夜视能力还在,跟着意识一起过来了。

    珞萦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东西。

    李令仪。司礼监。宦官。

    她根本琢磨不透这些词语,叹了口气,把被子裹紧一些。

    四千年后的柯湜星系,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他们那爱吃鱼,爱磨爪的小猫妖,有一朝会躺在古代地球的床上,甚至还要嫁给一个太监。

    珞萦轻哼一声,只用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魂穿系统太离谱了!任务提示栏没有!金手指都不给我!”

    但她还是睡着了。

    一直到大婚前三日,她都没等来系统的重启,也没等来李令仪,等来了后宫里的嬷嬷,一趟趟踏进门,拿着厚厚的礼册,教她中原婚嫁的规矩。桩桩件件,细碎又繁琐。

    珞萦听的脑袋发胀,日日夜夜都在心里痛骂这魂穿系统给她送这么个地方。

    ——

    大婚当天,天还没亮透,珞萦就被阿曼从被子里拉出来。

    被子被人从肩头掀开,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她缩了缩脖子,嘴里含含糊糊的哼了一声,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阿曼也不催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拿温热的帕子替他敷脸。

    热意裹上来,珞萦这才慢吞吞的掀开眼。

    喜服是昨日傍晚送来的,大红色,金线绣着并蒂莲,衣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

    “好漂亮。”珞萦本来还因为被吵醒有些起床气,看见这身衣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摸,被阿曼拦住。

    “公主,要先净面才能穿。”

    珞萦坐好任由阿曼帮她净面上妆。铜镜里的女孩一点一点变得明艳起来,头上又梳了个繁复的髻,插上金步摇,每动一下,流苏就在耳边轻轻晃。

    阿曼往后退一步,满意的打量着她,眼里却泛起水光:“您今日真美!”

    她想:国主今天在的话,也会很高兴的。

    珞萦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噗嗤”笑出声:“阿曼,你看我像不像十二月花神?”

    阿曼被她逗笑,轻拍她一下:“公主,花神娘娘看到你也会开心的。”

    外边的声音渐渐大起来。礼乐声、鞭炮声夹在在一起,从门外一股一股涌进来。

    “吉时到——”

    珞萦听到外边的人喊到,心里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从未结过婚,这是第一次。

    “唉,红盖头?盖头来了!”阿曼手忙脚乱的捧过来,珞萦却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颤抖:“阿曼,你会同我一起吧!”

    阿曼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当然,公主在哪儿,婢子就在哪儿。公主,新婚安好!”

    珞萦放下心来,让阿曼把红盖头盖上。眼前顿时一片红,她被扶着站起来,一步步往殿外走。

    盖头底下的视野只有脚下一小块,她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看见地上铺了红毡,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台阶下。

    “新娘子出门喽——”一个嬷嬷高声唱道,声音又尖又亮。

    顿时,外边的鞭炮声更响了。珞萦被扶到轿子里,她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隔着纱窗往外看,街上的景色随着花轿的晃动若隐若现。

    一路行走过长街,路上的喝彩声不断。不知晃了多久,轿身稳住缓缓沉下来。

    珞萦急忙盖头放下来,端正坐好。盖头下的光线暗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洞洞”的越来越响。

    “落轿——”

    轿帘被人从外边掀开,一只手伸到轿内,骨节清瘦,指尖泛着凉,袖口是玄色织金的官料。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五指舒展。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