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明复注视着吴离的背影,低头看着指尖,碰到柔柔的软柔,微微摇头笑着,“这孩子,害怕还接近我?”
“说明你之前,对他还不错。”常年云点评,“那孩子,心性好,善良。”
窦明复叹气,说出个很不好的事情,“我对之前发生的事,记忆没那么强了。”
这也是常年云最担忧的,他勉强地笑着,“记不得也是好事。”
窦明复短暂地凝视他,那一瞬间闪过的忧思,很明显。
因有周家人在,程苏不自在,喝了点清水,就回了车上,心里憋着一口气,掀开车帘往外瞧时,瞥见那个女子,吴离和她说完话之后,欢天喜地地蹦开。
鲁三荀见她闷闷不乐,窗外的景象瞧了眼,心底也跟着一沉,坐在她身侧宽慰,“别想了,对身子不好。”
程苏看着搭在手背上的手,宽厚带着薄茧,“也不是那么想去想,只是觉着事有蹊跷罢了。”
“管他什么蹊跷,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好。”鲁三荀这一路上都不安稳,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程苏牵强地笑出声:“我怕我自己说过的话,会害人。”
细想之后,有些话的确是说的过早了。
当时想着早些脱身,稳住周芸。
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隔多年,会扯上关于葛家的事。
自记事起,对葛家的事没有半点印象。在心底里,却有个模糊的身影,想着有母亲,怎会有个模糊不清又期待的身影。
原来是生母。
逝去的程父程母,是养父母。
周家人歇息足够,缓去身上的疲乏。上车启程。
程苏瞥见这一幕,隐隐作痛的心口,比之前痛了几分,攥紧鲁三荀的手掌,眉头一皱,“荀哥,我觉着有哪里不对。”
“嗯,是有不对的地方。”鲁三荀面色沉重,警惕加重,“你待会儿,就别睡,警惕着,有事先跑。”
窦明复还想着那个提示,在车子行走一段时间后,用力地掀开车帘,看外面的常年云悠闲翻着一本书,问他,“你那有没有什么提示?”
随意翻书的常年云捏着书页一角,眼眸微抬,有了之前的教训,和巨大的惩罚机制,唇角微抿,“没有。”
窦明复纳闷地抠着额角,怪稀奇了,身边总是笼罩着一种危难来临的惧意。
林萝歪歪斜斜地靠着软枕,情绪低落,什么话也不说。
黄昏,斜阳渐渐褪尽,马车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忽而顿住,窦明复的肩膀撞到了坚硬的车壁,疼得嘶了声。
林萝昏昏沉沉地醒来,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没脾气地坐好,目光淡然,望向把车帘挂好的常年云。
常年云乍一对上林萝的眼神,微微一笑,“前面有滚石,先停一停。”
马儿长嘶的声响传来,林萝眉头一跳,语气淡淡:“哦。”
常年云攥紧垂落的车帘,看得出来,林萝到底是对他有怨气的,沉住气笑道:“林萝,事已至此,全是书里因果关系,别怪我。”
林萝未出声,收拾东西下车,单手拎着背篓,跳下车。
窦明复就一个小包,挂在肩上,匆匆下车,听着常年云的话,有些沉重,站稳后看他,“你这话奇怪。”
“奇怪就怪了,我哪天不奇怪。”常年云把书递给她,“帮我拿着吧。”
窦明复接过塞进包里,看了周边环境,快没什么光线了,昏暗得很。
被迫停下的车辆,里面的人都陆续出来,在柔和的晚霞里,在山上的草丛树丛里,忽有一些亮光闪烁着。
常年云眉头皱着,来不及多做解释,抓紧窦明复与林萝的手腕,朝早已选定的安全地奔去。
在昏黄的光影下,一支银光闪烁的铁箭,从窦明复头顶掠过。
窦明复惊愕,头皮发麻,赶忙低着头,脊背生寒。
铁箭刺进沉闷的物体和扎在坚硬车壁上,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窦明复手腕被抓得很疼,跟着常年云的步伐,到了安全的隐秘草丛后。
常年云按下她两人的肩膀,粗重的气息都没喘匀,就转身离开,隐入沉下来的暗色里。
窦明复没有从惊慌奔跑的惊惧里回过神,静静地蹲在草丛后,身边是林萝,侧头看去,隐约看到她冷淡的神色。
她不出声,窦明复自然也是不敢说话,抓紧一根树枝,在那闭上眼睛,听着底下传来的惊呼救命哀嚎声音。
林萝在哀嚎求救的声音里,似乎是听到了周临生的。眉目神色没动一点,可心里却轻轻地牵动了一丝疼痛。
道路上的火光,照清了地上的狼藉。
血水在泥沙石块里,泛着微光。
躺倒在血泊里人,横七竖八地挨在一起。林萝眨了眨眼睛,生涩的视线挪动,在那围在一起的人。
常年云丢掉手上的刀,满手血污,擦掉手上的血痕,放心地看向她们的藏身之处,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整个人脱力,虚弱地蹲下。
窦明复观察,见周边危险,从藏身的草丛后走出去,走到一半回头看林萝,“你不去吗?”
林萝稳住心神,撑着膝盖站起来,心里有种预感,不太好的预感。
山上枯草碎石多,腿软就走得踉跄,走到常年云面前,他还在半蹲着,身上都是血迹,手背上的血痕明显,窦明复弯腰扶他,“你能起来吗?”
“能。”常年云声线嘶哑,右手费力地撑着膝盖起身,痛得表情都扭曲了。
地上的火把,照亮那些人的面孔,全是贺绵养的死侍。
幸好有系统,不然真的得死在这。也许是宿命吧,但凡是从京城出来的人,都会在半道上遇到刺杀。
常年云痛得皱眉,痛呼了一声,“痛。”
窦明复小心地搀扶着,让他坐在石块上,想起包里有备好的伤药,低头取出来,再抬眼,对上常年云那双因疼痛折磨到眯起来的眼睛。
常年云嘴欠,“你居然在关心我?”
窦明复听得不舒服,“有病。”
常年云笑一声,就着火光,照着手臂上的伤口,很不爽地看向身边站着的贺林。
明明一起上阵杀敌,他浑身伤口,贺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掉,身上除了点洒落在他身上的血渍,没有一点伤痕。</p
>窦明复不太会包扎伤口,也尽量让常年云的伤口止血。
看着他浑身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衣裳,连带着她的粉色衣裙,都染红一片,双手里都是黏糊糊的血迹,窦明复手脚都还软着,顺势坐在一旁的石块上,问:“鲶鱼,血光之灾,说的就是这个吗?”
“是吧。”常年云忍着疼痛,满脸汗渍,转脸看向窦明复,看她失色的面容,“还好吧?”
窦明复点头,“还好。”
常年云明知道她会这样说,不让他担心,口是心非。
他微微活动着手指,有些僵硬木讷,短暂地闭上眼睛,说了个大事:“周临生要没气了,你去找林萝,看他最后一面。”
窦明复头皮一麻,“什、什么?”
常年云肩膀耷拉着,“紧要关头,我只能护住两个。”
窦明复叹口气,“明白了。”
她撑着酸软的膝盖起身,在人群中寻找着林萝的身影。此刻,在这附近的,都是在简单包扎伤口的。
地上的死侍,染血的箭头,腥气刺鼻的血迹,窦明复每走一步都小心,在光线不明的地方,寻找着林萝和周临生。
周临生会死,是意料之外。
毕竟他在书里,可是苟活到七十多岁。
现在才三十几,就死于箭下。
周临生在血泊之中,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扎在胸口上的箭头,疼痛蔓延全身,手抬起来,却没什么力气,垂落下来。
想要喊出林萝的名字,张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瞳孔涣散之际,看到了一个人影。
待人影走近,看到熟悉不过的面容,扭曲痛苦的面容上,挤出一个笑容来。
林萝看着周临生的惨样,慢慢蹲下,看着刺入胸口的两支铁箭,血流如注,他抬起来的双手,都被血迹沾染。
“云舒,我错了。”周临生低低地说出口,“林萝,我对不起你。”
因疼痛加重,他的话音,断断续续。
唇角溢出鲜红的血,他闭上眼睛,眼泪划过鼻尖,“我不会、再阻拦你、回家了。”
夜间,山谷里吹拂的风,夹带着冷意。
林萝看得清楚,周临生的心口和脖颈间,再没有一点起伏。
嘴角的血没再流,泪痕被风吹干。
那个成天在家里唱反调的人,就这么……死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萝忽然有些信了这句话。
常年云忍痛走过来,在风声里,似乎是听到了周临生的歉意。
“林萝,有选择的,你要不……”
“不要。”林萝拒绝,知道常年云说的选择是什么,当即拒绝,“就这样吧,人死随风散。”
书里的因果关系,就到这止步最好。
常年云噤声,侧身看窦明复,“扶我一下。”
常年云不想硬撑,微微靠在窦明复身上,悄悄偷看她。
窦明复看他是个伤员,还帮她躲开危难,肩膀借他靠着,在等林萝调整情绪。
林萝端详着周临生的容颜,用力地撑着膝盖起身,去买下这辆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