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长生 > 77. 江南好
    京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官兵搜捕的身影。

    雨夜。

    丞相府静悄悄的,陈渊从外面悄声回来,正要回房之时,一瞬间,府内灯火通明。

    侍卫仆从将少年团团围住,即便这样,他仍是处变不惊,未有半分慌神。

    果不其然,陈父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萧清妍在何处?”

    陈渊隐在宽大衣袍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火光在他的面上幽幽跳动,声音无波无澜:“父亲当真高看我,陛下已经下令,私藏萧清妍者乃与反贼无异,责令当斩,我岂敢以命相搏?”

    陈父冷哼一声,“你死倒是无所谓,只是莫要辱没我陈家的名声。毕竟凌舟将来入仕,我可不想有人以反贼兄长之名戳他的脊梁骨。”

    陈渊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凌舟若是知晓,定会不胜感念。”

    陈父眯了眯眼,越过一众侍卫,径直走到陈渊面前。

    到底是能够坐稳丞相之位的人,周身气势压人,“我再问最后一次,萧清妍的藏身之处,你究竟知还是不知?”

    “不知。”

    啪的一声,众目睽睽之下,陈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本就在凄冷雨夜里显得苍白的肤色,红艳艳的巴掌印更加明显了。

    一众仆从小厮跪地,纷纷大气也不敢喘。

    “本以为你还算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愚不可及,演戏将自己也给骗过去了?”陈父呵斥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他说完,一把拽住少年的衣领,将人从长廊之上拖至庭院。

    贴身侍从忙打开伞,撑在陈父的头顶上方。

    “跪下。”

    今夜的雨格外的大,只是片刻功夫,陈渊就已浑身湿透,他神色冷然,依言跪在地上。

    两名侍卫手执长板,一左一右立于旁。

    “给我打!”

    砰、砰、砰……

    一道道沉闷的声响,纵然在这雨声里,也显得格外的清晰。

    自始至终,陈渊攥紧拳头,咬牙一声不吭。

    血从嘴里吐出来,给青白的唇上染了色,红得过分,像是涂了口脂的艳鬼。

    而他跪下的这片雨水地,也早已被染红。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挺立的身影终于因为支撑不住而倒了下去。

    他意识模糊,昏昏沉沉间只能看到一双黑靴定在他的眼前。

    那人在他的头顶上方冷声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过你以为自己不说,就真能护住她吗?”

    陈渊的嘴唇动了动,下一瞬便听那人对身边人吩咐道:“带人去城东那个荒院。”

    “……不。”少年的手一点点往前伸,想要去够到那立于身前的衣摆,可是怎么也够不到,他语气虚弱,一声声叫道:“父亲……父亲……”

    没人回应他,少年倒在男人的脚下,低入尘埃。

    众人散尽,唯他还倒在雨里,口中失了智般喃喃自语:“殿下……”

    良久,陈渊的几个侍从才被允许接近这片地方。

    “少爷!”

    有人撑伞,有人拿着披风,有人去求医者未归……

    陈渊被侍从架起,哑声道:“去……城东。”

    侍从犹疑,不知如今的陈渊是否清醒。

    “快……”

    大雨滂沱,凉气渗人,时不时还有惊雷从天边滚过。

    少年明明神智不清,像是要随时晕过去一般,可他的两条腿却是片刻不歇,跌跌撞撞在雨幕里狂奔。

    而侍从在身后撑着伞追赶,却是与没撑无异,所有人早已全身湿透。

    那处荒宅早就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等到少年赶到时,所思之人正匍匐在地。

    即便是隔着层层雨幕,他却仍能望见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那夜之后,陈渊高烧不退,卧床足足两月。

    可当夜少女看向他的眼神,则困了他的余生。

    ……

    这是萧清妍时隔多年第一次主动寻他,却是为了另一个人的下落。

    “你喜欢他吗?”陈渊语气平静。

    时清妍默了一会,随后抬眼道:“这恐怕与你无关。”

    陈渊自嘲一笑,“也是……毕竟与你有婚约的是他,我早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了。”

    阴雨绵绵。

    他将手中的伞往时清妍那边全然倾了过去,可女子却向后退了半步,“不必了。”

    陈渊撑伞的手一僵,就那么愣在那里,片刻后,他垂下眼低声道:“去江南找他吧。”

    ……

    江南气候宜人,风景秀美,是个不错的安养之所。

    加上丞相夫妇尤其偏爱这位嫡子,这些能跟在他身边、一同从京城赶赴江南伺候的仆从,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每月可以拿到比往常高不少的银两。

    廊外的桃树已经开了花,颜色娇嫩。

    院子里,一个一袭湖蓝色锦衣之人正坐于树下。

    也不知少爷这些年去外面闯荡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段日子里,丫鬟小厮们总能看到他一个人发呆时的场景。

    有时是在某个下午的长廊上,有时又是在深夜的院子里……

    就那样呆愣愣地站着,孤身一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该用午膳了。”丫鬟上前,恭敬道。

    “退下吧。”陈凌舟道:“今日都不要靠近这里了。”

    丫鬟心中疑惑,但转念一想,陈凌舟的心思一向难猜,应该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吧。

    丫鬟道:“是。”

    退下前,她特意回头看了眼那个人——气质清贵,面若冷玉,身家又是极好的,可惜……偏偏没了一双眼睛。

    那日,陈凌舟支着脑袋在桃树下坐了一个下午,时清妍也坐在墙边望了他一个下午。

    为什么

    要离开上清派?

    为什么不当面跟我告别?

    为什么……要留下一句对不起?

    来之前的一切质问心思,在看到人的那一刻生了退却之意,如鲠在喉。

    时清妍缓缓抬手,摸上了自己的眼眶,是湿润的。

    日薄西山,鎏金色的夕阳斜斜映在瓦檐上,照在了她的半边脸颊。

    那一点温热让时清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扭过头,从墙上跳了下去,她该走了。

    千里迢迢找到了这里,现在却又静悄悄地离开。

    只是在时清妍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风起,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飘下,落了一地。

    其中一片花瓣落在少年眼前的纯白布条上,他指尖微动,这一抹粉色,他再也看不到了。

    ……

    那个时候,萧清妍的母亲还是圣上最为得宠的妃子。

    萧清妍的母亲与陈凌舟的母亲乃是闺中密友,二人早就约好,若是以后所生孩子性别相同,则义结金兰,若是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

    后来,等到陈凌舟降生,他们二人之间便正式有了婚约。

    对于这件事,父皇也是无比赞同,陈凌舟是陈家嫡子,做这驸马也算绰绰有余。

    母妃总爱逗她,说那个孩子是她将来的夫君,萧清妍讨厌被安排,连带着也不喜欢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

    咿咿呀呀的,像是有御花园池中的天鹅在耳边叫唤一样。

    这个想法在某一日有了改观。

    那年夏季格外的热,正值陈凌舟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

    萧清妍又跟着母妃来了陈府,不过她此行可不是为了看某人被抱着学走路的。

    周围都是几个丫鬟的鼓掌声,还有两位母亲的嬉笑声……萧清妍扭头正想溜之大吉,去寻找那个叫做陈渊的小伙伴。

    却在这时,惊呼声勾住了她想要离开的脚步,萧清妍一脸不明所以地转过身,一个人猛地栽到了她的身上。

    原来是陈母终于舍得松开手,想要尝试让陈凌舟自己走几步,却没想到刚一松手,半大点的孩子竟是晃晃悠悠地朝萧清妍奔了过去。

    好热……

    萧清妍抬头,天上艳阳高照,就连天空也比平时要更蓝一些。

    她又低头看向了眼前这个小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他,白白嫩嫩的小团子扑簌着湿漉漉的双眼,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叨什么。

    以前没曾发现过,原来陈凌舟的眼角下方有颗浅淡的泪痣。

    本来就热的天气,这人还像个暖炉一样抱着她,蹭得她脖子有些痒。

    萧清妍心里不禁想道:“这哪是什么湖上的天鹅,分明是一条毛茸茸的不会看脸色的小狗。”

    真的好笨,在这么多喜欢他的人之中,偏偏朝她奔了过来。

    陈凌舟的第一次学步是朝萧清妍跑过去,幼时的他追到了,可后来的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