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篝火上架起了烤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飘散在空气中。
但，没有人感到喜悦。
每个执刀卫都分到了一块烤得焦黄的马肉。
他们围着篝火，沉默地吃着。
谁也不说话。
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篝火燃烧的声音。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燕无忌拿着一块马肉，机械地往嘴里送。
他的眼睛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京城……
长公主殿下……
我们，真的能活着走到那里吗？！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虽然声音很小。
“谁？！”
燕无忌站起身，声音冰寒地喝问：“出来！”
不远处的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从树后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和几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
“扑通！”
中年男人看到这群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军爷，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他拼命地磕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们……我们只是路过逃难的，不是什么坏人！求军爷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身后的妇人和孩子们，也全都跪了下来，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燕无忌看着他们，眉头皱了皱。
他能看出来，这些人就是最普通的逃荒百姓，身上没有半点武功底子。
“走吧。”
燕无忌挥了挥手，声音依旧冷漠。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自己的婆娘和孩子，就要转身逃走。
就在这时，他怀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执刀卫篝火上的烤肉，一个劲地咽着口水。
对于一个已经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娘……”
小男孩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小声地，带着哭腔说：“我饿……我好饿啊……”
“别说话！”
妇人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惊恐地看着这群军爷，压低声音对孩子说：“快走！再不走就没命了！”
在她们这些普通百姓的认知里，乱世里的兵，跟匪没什么两样，杀人根本不讲道理。
然而，燕无忌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那个孩子渴望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马肉。
篝火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几息之后，燕无忌迈开步子，直接走到了那对母子面前。
“军爷饶命，小孩子不懂事……求求你，让我们走吧！！”
妇人吓得直接瘫跪在地上，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预想中的屠刀并没有落下。
她只闻到，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妇人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只见那个高大的，满身煞气的男人，把他手里的那块烤肉，直接塞进了自己孩子的手里。
孩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肉。
燕无忌什么也没说，做完这一切，就默默地转身回到了篝火旁。
其他的执刀卫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他们把自己手里的马肉，默默地分给了其他的百姓。
那些百姓们全都傻眼了。
他们不敢相信，这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军爷，竟然会把自己的口粮给他们。
“这……这……”
中年男人捧着一块温热的马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扑通！”
他再次跪在地上，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多谢军爷！多谢各位军爷的救命之恩！！”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
其他的百姓也跟着跪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燕无忌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百姓们千恩万谢之后，捧着那些足以救命的马肉，互相搀扶着，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年轻的执刀卫走到燕无忌身边，看着那些百姓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开口。
“头儿……”
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燕无忌淡淡地道。
“头儿，我们把肉都给了他们……值得吗？”年轻的执刀卫脸上全是担忧，“我们自己都快撑不住了，万一……万一我们走不到京城……”
“闭嘴！”
燕无忌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那个年轻的执刀卫，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们欠百姓的！”
“大炎皇室，对不起这天下的百姓。我们身为执刀卫，护卫皇权，也同样有愧于他们，如果连最后一点做人的良心都丢了，那我们和那些叛军，还有什么区别？！”
年轻的执刀卫被这番话震住了，他低下头，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头儿，我明白了。”
……
那些离开的百姓，在走出几里地后，其中几个年轻人，悄悄地聚在了一起。
他们脸上的那种惊恐和卑微，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干和冷静。
“看来，这个燕无忌，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滥杀无辜。”其中一个领头的汉子，沉声说道。
“是啊，他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把肉给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这份心性，不是装出来的。”另一个汉子点头附和。
“他们还有救国救民之心。这件事，马上回去禀告给叶将军！”
领头的汉子眼神微动，立刻做出了决定：“老三，你立刻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禀告给叶将军。”
“就说燕无忌此人，心怀百姓，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好！”
被称作老三的汉子点头，“我这就走！大哥，你们继续跟着？”
“对，继续盯着。”
领头的汉子说道，“如果将军同意，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接应他们一下，和他们一起回京城。去吧，速速禀告，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