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最是干净,吹落了深秋最后一点残红,旷野草木尽数疏朗,天地间只剩一片清浅的霜白。
南藩王府的归京车马碾着薄霜官道,辘辘前行,卷起细碎风尘,一路向北,奔赴巍巍京华。
此番随行队伍规整肃穆,仪仗有序,皆是南藩精锐随从与府中旧人。
玉瑶一身素色锦袄,外罩一件防风斗篷,随藩府队伍同行,安静立在车马队列之中。
一路迢迢千里,人人皆被路途风霜磨得倦怠疲惫,唯独沈清晏眼底始终盛着鲜活暖意,半点无奔波劳碌的颓态。
旁人皆叹少年世子心性纯粹、耐得住路途辛苦。
唯有沈清晏自己清楚,他这一路心神明朗、步履轻快,不过是因为身侧有玉瑶。
倾心咒本能地牵引着他的所有目光与心意。
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玉瑶半分眉眼,守着她、护着她、悄悄偏爱她,纵使千里风霜,于他而言亦是坦途春风。
日暮西垂,残阳铺满官道,暮色四合之时,队伍准时停驻中途驿馆休整。
乡间驿馆简陋朴素,往来多是行商赶路之人,厅堂嘈杂喧闹,桌椅带着常年累积的风尘烟火,冬日穿堂风阵阵灌入,寒意挡不住。
众人进入,都想占据避风暖和的席位。
沈清晏脚步微顿,余光精准掠过后方缓步随行的玉瑶,心底有了盘算。
他步履从容迈入厅堂,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席位,精准锁定了内侧靠窗的一方角落——远离门口寒风,避开喧闹人群,僻静安稳、光线柔和,是整间驿馆最好的位置。
脚步不停,自然落座外侧席位,抬手拂去椅面薄尘,动作行云流水,坦荡大方,无人察觉异样。
少年看似随意择座,实则暗中将内侧最安稳最清净的位置牢牢占住。
他刻意坐于外侧,恰好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往来穿梭的人流、凛冽的穿堂寒风,尽数挡在外面,默默为她圈出一方安稳天地。
全程分寸绝佳,随行随从只看到世子随性落座,无一人看破他藏在细节里的私心。
不多时,玉瑶缓步走入厅堂。
她抬眸轻扫杂乱人潮,目光落处,便望见了靠窗而坐的少年。
沈清晏脊背挺直,身姿俊朗,冬日暮色落在他眉眼间,衬得少年眉目清隽、气质干净。
见她看来,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抬手虚引了一下内侧空位,姿态恭顺又自然。
“姐姐这边坐。”
声音轻柔,温和妥帖,小心翼翼。
玉瑶眸光微敛,心底澄澈如镜,如何看不懂这少年的小心思。
他看似无意择座,实则处处算计,抢先占尽最好的位置,挡风、避喧、护她周全,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上心。
这份喜欢太过纯粹直白,笨拙又热烈,坦荡得让人心底微动。
玉瑶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悸动,维持着世家郡主的温婉得体,缓步上前落座。
她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温柔,分寸疏离。
“多谢世子。”
一声规整的世子,温和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将少年所有隐晦的亲近轻轻挡回分寸之内。
沈清晏闻言,眼底笑意微微一滞。
他习惯了她这般客气疏离,也知晓她素来端庄自持、守礼守度。
不过没关系,他心里舒坦便够了。
只要她肯挨着他坐,只要他能护着她、照顾她,哪怕只是这般淡淡的道谢,于他而言,已是满心欢喜、足够慰藉。
驿馆小厮端来热茶,沸水滚烫,热气腾腾,冬日里看着暖和,入口却极易灼喉。
周遭赶路之人皆是疲惫不堪,随手接茶便饮,无人顾及温度适宜与否。
他伸手接过两碗热茶,稳稳置于自己面前,指尖轻触盏壁试探温度,确认沸水灼口,便静静搁置一旁,缓缓晾凉。
他时时抬手轻碰杯壁,耐心调适温度,直至茶水温凉适口、不烫不寒,才轻轻推到玉瑶面前。
“茶刚沸,凉些再饮,免得烫口。”
是极低的嗓音,温柔细碎,藏着体贴,只予她一人。
玉瑶垂眸看着面前温度恰好的热茶,心底轻叹一声。
这少年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无人留意的细枝末节里,润物无声,却最是戳人心底。
可她偏偏不能动容,不能回应,只能一遍遍收下这份温柔,再一遍遍用礼数推开。
“多谢世子费心。”
又是一句规整道谢,无半分逾矩,无半分亲昵。
沈清晏弯了弯眉眼,温顺颔首,乖乖应下,嘴角悄悄扬了扬。
他的偏爱从来不求回报。
行路枯燥寒凉,临行前王府备好的精致点心,早已被随行众人分食殆尽。
沈清晏悄悄私藏了一匣子软糯蜜糕,都是小姑娘家往日爱吃的清甜口味,他小心翼翼收在随身锦盒之中,半点未曾动过。
此刻趁着厅堂人多嘈杂、无人留意,他手腕微转,将锦盒悄悄推至玉瑶桌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木桌,无声示意她取用。
动作隐秘克制,自然流畅,看似漫不经心,藏着一路积攒的满心温柔。
玉瑶垂眸望见那熟悉的锦盒,心头微动,抬眼看向身侧少年。
沈清晏立刻收回目光,端坐端正,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耳廓却悄悄泛红,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与羞涩,纯情又笨拙。
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却还要故作淡然,生怕被戳破心思。
玉瑶浅笑,轻声道谢:“多谢世子。”
一声又一声的世子,贯穿了这一路归途,温柔又疏离,客气又生分。
沈清晏听着不厌、不烦、不馁,心底反倒丝丝带甜。
他暗自腹诽,活脱脱把自己活成了个满心欢喜的番茄仔。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守着玉瑶姐姐,能默默对她好,这点克制与疏离,他全然甘愿承受,心底依旧舒坦坦荡。
夜色将至,队伍休整完毕,再度启程北上。
沈清晏翻身上马,少年身姿挺拔俊朗,一袭墨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意气风发。
他抬手轻拢缰绳,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扬起,眉眼明媚,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鲜活,眼底是轻快与欢喜。
道旁驻足看热闹的小姑娘,远远望着马上少年清俊绝尘的模样,纷纷看怔了神,眉眼含笑,悄悄侧目打量,眼底满是惊艳。
旁人皆叹南藩世子风姿卓绝、少年意气。
沈清晏心知肚明,自己这一身飞扬意气,尽数源于归途有她,心底有念。
千里路遥,霜风凛
冽,因一念偏爱,便皆是坦途温柔。
而千里之外的巍巍京华,早已得知南藩队伍归京的消息。
皇宫紫宸殿内,圣谕传下,笔墨铿锵,旨意明晰。
圣上知晓南藩此次归京事关重大,藩王久居属地,此番携世子、族人回京常住,关乎朝堂藩镇安稳、君臣和睦,半点不容疏忽。
斟酌再三,圣上跳过一众年长皇子,独独将接待南藩归京队伍、安顿藩府众人入京事宜,全权交给了三皇子萧景宸。
朝野上下无人质疑,无人非议。
萧景宸素来沉稳端方、行事缜密,文武兼备、进退有度,最善周旋人情、打理公务,经手之事从无半分纰漏,是圣上最倚重、最得意的皇子。
东宫偏殿,接旨之后,萧景宸立身垂眸,躬身领旨,声线温润沉稳:“儿臣遵旨,定妥善办妥,不负父皇所托。”
传旨内侍躬身退去,殿内静谧无声。
萧景宸立在窗前,即刻着手排布入京接待诸事。
他先命礼部清点入京礼仪、迎接规制、赏赐物件,一一核对细节,杜绝疏漏;再令禁军整顿城门秩序,清肃官道通路,确保藩府队伍入城顺畅、仪仗周全、体面规整;随后又细细敲定藩王府入京后的宅第安顿、日常供给、安保值守,大小事务尽数过目,层层落实,权责分明。
旁人处理公务多有拖沓疏漏、主次不分,萧景宸却截然不同。
他天生擅长权衡利弊、统筹全局,繁杂公务经他梳理,即刻变得井然有序、条理分明,轻重缓急分得透彻明晰。
待人接物谦和有度,调度下属沉稳稳妥,既有储君威仪,又有处事温度,一举一动皆显帝王潜质、朝堂格局。
短短半日,繁杂琐碎的接待事宜便被他尽数敲定、排布妥当,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公务落定,殿内归于沉静。
萧景宸独坐窗下,晚风穿窗入户,拂动衣袂,心底却莫名泛起一缕浅浅的空落与悸动。
又是那种无端而生的恍惚感。
自初冬那夜无梦惊醒之后,这份莫名的牵念便时常萦绕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似有一物遗失岁月,似有一人踏尘将至,冥冥之中,总有一缕跨越千里的羁绊,轻轻牵动他的神魂。
他敛去心底杂念,压下无端心绪,重回沉稳淡漠。
身为皇子,身负朝堂重任,最忌心绪浮躁、杂念丛生,他素来擅长自控,片刻便将纷乱心绪尽数压下。
只是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隐隐的悸动、冥冥的期盼,皆因千里之外、正踏霜而归的那抹少年身影而起。
时序渐晚,翌日天光破晓,晨霜覆满京华城楼。
巍峨京城正门大开,朱红城门恢弘庄重,青砖古道笔直延伸,直通皇城腹地。
禁军列阵两侧,甲胄鲜明、气势肃然,礼部官员整装立阶,仪仗规整、肃穆有序。
萧景宸一身常朝锦袍,身姿挺拔、温雅端方,立于城门正中高位。
眉目清贵温润,气质雍容自持,威仪尽显,却又敛尽锋芒,谦和有度,静待归人。
晨光洒落他肩头,衬得他眉眼通透、气度卓然。
不多时,远方官道尽头,一队规整浩荡的车马缓缓入视野。
南藩王府的仪仗旗帜迎风舒展,车马有序、队伍肃然,千里归京,终抵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