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幽,暗雾沉沉,凛冽的山风被隔绝在洞口之外,却驱不散浸透筋骨的寒凉。
萧景宸抱着怀中之人,踏入山洞最深处。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氤氲白雾层层叠叠,将周遭冰冷死寂冲淡,可他心底的焦灼与紧绷,半分未减。
怀中的沈清晏,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自落马迷路、困于深山寒洞,他在阴冷山壁下僵卧太久。
血肉凡躯,经不住深冬彻骨寒气的侵袭,外伤耗损气血,寒风侵体、霜寒入骨,内外交疲之下,凡躯体魄已撑到了极限。
萧景宸寻到他的那一刻,心便狠狠一沉。
往日里眉眼明媚、鲜活热烈,哪怕夜夜独酌熬心、深陷两难,也依旧挺拔利落的少年,此刻彻底失了所有神采。
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去所有血色,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灰,长睫无力垂落,紧紧阖着眼,连细微的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惊。
他是真的冻坏了。
沈清晏气血凝滞,意识彻底沉沦,任凭外界声响、触碰晃动,都没有反应,陷入了深度昏迷。
萧景宸抱着怀里冰凉僵硬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沉沉的慌张与后怕密密麻麻覆满心口,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不敢深想,若是自己再晚来片刻,这具鲜活热烈的躯体,会不会彻底凉透在这无人问津的深山寒洞之中。
万幸,他熟稔这片皇家猎山的一草一木、一洞一泉。
这座隐蔽山洞深处的天然温泉,地底地热喷涌,活水恒温,四季温热不散,是这深山寒林里的救命之地。
水雾越来越浓,暖意层层包裹周身,前方澄澈温热的泉池彻底显露。
热气袅袅升腾,朦胧白雾笼罩一方小天地,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与凶险。
这是萧景宸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毫无隔阂地触碰沈清晏。
以往相见,隔着距离、礼数、体面,现在,那些束缚被层层束缚,这般贴身相近。
怀中人昏睡无力。
像个毫无防备的孩童,软软靠在他怀中,身形清瘦,肩头纤细,脊背柔韧,是脆弱温顺。
昏沉熟睡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萧景宸凝视怀中人。
他遥遥凝望了太久太久,今夜终于得以这般近身相拥,方寸之间,是彼此心跳与呼吸。
心底积压的空落、酸涩、偏执与不甘,在这一刻奇异地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踏实与安稳。
至少,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所有执念、所有拉扯、所有煎熬,便都有归宿。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小心翼翼弯腰,将沈清晏轻轻放置在温泉池边的青石之上。
萧景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昏睡不醒的人。
他抬手,一点点褪去沈清晏身上沾染尘土、冰凉透骨的外衣、劲装,层层剥离厚重的外衫,只余下一层贴身素白内衫,堪堪护住躯体体面。
少年躯体清瘦挺拔,肩背线条利落流畅,隔着薄薄衣料,窥见匀称舒展的肌理。
只是此刻肌肤冰凉,毫无温热,周身气息虚弱得让人心慌。
萧景宸俯身,双臂轻轻托住他的腰背与膝弯,小心翼翼将人缓缓移入温泉池水之中。
温热泉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从脚尖蔓延至胸腹,温润暖意一点点渗透肌理,缓慢驱散沉积筋骨的寒气。
池水轻轻荡漾,裹挟着微弱的地热气息,温柔包裹住虚弱的躯体。
沈清晏依旧毫无反应,双眼紧闭,长睫静垂,呼吸依旧微弱,整个人软绵绵浮在水中,毫无自主力气。
深度昏迷之下,他根本无法掌控自身身形,若是无人看护,极有可能头重脚轻、翻身沉水,引发凶险。
萧景宸眼底神色一凝,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手利落宽去自身厚重猎装、外衫锦袍,动作干脆利落,褪去所有束缚,只留贴身内衫,踏步迈入温热泉水之中。
池水没过腰腹,温热暖意包裹周身。
他快步靠近,一手稳稳揽住沈清晏的腰脊,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以自身臂膀为支撑,稳稳托住他虚软无力的身躯。
有他牢牢护住,便再也不用担心他失衡落水。
原本软软漂浮的少年,被这一揽力道带得微微倾斜,头颅无力一歪,轻轻倚靠在了萧景宸的肩头。
温热水汽氤氲缭绕,白雾朦胧,狭小的温泉洞内,只剩二人贴身相依、呼吸相闻。
沈清晏的侧脸轻轻贴着他的肩颈,微凉的呼吸浅浅洒在他肌肤之上,微弱、轻柔,却真实可触。
少年柔软的发丝濡上水汽,轻轻贴在额角颈边,温顺又安静。
萧景宸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温热泉水缓缓浸润二人躯体。
他微微垂眸,借着洞内朦胧的微光与氤氲雾气,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看着怀中之人。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视角,也是他从未敢奢求的近身凝望。
平日里鲜活热烈、坦荡恣意、眉眼带笑的少年,此刻安静得近乎易碎。
白皙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秀气挺直,唇瓣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温顺得不像话。
长睫浓密纤长,静静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萧景宸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瓣,落在他清瘦的下颌线条上,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怜惜与酸涩。
人前的沈清晏,是肆意潇洒的南藩世子,是敢为爱包庇罪人的偏执少年,是与他暗自拉扯、隔空博弈的对手。
唯有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幽暗洞底、温热泉池之中,只是一个虚弱易碎、需要被人护住的少年。
心口沉甸甸的焦灼彻底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稳的踏实感。
萧景宸喉间微松,声线压得极低极轻,温柔呢喃,像是哄睡,也像是自我慰藉:“睡一会吧,很快就会醒了。”
泉水恒温,暖意绵长,有他在此守护,洞内无风无寒、无险无凶,只管安心沉睡。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泉水潺潺流动,雾气悠悠升腾,笼罩满洞温柔朦胧。
萧景宸稳稳托着怀中之人。
他专注地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感受着他躯体一点点回暖、冰凉的肌肤渐渐染上温泉的温热,心底的紧绷渐渐松弛。
可一炷香、两炷香时辰过去,温泉浸体许久,寒气尽数驱散,虚弱的人本该渐渐苏醒、恢复意识。
沈清晏,却依旧毫无动静。
他依旧紧紧阖着眼,面色虽稍稍回暖,褪去了先前骇人惨白,却依旧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呼吸依旧浅弱沉缓,整个人陷在极致的昏睡之中,对外界的温热、触碰、声响,全然无感知。
萧景宸心底刚刚落下的安稳,再度一点点悬起。
不对劲。
极不对劲。
寻常寒侵昏迷,温泉暖体、气血回暖,至多半柱香便可缓缓转醒。
可今日暖意浸体许久,寒气尽散,人却依旧沉沉不醒,仿佛神魂离体、滞于虚无,徒留一具虚弱凡躯,静静沉眠。
萧景宸眉
心紧蹙,深邃眼底重新覆上沉凝与担忧。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少年的额角,温度已然回暖,不再冰凉刺骨,脉象也渐渐平稳。
躯体无恙,那为何人迟迟不醒?
满心疑惑沉沉堆积,他凝神注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心底翻涌着无数揣测,心绪再度紧绷。
也就在他心绪沉凝、满心困惑的恍惚之间,山洞外侧的幽暗里,忽然传来几声极轻、极软的动静。
“吱吱——”
声线细碎软糯,轻柔微弱,穿透氤氲水雾,轻轻落在寂静洞内,格外清晰。
萧景宸闻声抬眸,顺着声源望向洞口幽暗处。
下一秒,一抹纯粹无瑕的雪白,悄然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皮毛蓬松柔软,纯白无杂,在幽暗山洞与白雾映衬下,干净得近乎圣洁。
狐眸澄澈水润,漆黑透亮,灵气逼人,身形小巧乖巧,步履轻盈缓慢,毫无山野异兽的凶悍戾气,温顺得不可思议。
它静静立在雾色边缘,不奔不扑,微微抬着头,漆黑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温泉池中的二人。
这并非什么深山野狐。
这是朝妩的真身。
朝妩的,真身。
是宿在沈清晏躯体之中、被倾心咒禁锢、与萧景宸宿命纠缠的九尾狐仙,朝妩。
沈清晏凡躯受寒过重、肉身濒临透支,躯体濒临崩离,朝妩的神魂被迫脱离凡躯,暂时离体而出,化作最原始、最纯粹的白狐本形。
于是,凡躯沉沉昏睡、无知无觉。
久久无法苏醒。
此刻的白狐朝妩,是最本真、最纯粹的狐灵本源。
萧景宸不知其中玄机,以为是山中灵狐误入山洞。
见它身形乖巧、目光温顺,没有半分攻击性,心底的警惕稍稍放下,只剩下几分诧异。
这深山寒林,多是凶禽猛兽、阴鸷异兽,这般干净乖巧、灵气十足的白狐,倒是极为罕见。
他收回目光,不欲理会异兽,只想专心看护怀中之人,静待他苏醒。
可下一瞬,那只纯白小狐,忽然动了。
它轻轻抬步,踏着湿润青石,穿过缭绕白雾,一步一步,极为坚定地朝着温泉池的方向缓步靠近。
步伐轻柔,带着一丝本能的奔赴与渴求。
狐灵本源,天生渴求人皇纯阳正气。
一如初见那一晚,月下初逢,狐灵遇人皇,阴阳相吸、正邪相济、宿命相缠,是刻在神魂深处的本能悸动,从未更改。
萧景宸身负大夏人皇命格,躯体充盈至纯至正的纯阳之气,温和厚重、澄澈浩然,是世间一切阴灵仙魅最好的温养、疗愈、归处。
此刻离体虚弱的朝妩,本能地被眼前的人皇气息深深吸引。
越靠近,越安稳;越靠近,越疗愈。
雪白小狐一步步踏过青石,缓缓走入温热的水雾之中,温润的水汽打湿蓬松绒毛,最终停驻在温泉池边,抬着漆黑透亮的狐眸,一瞬不瞬凝望着池中怀抱少年的萧景宸。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萧景宸望着脚边乖巧安静的白狐,它毫无惧意、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微动。
雾锁深洞,泉暖浮生。
他怀中是昏睡无知、肉身虚弱的沈清晏,脚边是本能奔赴的朝妩。
一人一狐,一世执念,于这无人知晓的深山秘境里,悄然重逢。
萧景宸尚且懵懂未知,自己苦苦沉沦、执念的那抹仙灵,此刻正以最纯粹、最本真的模样,温顺依偎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