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惊琼枝 > 31. 心死
    瞒城外,密林中。

    暗夜中暴雨倾泻,天光暗淡,整个瞒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鱼池水涨,护城河面上溅起点点波光,映照着周围的依稀景物,天地间模糊一片。

    琼枝与春生二人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丝毫不敢停下。

    直到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路口处赫然出现一辆低调的马车。

    琼枝松了一口气,终于放缓了脚步。

    马车前的车夫听到脚步声,立马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她们。

    车夫一袭素衣,戴着斗笠,直到走近春生才看清这人的容貌。

    居然是……蓝大夫,蓝冶!

    “怎么都淋湿了,快些上车去,莫染了风寒。”

    琼枝想起什么:“方才城北……”

    “嗯,是我买通了那打更人,让他胡乱编的,就是为了引走薛家的人。”

    蓝冶说罢,余光在瞥见琼枝身旁的春生时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带着二人上了马车。

    两人刚一落座,便见蓝冶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壶递给她们。

    春生见状,忙抬手替琼枝接过,却在碰到水壶的瞬间一愣:“热……热的?”

    蓝冶坐在车前,握紧缰绳:“出发前瞧见天色,猜到可能会有暴雨,便提前煮了姜茶备着。过了太久,应该只剩些余温,但好在也能暖暖身子。”

    琼枝心下一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细心。

    仿佛和年少时,无甚区别。

    但琼枝内心深知,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她眼睫颤动,垂眸敛去满腹心事。

    马车骨碌碌地行进在路上,车窗外雷声响动,大雨倾盆。

    车内二人终于能放松下来,无尽的疲惫感瞬间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琼枝和春生匀着喝了姜茶,双双脱力靠在车内。

    冰冷的雨水穿过纷飞的车帘,竟有一两滴落入琼枝眸中。

    琼枝不自觉伸手,想要拉紧车帘,被春生反手轻轻握住安抚。

    “姑娘今夜累着了,让奴婢来吧。”

    两人换了位置,春生小心翼翼调整身形,尽力为琼枝挡住那漏入车内的些许风雨。

    琼枝浑身乏力,眼皮越来越沉,不自觉地靠上春生的肩膀。

    “今夜,辛苦你了。放着薛府的繁华不要,跟着我干出这么危险的事情。”

    “姑娘哪里的话?没有姑娘您,哪来如今的春生呀?”

    春生说着,握紧了琼枝冰冷的手,语气坚定:

    “奴婢此生都会站在姑娘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挡在姑娘身前,永远保护姑娘。”

    琼枝心下一软,一股没来由的安心漫上心头,她缓缓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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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琼枝闭上眼昏昏沉沉的,恍惚中听见车前的蓝冶说了几句什么。

    “……等过了前面那条护城河,就彻底逃出瞒城地界了。”

    听闻此言,琼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能彻底放下。

    瞒城地处边境,本属前朝疆土,国破后被吞并划入新朝版图。

    虽说薛府在城中位高权重,可各处有各处的规矩,一旦出了这瞒城地界,就不再能像在城中一样呼风唤雨。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此地了。

    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成长和美好、也承载了她所有不堪和痛苦的地方。

    思虑至此,琼枝心中怅然,轻叹一声。

    驾马前行的蓝冶听见叹息声,微微侧头,瞧不见车内的情景。

    马车已经来到护城河边,眼看着就要驶过城桥。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白光陡然划破漆黑夜色,朝着马车袭来!

    蓝冶陡然一惊,大喊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锋利的箭羽深深射入马匹的后腿!

    马匹瞬间失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一瞬,几道急促的脚步声自车后传来,一柄长剑豁然朝着马车劈头砍下。

    巨大的轰动声震破开来,木制的马车瞬间自车顶破开,支离破碎的木屑木块四处横飞。

    春生侧身将琼枝死死胡子身下,两人被掀起的粉尘呛得不住咳嗽。

    蓝冶受马匹牵连,在地上翻滚几圈后艰难起身。

    九月初的夜风,乍暖还寒,凉风料峭。

    几道穿着夜行衣的人影倏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掠出,为首之人步履沉重,缓缓穿过身旁的暗卫,停在四分五裂的马车前不远处。

    蓝冶捂着腰起身,春生用斗篷将琼枝裹得严严实实,扶她站起。

    琼枝浑身酸痛,此刻却也顾不上这些,抬眼看向来人。

    夜色浓重,让人看不清对面之人的面容。

    突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闪电劈开阴沉的夜幕,将藏匿在暗夜中的人影照得清楚。

    雨水混杂着尘灰顺着他面部轮廓淌下,打湿的墨发凌乱地贴在他侧脸,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衬得格外清明。

    是薛彻!

    琼枝惊呼一声,被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入蓝冶怀中,被他稳稳接住。

    薛彻的眼神,却在蓝冶拥抱住她的瞬间彻底寒下去。

    “今夜大雨滂沱,怎会有打更人出街巡逻?”

    薛彻说着,朝着三人步步紧逼:“琼枝,我说过了,你逃不掉的。”

    一股寒凉陡然升起,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其他,琼枝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故意放走白岚生的马车,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引蛇出洞。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找出那个接应琼枝的人,也就是……蓝冶。

    薛彻斜眼打量了蓝冶一遭,语气不屑:“所以,琼枝,你想要跟他走?”

    他说罢一顿,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难不成方扶风口中那个,你年少时的心悦之人,便是蓝冶?”

    蓝冶,字玥生。

    亦是一直以来与琼枝书信往来的那个人。

    见琼枝瞬间煞白的脸色,薛彻语气更冷:“看来被我说中了。”

    最后一点耐心在此刻彻底耗尽,他朝身后暗卫一招手:“拿下!”

    “慢着!”

    琼枝眼疾手快,反手从袖中掏出事先藏好的匕首,不到万不得已她本不想用上。

    可此时此刻,她已然别无他选。

    匕首刀口微弯,刀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琼枝将匕首送上自己的脖子,毫不犹豫手下一用力,雪白的脖颈瞬间出现一条长长的血线。

    薛彻失声大喊:“不要!”

    暗卫们瞬间定在原地,蓝冶和春生异口同声:

    “姑娘!”

    “弱柳!”

    琼枝粗重地喘息着,竭力嘶吼:“让他们全部让开!”

    薛彻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那一抹红上,眼神逐渐阴翳。

    他沉着脸色,不知是因为浑身湿透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嘴唇微微颤抖着,连同语调都是断断续续的:

    “琼枝……把刀放下。”

    “薛彻,放我们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就非要离开我?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薛彻,你对我很好,可我们注定没有结果。”

    薛彻目眦欲裂,强自压抑着满腔怒火:“菩济山上,我们求了同一根上上签,不是你说这是命中注定吗?不是你说想要与我成婚吗!”

    琼枝哑然一瞬,她凝视着薛彻那双深邃的眸子,坦然开口:“我骗了你。”

    “签文被我动了手脚,那方丈……也是我刻意安排的。”

    琼枝清楚地看见,那一瞬,薛彻眼底那一抹最后的希冀,彻底破碎。

    “所以……到头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被你耍得团团转……”

    “琼枝,你能耐!”

    琼枝浑身颤抖着,嘴唇哆嗦:“我已经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薛彻,我不欠你了。”

    唯一能做的事情。

    薛彻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自嘲一笑。

    “所以于你而言,这一切都不过是让你心安理得离开我的借口?”

    他说着上前一步,琼枝将匕首死死抵在自己侧颈,泌出的血液被雨水冲散,很快洇染了肩膀上的衣料。

    “别过来,否则我便就地自裁。”

    脚步蓦地停住,似有千钧之重。

    薛彻苦笑:“琼枝,你好狠的心。”

    琼枝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无声地与他对峙着。

    薛彻眼帘轻轻扑朔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先把刀放下,听话。”

    见他有些动摇,琼枝乘胜追击,冒险妥协一步:“薛彻,你我之间的事情莫要牵扯他人。蓝冶和春生皆是因我被无端卷入此等无妄之灾,你现任那是他们离开,我就跟你回去。”

    蓝冶不卑不亢:“弱柳,我怎么能丢下你!要走一起走!”

    春生亦想上前劝阻,却被琼枝一个眼神瞪得瞬间住了嘴。

    “你们

    若再不走,便是成心把我往死里逼。走或是我死,你们自己选。”

    二人欲言又止,但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们深知自己别无选择。

    薛彻抬手扶额,努力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青筋:“……还不快滚。”

    蓝冶攥紧的双手终究是松开来,他一把拽住春生的衣襟后领:“走!”

    春生哭得声泪俱下,却听得蓝冶压低声音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相信我,也相信弱柳。”

    春生最后望向琼枝,闭眼点了点头。

    琼枝和薛彻就这样僵持着,薛彻不敢上前去,琼枝亦不敢后退一步。

    待到蓝冶和春生过了城桥,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薛彻才试探着想要上前:“琼枝,你受伤了……”

    “薛彻,我说过了,你我之间的事情便由你我解决,不要扯到旁人。”

    薛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暗卫,朝他们递了个眼色。

    “退下吧。”

    “可家主!”

    “退下!”

    暗卫们面面相觑,最后只得低头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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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模糊一片。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立,相望无言。

    就在薛彻想率先开口说些什么时,琼枝突然后退几步,眼看着就要往后一仰跌入护城河中。

    薛彻慌忙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拽住琼枝,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噗嗤!”

    一道钝痛陡然从腹部传来,薛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垂眼看向身下。

    琼枝纤细手腕握着地那把匕首,此刻正深深没入他腹部的血肉中。

    “嗬……哈……”

    薛彻胸膛剧烈起伏着,随后响起了低沉的气音,喉间与齿缝咬出“嗬嗬”的声音,竟令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琼枝对上他破碎的目光,好想告诉他。

    薛彻,你错在生于薛家,错在爱上了我。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看着面前的人因为腹部的疼痛为脱力发软,面上血色尽失。

    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扑朔着,琼枝分不清那滚出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似乎看透了她在想什么,薛彻虚弱开口,声音微哑:“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求你,真心实意……回答我。”

    不等琼枝开口拒绝,薛彻兀自咽下一口血沫:“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丁点……哪怕一瞬间?”

    爱?

    爱是什么东西啊。

    她的爱死掉了。

    死在她那早已封闭的心里,所有不该的爱意都腐败糜烂,汇聚成春泥助长仇恨的种子。

    她早已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告诫自己,琼枝,这本就是你本来的面目。自从六年前从棺椁里捡回一条命后,就注定不得善终。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常人的爱恨情仇的。

    如今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利用薛彻对自己的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

    即便是以身入局,将自己都算计进这盘名为复仇的棋局之中,也在所不惜。

    所以。

    “薛彻,爱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连自己都可以算计,何况是你。”

    琼枝说着,抬手拔出薛彻腹部的匕首,紧接着又是一刀刺下去。

    “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用你,利用你完成我的报仇大计,但谁让你是薛家人,身上又留着薛洪的血呢?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就能逃得掉吧?”

    “薛彻,你也是我担报复的一环,或者说,是目标之一。我要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要你祖祖辈辈堆砌的薛府高墙坍塌在你手里,要你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她抬手,将另一只手的手指从薛彻紧握的掌心中一根根抽出来。

    “我不爱任何人,不爱你,也不爱自己。”

    在薛彻呆滞麻木的目光中,琼枝捏着他的下颌,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血腥味在齿间辗转,很快被雨水冲淡。

    “你记住了,薛彻,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

    琼枝笑着,摁他的肩膀一推,抬脚将他踹入身后的护城河中。

    薛彻痛呼一声,撕心裂肺:“方弱柳!”

    河水汹涌湍急,很快便将其湮没,没留下半点痕迹。

    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