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念的干涸撕扯着意识，困乏与无力遍布身躯，令人只想沉沉睡去。但眼前却总有一道微红的光芒却不依不饶地撩拨着睫毛，试图拉开沉重的眼皮，照射进人的视野。
睡与醒的两种情绪不遗余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身躯，自己无法做出选择，却还要生生承担了两种状态的折磨。
直到有一道灵念进入自己的识海，自己困乏的意识终于彻底醒来。
梅睁开了双眼，入眼所见是一片微红的晚霞。
从自己诞生以来总共见过多少次这样的晚霞呢？仔细算算，似乎不到十次吧。
多数的时光，见到的都是驱之不散的浓雾。
“可以了，她醒了，别再输入灵念了，那一剑你消耗也不少。”赵辞的声音响起，梅总算清醒了七八分，她回头看去，却是赵辞正抱着自己，第二春秋紧闭双眼在一旁，那道唤醒自己的灵念正是来自于他。
梅赶紧起来，道：“都结束了？”
她的记忆逐渐清晰，方才随着赵辞手中殷红锁链轻轻一扯，妄图挣脱天道桎梏、取而代之的窥天者，神魂彻底溃散，自此烟消云散再不复存于世间。
但一旁的尹晴却道：“快了。”
快了，也就是，还没有？
梅有些疑惑，她顺着尹晴的视线看去，却是前方一众小镇商户又在和老余头，钓鱼人对峙。
虽一同并肩扛过火海尸潮、熬过灭顶危局，可过往的恩怨、被禁制胁迫的憋屈、对尹晴的忌惮，依旧横亘在心。无人率先开口，无人轻易挪步，彼此目光交错，暗藏戒备。
此刻第二春秋赵辞与尹晴站到了一处，这些本是汜南亡命徒的商户们自然不敢再提叛逆之事，他们现在与老余头争的不过是个自由的问题。
唯独姚老板无心对峙。
他侧身低头，望着身侧尚且惊魂未定的姚阿福，素来沉稳锐利的眼底，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温柔与沉重。
“阿福。”姚老板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有往日打骂的严厉，只剩寻常父辈的温和，他道：“往后好好活着，莫再回到家族。”
姚阿福愣愣抬头，不解其意，只得疑惑地喊了一声：“掌柜的？”
姚老板摇了摇头道：“叫爹。”
“爹。”姚阿福虽不理解，却依言叫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姚老板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而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尹晴，道：“曾家的曾象对吧，我听闻了你与曾犀的交换，你，应该不会再回曾家了吧。”
尹晴点了点头。
“那能否请你把阿福也带走？”
“爹？”
“好。”尹晴没有多言，他们父子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说清楚吧，他明白姚老板为何会有这个请求。
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死而复生。
“咔嚓！”
一声从较远处传来，在场的众人都不是凡生，当即知晓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第二春秋曾经留下画作的地方，那片矮墙之中，一道剑气冲破了墙面，整个矮墙之上突然间遍布裂纹，墙上残存的瓦片毫无由来地突然崩解，紧接着，整片矮墙都轰然崩塌。
不仅仅是矮墙，这一整个小镇都满是噼啪作响的怪声，似是新春的嫩芽刺破遮蔽的土石。
但此刻，是初秋。
那不是新生的声音，而是毁灭的声响。
浓雾已经散去，整个小镇再无窥天者灵念的影响。
那些以往在浓雾下复原的物件终于变回了它们应有的样子。
甚至，因为浓雾的修复而缺乏真正的修缮，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它们所经历过的次次毁坏都在这一刻集中显现。
矮墙崩塌，房屋倾倒，青石路化作一地碎渣，这是真正的土崩瓦解。
而失去了窥天者的灵念后，受到影响的并非只有小镇的死物。
在最后的浓雾消散前重新站起的曾家武者们一同倒下，化作一地残破的尸骸。
“老余头，这是怎么回事？”伍娃儿声音颤抖，看向老余头道：“你不是说，留一丝意识与灵念中，便能死而复生吗？”
老余头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静无波。一年半布局，雾患终解，他所求的，从不是众人苟活，而是小镇归宁、祸根根除。
他道：“尘归尘，土归土。这本就该是我们的结局。”
一众商户中，有人眼底生出惶恐，有人面色释然，有人愤而欲出手。
但无论他们如何想，如何做，他们体内的生机和灵念都在飞速流逝，无法挽留。
“第二先生！梅！你们的灵念与窥天者的灵念同源，借着你们的灵念我们还能继续活着的吧！梅，我们可算是邻居啊，救救我们！”
有商户大声喊叫，却无济于事。
此刻的第二春秋和梅灵念都残存无几，便是有心也无力了。
姚阿福明白了自己老爹为何态度大变，他一边与姚老板说话，一边眼泪止不住地掉，姚老板想如往常一般呵斥，却终是叹了一口气，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尘土渐落，风声萧瑟。
一众商户身躯微微一晃，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周身生机飞速流逝。
老余头看了一眼残破不堪的小镇，向着第二春秋等人笑道：“我们小镇，再不是藏污纳垢之处了。冯大人，你说呢？”
钓鱼人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道：“依旧是汜南的城镇。尹先生，此物乃我的身份腰牌，若您肯帮忙，请将此物交付附近县城主官，说明小镇之事。”
尹晴自然接过。
无论一众商户是何想法，生命已逝，便无法复生，他们的结局早已如老余头所说。
不过片刻，从浓雾中复生的众人重新倒下，只留下姚阿福跪地哭泣。
尹晴喊来了曾家死士们，将死者尽数埋葬。
尹晴对姚阿福问道：“阿福，你爹让我带走你，你可愿跟我走？”
哪知那少年摇了摇头，道：“谢谢尹先生，不，曾先生。但我要回姚家，父亲的死讯总得我亲自带给家里人。”
尹晴点了点头道：“也好，我多找人点护送你。”
少年再次摇头：“先生，我也算是修士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太多曾家的武者出现在姚家也不好，这样，我找两个熟人一起走好了。”
在尹晴同意之后，姚阿福带着两个曾家死士一同离去。
“梅，往后可有去处？”
第二春秋问道。
梅摇了摇头。
赵辞叹了口气道：“别光摇头，他现在看不见。”
“没有。”梅低声道。
“此镇已毁，不可再居。”尹晴走来，将一封信递给梅，道：“你诞生不过一年半，正是入学时，你养母想来也没好好教过你，若你愿意，先跟我走，帮我去渡秋书院送封信给一个叫李懿的人。”
梅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下意识看向第二春秋，她本就是依附画作而生，对画下画作的第二春秋有一种莫名的依赖。
可惜第二春秋看不见。
赵辞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第二春秋，第二春秋顿时了然，道：“去吧，一个人留在小镇也太孤单了，而且，你也确实该入学。”
梅沉默了片刻，她更想跟着第二春秋，但也已听出第二春秋言外之意，便点了点头。
待小镇之事善后完毕，已是次日清晨。
初秋清晨，天晴，无雾。
梅、黑猫，以及一千六百余曾家死士随着尹晴离去，空空荡荡的小镇废墟外，只剩下了第二春秋和赵辞。
“眼睛还没恢复吗？”赵辞看着双眼紧闭第二春秋，眼神之中满是心疼。
第二春秋苦笑道：“小镇的浓雾灵念几乎被我耗尽，我本身的灵念虽与窥天者同源，却没有他那般强横的治愈本事，毕竟他的本事是对抗天道之火治愈自身而来。因此，能不能恢复都还不可知。”
“那，你这几天被浓雾修复的伤势会不会也……”赵辞担心道，毕竟，昨日整个小镇化为废墟，一众已死者魂归黄泉的画面属实震撼了赵辞，她担心第二春秋也会突然间旧伤尽发。
“不会。死物为浓雾所修复后，自身并未再经过修缮，死人被浓雾复活后，本身其实已无生机也已无自身恢复的手段，所以一旦浓雾消失，他们被浓雾修复的伤势也会尽显。而活人本身便能自愈，浓雾愈合伤势后血脉流转灵念流通，伤势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抚平。”
第二春秋微微一笑道：“比如那只黑猫，被你我斩去了一尾，一爪，却在浓雾散去后并未受伤嚎叫，显然伤势已愈。”
赵辞皱眉回忆，发现那黑猫离去时确实活蹦乱跳，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她看着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发现赵辞久久没有说话，便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事？”
“此间只有你我，自然便是你我的事。”
第二春秋目不能视，便无法再顾左右而言他，道：“何事？”
赵辞深吸了一口气，一颗心突然通透，除了以前面对溺水的往事，她本就是直爽的人。
赵辞道：“说说吧，你与这小镇与那颗眼睛的故事，以及，你与书未姐姐的事。”
第二春秋沉默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